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捨身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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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市的雨,從來都不是從天而降的無根之水,而是地底岩層滲漏出的陰濕滷水,順著那些不知存在了多少歲月的鐘乳石倒掛而下,滴落在布滿青苔與污垢的石板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嘀嗒聲。

  今夜的紅袖招,這座往日裡笙歌鼎沸、哪怕是子夜時分依舊亮如白晝的銷金窟,此刻卻像是一頭受了重傷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所有的燈火都已熄滅,只剩下樓閣飛檐上掛著的幾盞慘白的引魂燈,在陰風中搖搖欲墜,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紅娘子赤足立於頂樓雅間的窗欞之後,那一襲標誌性的大紅羅裙在昏暗中紅得刺眼,宛如一灘即將乾涸的血跡。

  她手中的琉璃盞早已捏得粉碎,細碎的晶屑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地板上,她卻仿佛毫無知覺。她的目光死死透過窗紗的縫隙,盯著樓下那條死一般寂靜的長街。

  那裡空無一人,連平日裡最愛在牆角尋覓殘羹冷炙的野狗都消失了蹤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並不是脂粉香,而是極其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鐵鏽味——那是大量鮮血被雨水沖刷後特有的味道。

  「當家的,姐妹們都安排在暗閣了,那些『聽話』的護衛也都埋伏在樓梯口。」心腹侍女小翠匍匐在紅娘子腳邊,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咱們……真的要跟他們硬拼嗎?那可是血衣樓啊……」

  紅娘子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入肺腑,卻帶著透骨的寒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微微痙攣的手,慘然一笑:「拼?拿什麼拼?咱們不過是一群靠賣笑和耍些小聰明的苦命人,人家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鬼。可是小翠,你要明白,咱們現在脖子上套著的鏈子,另一頭攥在誰的手裡。」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顧清那張清秀卻冷漠如冰的臉龐,以及那顆每隔七日便讓她如墮地獄的「三屍腦神丹」。

  對於紅娘子來說,血衣樓固然可怕,那是明晃晃砍過來的刀;但顧清更可怕,那是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而且連魂魄都逃不掉。

  她沒得選,顧清要她演戲,要她把這潭水攪渾,她就必須演得比真的還真,哪怕是用命去填。

  「來了。」

  紅娘子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芒狀。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破門聲,也沒有喊殺震天的氣勢。紅袖招那一扇厚重的、鑲嵌著銅釘的朱漆大門,就像是被歲月侵蝕了千年的朽木一般,無聲無息地化作了一地的木屑粉塵。

  在那漫天飛舞的塵埃中,數十道身穿猩紅血衣、臉上戴著無面面具的身影,如同幽靈般飄了進來。他們的腳不沾地,行動間沒有絲毫聲息,唯有那一股股如同實質般的煞氣,瞬間將大廳內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為首之人,正是血衣樓在鬼市的負責人,血鴉。

  他依舊是一身血色長袍,臉上的面具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負手而立,站在大廳中央那座巨大的珊瑚盆景前,饒有興致地伸出手,折下了一枝紅色的珊瑚,放在指尖輕輕碾碎。

  「紅當家,既然沒睡,何不下樓一敘?」

  血鴉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並沒有動用多少靈力,卻穿透了層層樓板,清晰地在紅娘子的耳邊炸響,震得她氣血翻湧。

  紅娘子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鬢髮,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慣用的、媚意橫生卻又帶著幾分精明的笑容。她推開房門,款款走下樓梯,每走一步,腰肢便如風中柳絮般擺動,那是刻在骨子裡的風情,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鎧甲。

  「喲,這不是血鴉大人嗎?」紅娘子倚在二樓的欄杆上,手中的團扇輕掩紅唇,眼神流轉,「這麼晚了,大人帶著這麼多兄弟闖進奴家的閨房,可是想點哪位姑娘的牌子?只是咱們紅袖招有規矩,這半夜砸門,價錢可得翻倍呢。」

  血鴉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紅娘子,就像是在看一隻還在賣力表演的猴子。

  「紅娘子,明人不說暗話。」血鴉隨手丟掉手中的珊瑚粉末,語氣森然,「黃鼠死了,死在我的地盤上,死於你的『紅塵迷魂煙』。這筆帳,我可以不算。但我血衣樓丟了面子,得找補回來。聽說劉家的寶庫在你手裡,交出來,我可以留你個全屍,甚至讓你繼續做這鬼市的老鴇。」

  「大人說笑了,奴家不過是個做皮肉生意的,哪裡見過什麼劉家寶庫?」紅娘子臉上的笑容不變,但抓著欄杆的手指已經泛白,「若是為了黃鼠那個爛賭鬼,奴家賠些靈石便是,何必動刀動槍的?」

  「冥頑不靈。」血鴉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輕輕搖了搖頭,「你以為你背後那個所謂的『新主子』能保得住你?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罷了。你大概還不知道,我血衣樓不過是『血煞門』在世俗的一把刀。在這南域,除了三大宗門,還沒人敢吞我血煞門看上的肉。」


  「血煞門?!」

  這三個字一出,紅娘子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瞬間變得煞白。她雖然身處底層,但也聽說過這個凶名赫赫的魔道宗門。那是一個以殺證道、以血煉魂的龐然大物,行事之殘忍毒辣,比之森羅宗有過之而無不及。原來血衣樓的背景竟然如此之深!

