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寒夜溫酒慰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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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妖山脈的雨季似乎隨著黑石城的那場大火一同終結了。當第一縷不受烏雲遮蔽的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林海,灑在那條布滿青苔與亂石的古道上時,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而是一股混雜著松脂清香與泥土芬芳的久違氣息。

  然而,對於剛剛從修羅場中殺出重圍的五人來說,這寧靜的景色非但沒有讓他們放鬆警惕,反而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這裡是萬妖山脈的外圍邊緣,距離那座已經化為廢墟的黑石城已有八百里之遙。為了避開因獸潮暴動而極度不穩定的主幹道,也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劉家餘孽或是其他宗門的眼線,顧清選擇了這條早已廢棄多年的採藥古道。

  沒有了穿雲舟,也沒有了任何代步的靈獸,他們只能依靠雙腳,在這危機四伏的原始叢林中艱難跋涉。

  隊伍行進得並不快。走在最前面開路的是蠻山,這個像鐵塔一樣的漢子此刻赤裸著上半身,露出那一身如花崗岩般隆起的肌肉,背上那把重達三千斤的「鎮岳」巨劍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的身上還纏著幾圈用妖獸皮草草包紮的繃帶,那是之前在碎石灘留下的舊傷,雖然在顧清的救治下已無大礙,但那猙獰的傷疤依然昭示著他經歷過的慘烈戰鬥。而在隊伍的最後,則是那個全身裹在寬大黑袍中的陳炎,他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每走一步都會在地上留下一個帶著焦痕的腳印,偶爾從喉嚨里發出的幾聲壓抑的咳嗽,都會伴隨著點點火星噴出。

  顧清走在隊伍的中央,神色平靜如水,但他的神識卻如同一張細密的蛛網,時刻覆蓋著方圓百丈的範圍。他的左眼微微閉合,瞳孔深處那把魔劍「逆鱗」的虛影正在緩慢旋轉,貪婪地吞噬著這幾日戰鬥中積攢下來的煞氣。

  黑石城一戰,他雖然算無遺策,最後更是洗劫了劉家寶庫,但無論是強行開啟劍眼斬殺築基,還是在地下溶洞中與三階妖王的威壓抗衡,都極大地透支了他的心神。現在的他,就像是一把剛剛出爐、還在淬火的利刃,雖然鋒利,卻也脆弱,急需時間的打磨與沉澱。

  「行了,前面有處背風的山坳,歇一會吧。」顧清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天色,此時殘陽如血,將遠處的山巒染成了一片淒艷的紫紅,「王虎,去周圍撒點驅獸粉;蠻山,生火;月姬,警戒。」

  並沒有過多的言語,幾人迅速動了起來。經過這一連串的生死與共,這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隊伍已經磨合出了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這種默契並非建立在宗門規矩或是利益交換上,而是建立在一種更為原始、更為堅固的「狼群法則」之上——顧清是頭狼,是絕對的大腦與核心,而其他人則是獠牙與利爪。

  篝火很快升起,用的不是普通的枯枝,而是蠻山順手砍來的幾根「油脂松」,這種木頭燃燒時煙少火旺,還能散發出一股驅蚊蟲的松香。王虎此時已經不再是那個穿著錦緞、滿身銅臭味的暴發戶模樣,他換回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雖然滿臉油汗,氣喘吁吁,但那一雙小眼睛裡卻透著從未有過的精明與幹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髒,從懷裡掏出一個乾坤袋,開始往外掏乾糧和肉乾。

  「主人,喝口水。」月姬遞過一壺清水,她的動作輕柔,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顧清的臉龐。那張曾經為了偽裝而貼上去的醜陋假胎記已經被洗去,露出了那張傾國傾城的絕美容顏。只是此刻,這張臉上少了幾分往日的清冷孤傲,多了幾分塵世的煙火氣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媚。

  顧清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清冽的泉水順著喉嚨滑下,帶走了一絲燥熱。他看著圍坐在火堆旁的幾人,心中微微一動。

  「都坐過來。」顧清放下水壺,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恭敬地圍攏過來。

  「黑石城的事,算是翻篇了。」顧清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不管劉家以後如何,至少在這裡,在這萬妖山脈,我們贏了。既然贏了,就要分紅。」

  聽到「分紅」二字,王虎的眼睛瞬間亮了,就連一直沉默寡言的陳炎,那雙死灰色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波動。

  顧清一揮手,幾個儲物袋憑空出現在地上。這是他在劉家寶庫中搜刮來的戰利品,雖然大部分極品資源被他收進了自己的核心儲物戒,但剩下的這些,對於鍊氣期的修士來說,依然是一筆足以讓人發瘋的巨款。

  「蠻山。」顧清指了指其中一個最大的儲物袋,「這裡面是三千斤『玄鐵精』,還有一套土屬性的地階下品功法《搬山訣》。你的『鎮岳』雖然重,但材質還有提升空間,回去後找個煉器師,把這些玄鐵精熔進去,能讓它的威力和重量再翻一倍。至於那功法,正好配合你的體質。」

  蠻山瞪大了牛眼,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玄鐵精啊!那是按兩賣的寶貝,這裡竟然有三千斤?!還有地階功法?他在宗門混了這麼多年,連玄階功法的毛都沒見過!


