第四章:老龍的肖像(伊耿歷2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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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語:父親用一生追尋龍夢,至死方休。而我,將用他的夢作為籌碼,賭一個我的黎明。

  (POV:「卡奧的寇」黑火)

  第一幕:焦躁的陰影

  「黑火」站在拉札林城鎮的古井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亞拉克彎刀。煩躁如同蟻群,在他的血管里啃噬。這感覺自彌林開始,一天甚過一天。

  在彌林的競技場贏得自由的那一刻,他並未感到喜悅——那本就是註定屬於他的東西,就像日出東方般理所當然。真正讓他感到片刻痛快的,是割開那個老色鬼喉嚨的瞬間。「黑火」甚至懶得去記住那頭肥豬的名字,只記得匕首划過脂肪層時令人作嘔的觸感,以及那雙瞪大的眼睛裡最後的光芒。

  但這份痛快短暫得可笑。

  前往魁爾斯的路上,陰影始終相隨。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視線,後來變成明目張胆的尾隨。作為在彌林暗巷裡長大的孩子,「黑火」的直覺比獵犬更敏銳。他試過迂迴繞路,試過布下陷阱,甚至親手扭斷過兩個跟蹤者的脖子。可就像斬不斷的水流,舊的屍體還未冷透,新的眼線又會出現。

  他一度以為跟蹤者是斗篷人的同夥。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強忍著殺意,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在魁爾斯的街巷間與那些影子周旋。直到他親手將匕首送進斗篷人的心臟,再割開那熟悉的喉嚨,看著那個教會他一切又背叛他一切的男人在血泊中抽搐;直到他點燃那個偽裝成香料店的遺憾客據點,看著四個「同門」在烈焰中化作焦炭——

  可那些該死的跟蹤者居然還在。

  忍無可忍。

  他在魁爾斯的暗巷裡展開了一場屠殺,把所有能找到的跟蹤者都變成了屍體。血水沿著石板路的縫隙流淌,像一幅醜陋的抽象畫。他把跟蹤者們的屍體,不管男女老幼,整整齊齊地丟到巷子兩側。在那之後,跟蹤變得謹慎了許多,但從未真正停止。總有人在遠處窺視,一旦他試圖靠近,就像受驚的兔子般逃之夭夭。

  多斯拉克海成了他最後的避難所。廣袤的草原吞噬了所有暗處的眼線,卓戈·卡奧的騎兵會碾碎了任何敢於靠近的陌生人。作為卡奧麾下最年輕的「寇」,他終於享受到了久違的清淨——那些煩人的蒼蠅要麼被馬蹄踏碎、要麼被亞拉克彎刀斬成兩半,或者更多。

  可好景不長。最近幾個月,他敏銳地察覺到某些衝突來得太過巧合。商隊間的摩擦,部落間的爭端,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暗中撥弄。他向卓戈提起過,換來的只是卡奧不屑的大笑。「讓那些老鼠來吧!」卓戈拍著他的肩膀,「正好讓我的戰士們活動活動筋骨!」

  這就是多斯拉克人。聞到血腥味就興奮的狼群,根本不在乎獵物為何會出現在面前。

  無奈之下,他聽說這座拉札林城鎮裡住著一位能預知未來的巫魔女。管她是真材實料還是裝神弄鬼,總好過像個瞎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可現在,連這最後的希望都落空了——神廟裡的侍女說彌麗·馬茲·篤爾外出未歸,歸期未定。

  「黑火」煩躁地踢開腳邊的石子。井水在木桶里晃動,映出他緊鎖的眉頭。他解開韁繩,牽過卓戈贈送的黑色戰馬「黑王」。這匹純種多斯拉克戰馬是他在成為「寇」時獲得的獎賞,也是他在草原上唯一的夥伴。

  「喝吧,老夥計。」他撫摸著黑馬光滑的脖頸,看著它將頭埋入水桶。至少這畜生不會用虛偽的謊言欺騙他,也不會在暗處策劃陰謀。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身影——一個穿著深紅長袍的女人,正站在城鎮的邊緣,靜靜地望著他。她的紅袍輕輕飄動,像一抹不該出現在這片土地上的血跡。