  「現在知道怕了?」血鴉嗤笑一聲,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股腥風撲面而來。紅娘子甚至來不及反應,就感覺一隻冰冷的手掌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到了半空。

  「咳咳……」紅娘子雙腳亂蹬,雙手死死抓住那隻鐵鉗般的大手,卻根本無法撼動分毫。築基期與鍊氣期的差距,在這簡單的一抓之下暴露無遺。

  「最後一次機會,東西在哪?」血鴉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濃濃的血腥氣。

  就在這時,紅娘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瘋狂。她知道,無論交不交,自己今晚都很難活命。交了,顧清會讓她生不如死;不交,血鴉會殺了她。既然都是死,那不如賭一把!

  「在……地獄裡!」

  紅娘子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隨後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血鴉的面具上。

  「動手!」

  隨著她一聲嘶吼,整座紅袖招大樓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轟——!」

  無數道粉紅色的光柱從樓板、牆壁、立柱中噴涌而出,瞬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將整個大廳籠罩在內。這是紅袖招的護樓大陣——「紅塵煉心陣」,也是顧清在離開前特意幫她改良過的殺陣。

  那些原本看起來只是裝飾的輕紗幔帳,此刻突然活了過來,化作一條條堅韌無比的紅綾,如靈蛇般纏向大廳內的血衣樓殺手。

  「雕蟲小技!」血鴉冷哼一聲,護體血光一震,將噴在面具上的精血震散。但他沒想到的是,那口精血中竟然混合了「化靈散」,雖然不能傷他,卻讓他的護體真元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就是這一瞬間,紅娘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尖銳的金簪,那是顧清賜給她的下品靈器「破魂針」。她拼盡全力,狠狠刺向血鴉的手腕。

  「嗤!」

  金簪刺入皮肉,雖然只是入肉三分就被血鴉的骨頭擋住,但那股鑽心的劇痛還是讓血鴉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紅娘子趁機跌落在地,狼狽地向後翻滾,同時大喊:「殺!」

  埋伏在暗處的數十名護衛和那些經過訓練的侍女瞬間沖了出來。他們雖然修為不高,大多只是鍊氣中期,但勝在熟悉地形,且手中都拿著顧清提供的特製毒粉和暗器。

  一時間,紅袖招內喊殺聲四起,毒煙瀰漫,粉紅色的迷霧與猩紅的血光交織在一起,將這座銷金窟變成了修羅場。

  「找死!」

  血鴉看著手腕上的傷口,眼中殺意暴漲。他堂堂築基修士,竟然被一個鍊氣期的女人傷了?這是奇恥大辱!

  「血煞魔影!」

  血鴉怒吼一聲,雙手結印。只見他背後的影子突然扭曲拉長,化作一隻巨大的血色烏鴉,發出刺耳的尖嘯,猛地撲向人群。

  「啊——!」

  幾名沖在最前面的護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那血色烏鴉穿胸而過,渾身精血瞬間被吸乾,變成了幾具乾屍。

  「都給我死!」

  血鴉如入無人之境,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定帶走一條人命。紅娘子引以為傲的「紅塵煉心陣」在他面前雖然有些干擾作用,但根本無法阻擋築基期修士的絕對力量。

  紅娘子躲在陣法核心,看著自己辛苦培養的手下一個個倒下,心在滴血。那些平日裡只會塗脂抹粉的姑娘們,此刻卻拿著匕首,紅著眼睛撲向那些殺手,然後像花朵一樣被無情地摧殘、凋零。

  「還不夠……還不夠……」

  紅娘子咬著牙,眼中滿是血絲。她知道這些犧牲是必須的,她要拖住血鴉,要讓他覺得這裡真的藏著天大的秘密,要讓他付出代價。

  「血鴉!你要的東西就在地下密室!有本事就去拿!」

  紅娘子尖叫一聲,轉身沖向了樓梯口的一處暗門。那裡通往紅袖招的地下金庫,也是她布置的最後陷阱。

  「想跑?」血鴉冷笑一聲,一掌拍碎攔路的一名護衛,身形如電,緊追而去。


  兩人一前一後,衝進了地下通道。這裡的空間狹窄,血鴉的速度優勢無法完全發揮,而紅娘子憑藉著對機關的熟悉,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血鴉的攻擊。