  「謝……謝老大!」蠻山激動得語無倫次,蒲扇般的大手抓起儲物袋,恨不得親上一口。

  「陳炎。」顧清看向那個裹在黑袍里的人影,手中多了一個赤紅色的玉盒,「這裡面是一株千年的『火靈芝』,還有三顆『冰心丹』。火靈芝能補充你燃燒的生命本源,讓你多活幾年;冰心丹則能壓制你體內的火毒,讓你在修煉《焚身爆炎訣》時不至於痛得想自殺。記住,你是我的暗火,我不讓你炸,你就得給我好好活著。」

  陳炎顫抖著手接過玉盒,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那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臉,卻遮不住落在地上的那幾滴眼淚。對於一個廢人來說,尊嚴和希望比什麼都重要,而顧清給了他這兩樣東西。

  「王虎。」顧清最後看向那個胖子,「你不需要功法,也不需要法器。這裡有十萬下品靈石,還有劉家在周邊幾座城池的商業據點分布圖和一些暗帳。我知道你腦子活,回去後,我要你用這筆錢,把『金玉滿堂』給我開遍整個外門,甚至滲透進內門。我要讓靈石變成我們的耳目,變成我們的刀。」

  「十……十萬?!」王虎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他渾身肥肉亂顫,跪在地上砰砰磕頭:「主人放心!有了這筆錢,奴才要是還幹不成事,就把這身肥肉剁了餵狗!」

  分贓完畢,氣氛變得前所未有的熱烈。這不是簡單的施恩,而是將眾人的利益徹底捆綁在一起。顧清深知,恐懼只能控制一時,唯有利益和希望,才能讓人死心塌地。

  「還有一件事。」顧清收起剩下的東西,神色變得嚴肅,「關於我們是如何活下來的,以及黑石城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需要統一口徑。」

  眾人的神色一凜,紛紛坐直了身體。

  「記住,我們是斥候隊唯一的倖存者。我們在獸潮爆發前被葉蕭派去執行必死任務,結果誤打誤撞掉進了一處地下溶洞,被困了整整半個月。至於劉家的事,我們一概不知。我們只是幾個運氣好、命大的小人物。明白嗎?」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回到宗門後,必然會有執法堂甚至長老級別的審問。」顧清的目光變得幽深,「到時候,把自己裝得慘一點,怕一點。尤其是你,王虎,把你那暴發戶的氣質收一收,要表現得像個被嚇破膽的後勤執事。」

  「是,主人,演戲這事兒奴才最拿手。」王虎嘿嘿一笑。

  夜深了,蠻山和陳炎在洞口輪流守夜,王虎早已抱著靈石袋子發出了震天響的呼嚕聲。顧清獨自一人坐在篝火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堆。跳動的火焰映照在他的臉上,陰晴不定。

  他在思考。

  劉家雖然在黑石城遭受了重創,甚至連老巢都被端了,但劉玄機那個老東西並沒有死。在地下溶洞崩塌的那一刻,顧清清晰地感應到劉玄機利用某種秘術血遁逃走了。一個發了瘋的、失去了根基的築基大圓滿(甚至可能半步結丹)修士,就像是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撲出來咬人一口。

  而且,那顆被他順手牽羊帶走的「萬靈血丹」……

  顧清從懷中摸出一個貼滿了封印符籙的玉盒。即便隔著層層封印,他依然能感覺到裡面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惡波動。那是數萬生靈的精血怨魂凝聚而成的魔物。

  「這東西,是個燙手山芋,也是個大殺器。」顧清喃喃自語。如果能淨化其中的怨氣,這顆血丹蘊含的能量足以讓他直接衝擊鍊氣後期,甚至為築基打下最堅實的基礎。但若是控制不好,瞬間就會被怨魂奪舍,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

  「主人,在想什麼?」

  一陣香風襲來,月姬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坐下。她剛剛去溪邊梳洗過,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散發著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氣。在這荒郊野外,這一抹潔淨顯得格外出塵。

  「在想以後。」顧清收起玉盒,轉頭看向月姬。火光下,她的側臉美得驚心動魄,那雙曾經盛滿了仇恨的桃花眼,此刻卻像是一汪春水,只倒映著他一人的身影。

  「葉蕭死了。」顧清輕聲說道,「你的仇,報了。」

  提到葉蕭,月姬的身體微微一顫,但並沒有太多的激動,反而在眼底流露出一絲茫然。

  「是啊,死了。」月姬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修長白皙、卻布滿了薄繭的手,「那天看到他胸口開出那朵花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開心,會大哭一場。可是……我當時心裡竟然空蕩蕩的,好像突然失去了方向。」

  她轉過頭,直視著顧清的眼睛,聲音有些顫抖:「主人,我是不是很沒用?這幾年,我活著的唯一動力就是殺了他。現在他死了,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是葉家的孤魂?還是……顧清的侍女?」