  「黑火」的手指重新握緊了刀柄。又一個不請自來的麻煩。

  第二幕:紅袍的預言

  「黑火」的指尖在彎刀柄上敲擊出無聲的節奏,如同在彌林角斗場上等待致命一擊時的習慣。他銳利的目光剖析著這個緩步走近的紅袍女人,每一個細節都被放大檢視。她深紅長袍下擺沾染的塵土說明她穿越了草原,袖口細微的磨損暗示著長途跋涉,腰間懸掛的錦囊鼓脹得不自然——那裡裝著她的把戲道具。傳聞中這個從彌林開始就追蹤自己的女人,與其說她是個步伐穩健的戰士,更像是個熟練的旅人。

  也是個敬業的神棍。他在心中冷笑,比那些只會搖鈴鐺的祭司強些。

  他的眼角餘光如刀刃般掃過四周環境:東側是開闊的草原,「黑王」在那裡隨時待命;西側迷宮般的巷道適合製造混亂;北邊躁動的羊群可以成為完美的掩護。他注意到三個可能的埋伏點,兩處適合伏擊別人的轉角,以及五條不同的撤離路線。這些計算在瞬間完成,如同呼吸般自然。


  風捲起沙塵,在兩人之間打著旋。紅袍女在十步外停下,這個距離既不會立即引發敵意,又足夠讓她的聲音清晰傳達。她的站姿經過精心設計,半邊身子沐浴在夕陽中,半邊隱沒在陰影里,營造出神秘感。

  「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她突然用高等瓦雷利亞語開口,聲音低沉如遠方的雷鳴,每個音節都帶著古老的韻律。

  「黑火」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這開場白比他預想的還要老套,但發音卻異常純正,帶著瓦雷利亞貴族特有的腔調。他注意到她說話時手指的微妙動作,那是在配合語言節奏進行表演。

  紅袍女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羊神神廟,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你指望那個接生婆能給你答案,'黑火'大人」?彌麗·馬茲·篤爾連自己明天的命運都看不透。她只會用羊腸線和草藥來解讀命運,就像用漁網捕捉清風。」

  「黑火」保持沉默,手指依然在刀柄上輕敲。這女人確實做足了功課,名字就算了,但連他來找誰都一清二楚。他開始在腦中排查可能的泄密者:是那個收了他銀幣的侍女?還是神廟前偶遇的拉札林老人?

  「我在火焰中看見了你,」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空靈,帶著某種刻意營造的韻律,「一條黑龍在煙與鹽之地破殼,它的鱗片如午夜般漆黑,眼睛如熔金般熾熱。當它展開雙翼,星辰都要為之黯淡。你就是預言中的——」

  「省省吧。」「黑火」終於用通用語打斷,聲音平靜得可怕,如同角斗場上宣布對手死刑時的語調,「你從彌林開始跟蹤我,在魁爾斯打聽我的消息,現在又在這裡堵住我。這些把戲,我在彌林的貧民窟就見慣了。」

  他向前一步,紫羅蘭色的眼睛緊盯著她,如同獵鷹鎖定獵物:「你和你那些'小小鳥'收集了足夠多的線索,編造了一個足夠動人的故事。現在,告訴我你真正想要什麼?為你的光之王招募打手?還是某個偉主出錢買我的人頭?」

  紅袍女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左眼輕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成那副神秘莫測的表情。她從長袍中取出一把銀灰色的粉末,以一種近乎舞蹈的動作撒向空中。粉末在夕陽下閃爍,形成一道短暫的光暈,這個把戲需要精確計算風向和光線角度。

  「你以為我是靠打聽消息才知道這些的嗎?」她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帶著受傷的自尊,「那我告訴你一些無人知曉的事如何?」