  終於,兩人來到了最深處的金庫大門前。

  那是一扇巨大的精鐵大門,上面刻滿了複雜的符文。

  「這就是你們藏東西的地方?」血鴉停下腳步,並沒有急著上前,而是謹慎地用神識掃視著四周。

  「沒錯。」紅娘子背靠著大門,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掛著血絲,慘笑道,「劉家的寶庫就在裡面。但是……你拿不走。」

  「笑話。」血鴉不屑道,「區區一道鐵門,還能擋住我不成?」

  他抬起手,掌心血光凝聚,化作一隻巨大的血手印,狠狠拍向大門。

  「轟!」

  一聲巨響,精鐵大門轟然倒塌。

  然而,門後並沒有堆積如山的靈石,也沒有珍稀的法寶。

  只有一屋子的——火藥。

  那是凡俗界的黑火藥,混合了烈性的「爆炎符」和「毒煙珠」。這是紅娘子為自己準備的最後退路,也是同歸於盡的手段。

  「你這個瘋女人!」

  血鴉瞳孔猛地收縮,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這麼狠,在自己老巢底下埋了這麼個火藥桶。

  「一起死吧!」

  紅娘子臉上露出了一個悽美而瘋狂的笑容,手中毫不猶豫地捏碎了引爆符。

  「不——!」

  血鴉驚恐大吼,身形暴退,同時將全身靈力瘋狂注入護體真元,甚至祭出了一面血色的小盾擋在身前。

  「轟隆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地底深處響起。整個鬼市的地面都劇烈震動了一下,仿佛發生了地震。

  紅袖招的地下金庫瞬間化作一片火海。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劇毒的煙霧,順著通道瘋狂湧出,將沿途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地面上,紅袖招的主樓也因為地基的崩塌而轟然陷落,半邊樓體坍塌,揚起漫天的塵土。

  許久之後,塵埃落定。

  廢墟之中,一隻焦黑的手猛地推開了一塊斷裂的石板。

  血鴉狼狽不堪地爬了出來。他身上的血色長袍已經變成了破布條,那張面具也碎了一半,露出一張布滿傷痕、猙獰恐怖的臉。他的左臂軟軟地垂在身側,顯然已經斷了,渾身更是布滿了燒傷和毒瘡。

  「瘋子……都是瘋子……」

  血鴉大口喘息著,眼中滿是怨毒與後怕。若不是他有一件保命的頂階法器護身,剛才那一下,不死也得脫層皮。

  他看著眼前這片廢墟,咬牙切齒。

  「紅娘子……算你狠。」

  他沒有再停留,甚至顧不上那些還在廢墟中哀嚎的手下,拖著重傷的身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這一次,血衣樓可謂是損兵折將,不僅什麼都沒撈到,還惹了一身騷。他必須立刻回去療傷,並向宗門匯報這裡的情況——那個所謂的「新主子」,絕對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連手下都調教得如此瘋狂。

  而在廢墟的另一側,一個極其隱蔽的通風口處。

  紅娘子滿臉是血,氣息奄奄地躺在亂石堆里。她的雙腿被一塊巨石壓住,早已失去了知覺,身上更是多處骨折,內臟受損嚴重。

  在引爆的前一刻,她跳進了顧清之前特意讓她挖的一條逃生暗道。雖然躲過了爆炸的核心衝擊,但餘波依然讓她重傷垂死。

  「咳咳……」

  紅娘子吐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一線微弱的天光。

  她沒死。

  「我……活下來了……」

  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沖刷著臉上的血污。

  她賭贏了。

  她不僅保住了顧清的秘密(雖然那個所謂的寶庫是假的,但她現在的行為坐實了秘密的存在,也掩蓋了真正的轉移路線),更重要的是,她在顧清面前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她不是一條只會搖尾乞憐的狗,而是一條敢於咬死獅子的瘋狗。

  「主人……紅玉……沒讓您失望吧……」

  她呢喃著,意識逐漸模糊。

  就在她即將昏迷的時候,她似乎看到了一隻灰色的靈鴿,穿過廢墟的縫隙,落在了她的胸口。

  那是王虎留下的聯絡靈獸。

  紅娘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摸出一塊早已碎裂的玉佩,那是顧清給她的信物。她將玉佩塞進靈鴿的腳環里,然後手一松,徹底陷入了黑暗。

  靈鴿撲棱著翅膀,飛向了遙遠的翠竹峰。

  這一夜,鬼市紅袖招化為廢墟。血衣樓鎩羽而歸,血鴉重傷。紅娘子生死不知。

  而在那廢墟之下,掩埋的不僅僅是屍體和財富,更是一場即將席捲整個南域的巨大風暴的引線。血煞門這個龐然大物,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這片小小的角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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