  顧清看著她,他能讀懂那種復仇後的空虛。那是一種支撐靈魂的支柱崩塌後的迷茫。如果不及時填補,這種迷茫會變成心魔。

  「你不是葉家的孤魂,也不是誰的侍女。」顧清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濕潤的長髮,指尖划過她那細膩如瓷的臉頰,「你是月姬。是我顧清手中的刀,也是我身後的影。你的命,以前屬於仇恨,現在……屬於我。」

  「屬於……主人……」月姬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眼中的迷茫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與依戀。

  是啊,仇恨沒了,但主人還在。主人救了她的命,幫她報了仇,甚至給了她活下去的尊嚴。如果說以前的臣服是因為「鎖魂針」的控制和交易,那麼現在,她願意把自己的靈魂徹底獻祭。

  「主人……」月姬忽然湊近了一些,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帶著一絲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顧清的脖頸間,「夜深了,寒氣重。主人這幾日神魂受損,需要……調理。」

  顧清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著眼前這個媚骨天成的女子,她眼中的情意濃烈得化不開。那不是單純的欲望,而是一種想要通過某種最原始、最親密的方式,來確認彼此存在、來填補內心空虛的渴望。

  「你不後悔?」顧清的聲音有些沙啞。

  「月姬的一切都是主人的,何來後悔?」月姬悽美一笑,主動伸出手,解開了顧清的衣襟。她的動作有些生澀,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勇氣。

  顧清沒有拒絕。在這生死未卜的修仙界,在這剛經歷過修羅地獄的夜晚,他也需要一種宣洩,一種溫暖。他反手握住月姬的手,將她拉入懷中。

  「那就……暖暖吧。」

  顧清一揮袖,一道靈力打出,在兩人周圍布下了一層隔音結界。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了篝火旁那壓抑的喘息與低吟。這一次,沒有了交易的冰冷,沒有了復仇的沉重,只有兩顆在亂世中相互依偎取暖的心。月姬像是一條蛇,緊緊環繞著顧清,仿佛要把自己揉進他的骨血里。她在用這種方式告訴顧清,也告訴自己:她還活著,而且從今往後,她會獻出自己的一切。

  顧清的動作帶著幾分難得的憐惜。他的手指撫過月姬背上那道在逃亡中留下的傷疤,那是為了替他擋劍而留下的。

  「疼嗎?」他在其耳邊低語。

  「不疼……只要主人在,就不疼。」月姬的聲音破碎而迷離,眼中泛著淚光,是感動,也是幸福。

  這一夜,對於顧清來說,是現存於世的慰藉,更是心境的圓滿。他能感覺到,隨著兩人的陰陽交融,月姬體內那特殊的「九陰絕脈」之氣,正在緩緩滋養著他受損的識海,那原本躁動的「逆鱗劍意」,在這股溫柔的陰柔之力安撫下,竟然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變得更加凝練、更加純粹。

  ……

  次日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再次喚醒這片古老的森林時,顧清早已穿戴整齊,站在一塊巨石上,迎著朝陽吐納。經過一夜的「休整」,他的精氣神已經恢復到了巔峰,甚至因為陰陽調和,修為又有了一絲精進。

  月姬站在他不遠處,正在整理行裝。她今日看起來格外容光煥發,眉宇間的那股陰鬱之氣一掃而空,整個人仿佛是一朵經過雨露滋潤後盛開的桃花,嬌艷欲滴。她看向顧清的眼神中,除了恭敬,更多了一份屬於女人的柔情與獨占欲。

  「蠻子,陳炎,王虎,起床了!」顧清收功,轉身喊道。

  「來了來了!」王虎揉著惺忪的睡眼爬起來,看著精神奕奕的顧清和月姬,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了一個猥瑣而曖昧的笑容,但很快就在顧清冰冷的目光下收斂了回去。

  「繼續趕路。」顧清大手一揮,「還有三天路程,我們就能回到宗門地界。」

  「回去之後,是一場比黑石城更兇險的仗。」顧清望著北方的天空,那裡是青雲宗的方向,「宗門大比的獎勵還沒兌現,內門的資源爭奪才剛剛開始。還有那個蘇婉……這麼久沒見,不知道我的『牽絲戲』有沒有讓她變得更聽話。」

  「主人,那個蘇婉……」月姬走上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她若是知道了我們的事……」

  「她只是棋子。」顧清淡淡地看了月姬一眼,伸手幫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這個動作讓月姬心中的那點酸意瞬間化作了甜蜜,「而你,是自己人。」

  這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月姬低下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出發!」

  五人小隊再次踏上了征程。

  古道漫漫,枯葉在腳下破碎。他們身後的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像是一把把即將出鞘的利劍,指向那個充滿了權謀、殺戮與機緣的修仙世界。

  而在顧清的儲物戒深處,那顆被重重封印的「萬靈血丹」,正隨著他的心跳,發出微弱而詭異的紅光,似乎在預示著下一場風暴的來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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