  她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時空,瞳孔在夕陽下泛著奇異的光澤:「在離開亞夏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火焰向我展示了新的景象:一條老龍——傷痕累累,鱗片殘缺,卻依然散發著令人敬畏的氣勢。它在教導幼龍如何振翅,如何噴吐火焰。老龍的眼中既有驕傲,又有憂慮,就像一個父親在送別即將遠行的兒子。」

  老龍?某種輕微的悸動在他心底掠過,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父親戴蒙臨終前的面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那個總是念叨著龍族榮耀的男人,確實像極了一條傷痕累累的老龍。但他立即壓下這個念頭,這一定是巧合,或者是更精心的調查結果。

  「當幼龍終於騰空而起時,」紅袍女繼續說著,聲音如同夢囈,「老龍在下方守望,它的影子為幼龍指明了飛向西方的方向。而幼龍終於...」

  「老龍不會給幼龍任何幫助,只會用腐朽的翅膀遮擋它的視線,用過時的智慧誤導它的方向。「黑火」冰冷地打斷道,同時重新開始敲擊彎刀,節奏卻比之前更快、更亂。「最後還要幼龍拖著這副累贅,在風暴中艱難飛行。」他的聲音裡帶著淬鍊過的寒意,那是多年在貧民窟和角斗場磨礪出的清醒。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黃沙上交織在一起,仿佛命運的絲線糾纏不休。遠處的羊群發出不安的叫聲,仿佛也感受到了空氣中突然緊繃的氣氛。「黑王」不安地刨著蹄子,動物本能讓它感知到了主人內心的煩躁。

  「黑火」默默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這個女人要麼真的擁有巫術的力量,要麼就是個極其危險的說謊者——無論哪種情況,這個麻煩變得更大了。

  第三幕:命運的坐標

  紅袍女終於譏笑出聲,那笑聲如同沙漠夜梟的啼鳴,在漸暗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真的嗎?」她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他層層設防的內心,「老龍真的沒給幼龍一點幫助?比如...一個線索?一個...坐標?」

  「黑火」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那個詞——「坐標」,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打開了記憶深處最隱秘的匣子。他清晰地記得那個悶熱的夜晚,父親戴蒙在彌林貧民窟的破屋裡,在病榻前緊握他的手腕,用盡最後的力氣在他耳邊低語:「記住這個坐標...這是我畢生研究的成果...黑火家族最後的希望...」那個位置被刻在他的記憶里,如同烙印在靈魂上。父親曾以黑火血脈要他立誓,絕不向任何人泄露這個秘密,直到某天他或是其他黑火後裔做好準備,去開啟那份能復興家族的寶藏。父親還曾保證,除了他們父子,只向一位值得信賴的「朋友」透露過隻言片語,連親妹妹西拉都毫不知情。


  「你怎麼會...」「黑火「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右手已經按在亞拉克彎刀的刀柄上。

  「火焰展示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黑火'大人。」梅麗珊卓向前一步,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幾乎要觸及他的靴尖,「你以為那些只是普通的夢境?那些在火焰中閃過的景象,那些在午夜時分突然浮現的記憶碎片...」

  「黑火」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個本該隨著父親永遠埋葬的秘密,如今卻被這個陌生女人輕描淡寫地提起。他開始重新評估眼前的威脅——這不是普通的神棍,也不是那些揮舞刀劍的刺客。這個女人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令人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鎮定,但內心的波瀾卻難以平復:「哪怕...哪怕你說的是真的,但黑火家族早已與我無關。我現在叫'黑火'只是一個稱呼,就像戰士臉上的傷疤,無關血脈,無關傳承。也許明天我就改名叫什麼卡奧。」他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營造的輕蔑,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內心的動搖。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這個表情他在角斗場上對著那些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對手做過無數次:「不管那裡有什麼,都與我無關。要不,你和你的神棍同伴去把東西取出來?這樣我也能圖個清靜。」

  「很遺憾,黑火'大人'。」梅麗珊卓刻意加重了大人那個稱呼(A pity,' Lord 'Blackfyre),仿佛在提醒他永遠無法擺脫的血脈羈絆,「拉赫洛並沒有向我展示那麼多。我只知道有個坐標,卻不知道這個坐標在哪裡。它的力量...命中注定是屬於你的。」她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他右靴那裡幾不可察的鼓起,仿佛在暗示什麼。

  「我說了,我並不想要這該死的力量!」「黑火」的聲音突然拔高,驚得遠處的「黑王」不安地甩動韁繩,馬蹄在沙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跡,「和'黑火'這個姓氏一樣,這些都屬於過去!」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撫過胸前,那裡本該掛著某件重要的信物,如今卻空空如也。

  梅麗珊卓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像兩把淬火的匕首:「'力量'就是力量。而且,只有力量才能保護你,不是嗎?」她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鋼鐵划過石板,「正是因為沒有力量,你才在彌林的臭水溝里乞討,為了一塊發霉的麵包與人廝打;正是因為沒有力量,你才在競技場像野獸一樣搏殺取悅他人,每一次勝利都只是在為下一次死亡做準備;正是因為沒有力量,你現在才要躲到多斯拉克海,借卓戈·卡奧的威勢來庇護自己,像個需要母親庇護的孩童。」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擊,精準地敲打在「黑火」內心最脆弱的角落。他仿佛又聞到了彌林貧民窟的腐臭,感受到了角斗場上沙地的灼熱,聽到了觀眾瘋狂的吶喊。那些他試圖遺忘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黑火」沉默了。遠處的羊群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沉重的氣氛,停止了叫聲,靜靜地注視著這場決定命運的對話。風捲起沙粒,打在兩人的衣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個逝去的靈魂在低語。他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想起這兩年來如影隨形的追殺,想起在魁爾斯那些永遠甩不掉的眼線,想起在多斯拉克海上那些莫名其妙的襲擊。也許...也許這女人說得對,沒有力量的人,連選擇平靜生活的資格都沒有。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逃避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我會去那個坐標看看。」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這不是為了黑火家族,也不是為了你的神。只是為了...弄清楚一些事情。」他的目光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既有對過去的抗拒,也有對真相的渴望。

  他的目光審視著梅麗珊卓,試圖從她平靜的外表下找出隱藏的動機:「但我不明白,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如果真如你所說有強大的力量在那裡,你,你們為什麼不自己去奪取?為什麼要把這個機會讓給一個陌生人?」這個問題困擾著他,在這個利益至上的世界裡,無私的幫助往往比明目張胆的敵意更值得警惕。

  梅麗珊卓的嘴角泛起一絲神秘的微笑,那笑容既像是憐憫,又像是自嘲:「我只是遵循拉赫洛的啟示。火焰指示我引導你找到屬於你的命運,僅此而已。至於力量...」她輕輕搖頭,深紅色的長髮在晚風中飄動,「那不是為我準備的。有些命運,註定只屬於特定的人。」

  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變得微妙起來。「黑火」注意到她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長袍的褶皺,這個細微的動作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也許她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確信,也許她也在賭一個可能性。在這個充滿謊言與欺騙的世界裡,連神的使者也會猶豫,也會懷疑。


  「黑火」緩緩轉身,準備結束這場令人疲憊的對話。暮色如紗幔般垂落,將他的身影勾勒得愈發孤寂。遠處的多斯拉克營地里傳來隱約的馬頭琴聲,那是戰士們在進行晚間的娛樂,而他卻在這裡與一個紅袍女巫討論著虛無縹緲的命運。

  「既然如此...」他的話音未落,梅麗珊卓突然上前一步,掌心托著一枚在暮色中泛著幽光的項鍊。那動作快得令人難以置信,仿佛她早就準備好了這個時刻。

  「象徵友好的禮物,黑火'殿下'(A token of friendship, Your Grace)。」她的聲音裡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仿佛這句話本身就是一道咒語。在說「殿下」這個詞時,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卻又奇異地混合著真誠。

  「黑火」的呼吸驟然停滯。那枚項鍊——他以為自己永遠失去的項鍊,此刻正靜靜躺在紅袍女的掌心。鏈墜上黑火家族的黑龍紋章在最後一縷天光中若隱若現,龍翼的輪廓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他童年時無數次臨摹過的圖案。當他顫抖著翻開鏈墜,借著漸暗的天色辨認出內側那行細小的字跡時,仿佛又聽到了父親在病榻前沙啞的低語,感受到了那雙枯瘦的手最後的溫度:

  「致我的幼龍,戴蒙」

  第四幕:雨與淚的審判

  「黑火」的手指死死攥著那枚失而復得的項鍊,金屬的稜角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但這肉體上的疼痛,遠不及此刻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這件承載著太多回憶的信物,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強行打開了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記憶之門。雨水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袍,但他渾然不覺。

  記憶如決堤的洪水,將他帶回到還在黃金團的日子。那時的他年紀尚小,具體幾歲已經模糊,只記得帳篷里總是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氣味,那是父親戴蒙每日必需的湯藥。那一日,父親罕見地露出了笑容,那雙與他相似的紫羅蘭色眼睛中閃爍著久違的光彩。

  「來,我的幼龍。」父親的聲音虛弱卻帶著難得的活力,他從懷中取出這枚項鍊,鏈墜上的黑龍紋章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幽光。「看,這是我們黑火家族的紋章。傳說在瓦雷利亞的末日降臨前,每一位龍王家族成員都會佩戴這樣的信物。」

  戴蒙的眼神飄向遠方,仿佛穿透了帳篷的帆布,看到了多年前的往事。「我本來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是你祖父馬里斯在我出生時,特意找能重鑄瓦雷利亞鋼的科霍爾工匠打造的。那上面的每一片龍鱗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就像真龍的鱗片一樣。」父親的嗓音突然哽咽,「在你祖父出征石階列島前,我把那條項鍊送給了他,希望能保佑他平安歸來。我那時天真地以為,這枚護身符能讓他活著回來...」

  他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流淚,只是伸出小手想要擦去那些淚珠。戴蒙緊緊抱住他,單薄的身軀在微微發抖。那時他還不懂,為什麼其他傭兵的孩子都有新衣服穿,而他們父子卻總是穿著補了又補的舊袍子;為什麼父親明明識字懂歷史,精通高等瓦雷利亞語和歷代戰爭史,卻只能在黃金團做些抄寫的工作,被那些粗魯的傭兵嘲笑為「學者老爺」。

  「這是我特意找人打造的,和原來那條一模一樣。」戴蒙將項鍊戴在兒子的頸上,黑龍紋章在燭光下閃著微光,「雖然請不起科霍爾的工匠,但我還是讓人儘可能地還原了每一個細節。看,這裡的龍翼弧度,還有這裡的龍睛...」父親的手指輕輕撫過鏈墜的每一個細節,眼中滿是珍愛。「答應我,永遠不要弄丟它,這是我們黑火家族的傳承,是我們血脈的象徵。」

  他記得自己當時鄭重地點頭,小手緊緊握住鏈墜,感受著金屬傳來的微溫。他那時還不明白這條項鍊對父親意味著什麼,直到很久以後才意識到,為了打造這條項鍊,父親省吃儉用了整整兩年。

  記憶陡然轉向最黑暗的角落。彌林貧民窟的惡臭仿佛再次撲面而來,那是腐爛的食物、排泄物和絕望混合的氣味。他記得那是父親病重的第三個月,他們已經兩天沒有吃東西了。他餓得兩眼發昏,而父親的咳嗽聲一聲比一聲虛弱,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在某個黃昏,他顫抖著取下頸間的項鍊,走向街角的古董店。店鋪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看到他進來時露出嫌惡的表情。

  「一條發臭的黑麵包。」店主接過項鍊,隨意地瞥了一眼,輕蔑地說,「只值這個價。小乞丐,愛要不要。」

  他攥著那條比石頭還硬的麵包飛奔回家,心想至少能讓父親吃上一頓。他甚至在路上偷偷掰了一小塊嘗了嘗,那發霉的味道讓他差點吐出來,但飢餓讓他還是咽了下去。然而當他推開破屋的門時,看到的卻是父親瀕死的面容。


  「啊,你回來了...」戴蒙的聲音如同風中殘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我的項鍊...讓我再看一眼...我想握著它...」

  少年跪在父親床前,手中緊握著那條用傳家寶換來的黑麵包,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項鍊已經不在的事實。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在遺憾中閉上雙眼,那雙曾經充滿智慧的眼睛永遠失去了光彩。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父親的手還在虛空中摸索著,仿佛在尋找那條承載著家族榮耀的項鍊。

  從黃昏到深夜,他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外面的世界漸漸安靜,只有老鼠在牆角窸窣作響。月光透過破窗照在父親蒼白的臉上,那張曾經給他講古老傳說、教他認字、告訴他黑火家族歷史的臉,此刻只剩下永恆的寂靜。他記得自己當時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只是麻木地看著父親的遺體,內心被巨大的愧疚吞噬。

  那天晚上,他故意去偷水手錢袋。與其說是偷竊,不如說是尋死。當那些凶神惡煞的水手圍上來時,他心中甚至有一絲解脫——終於可以去找父親道歉了。他故意選擇了一個最難纏的目標,故意在得手後放慢逃跑的速度,故意讓自己陷入絕境。拳頭和靴子落在身上時,他幾乎要感謝這些施暴者。

  然而斗篷人的出現打破了這個計劃。那個神秘人只用幾句話就嚇退了水手,然後向他伸出了手。現在想來,他何嘗不知道那個斗篷人另有所圖?一個陌生人憑什麼要培養一個貧民窟的小乞丐?所謂的「改變命運的機會」,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藉口。一個可以繼續活下去的藉口,一個暫時逃避內心愧疚的藉口。如果哪天死在斗篷人安排的任務中,也算是償還了對父親的虧欠。

  在後來的訓練中,他總是在危險的邊緣試探,仿佛在期待某次任務會成為他的葬身之地。斗篷人教會他殺人的技巧,他卻常常在想,這些技巧什麼時候會被用在自己身上。每一次死裡逃生,他既感到慶幸,又有些失望。

  直到第七個任務,他以為終於等到了解脫的時刻。當守衛們將他團團圍住時,他幾乎要感謝諸神終於聽到了他的祈禱。可是該死的命運,更該死的那個守衛隊長,沒有給他一個痛快,反而將他賣給了競技場。在那裡,在血與沙的世界裡,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想著去死了。也許是第一次獲勝時觀眾狂熱的歡呼,也許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也許是...他不再記這些了。直到現在,直到這枚項鍊重新回到手中,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記憶才如潮水般涌回。

  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將「黑火」從回憶中驚醒。他不知道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只覺得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滴落在緊握的項鍊上,沖刷著上面的黑龍紋章。

  梅麗珊卓不知何時去而復返,靜靜地站在他面前。她的紅袍被雨水打濕,顏色變得更深,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血液。她的目光中不再有先前的譏誚和算計,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憫。

  「那是眼淚嗎,'黑火'殿下?」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卻清晰地傳到他耳中。

  「黑火」抬起頭,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龐。他的眼睛通紅,但表情依然倔強。「不是,「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顫抖,「是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草原上的塵土在雨水中化作泥濘。遠方的多斯拉克營地傳來模糊的歌聲,那是戰士們在雨中狂歡。而在這裡,在這口古井旁,一個男人終於直面了自己內心最深的傷口。多年來,他一直用憤怒和冷漠來掩蓋內心的愧疚和痛苦,用對黑火姓氏的否認來逃避血脈賦予的責任。但現在,這條失而復得的項鍊,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最真實的樣子。

  項鍊依然緊緊攥在手中,上面的黑龍紋章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清晰。這一次,他不會再弄丟它了。這不僅是一件信物,更是他與過去的和解,是對父親的承諾的重新履行。雨水洗刷著大地,也仿佛在洗刷著他內心的罪疚。在這一刻,戴倫·黑火終於開始正視自己的命運,不再逃避,不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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