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鑄魔骨,鬼面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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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難熬的,尤其是對於剛剛經歷了一場越階死戰、精氣神皆被掏空的顧清而言。迷魂林的毒瘴在夜色褪去前變得更加濃郁,它們像是有意識的觸手,貪婪地想要鑽進每一個生靈的毛孔。顧清是在一陣劇烈的神經抽痛中醒來的,那種痛楚並非來自肉體,而是源於左眼深處連接著大腦的每一根視神經,仿佛有一把燒紅的鈍刀正在裡面來回鋸動。這是強行開啟「逆鱗劍眼」的代價,以鍊氣期的神魂去駕馭那道源自上古魔劍的毀滅劍意,若非他修煉的《枯榮道》賦予了神魂極強的韌性,再加上那枚「萬毒血煞盅」替他分擔了一部分反噬,此刻的他恐怕早已變成了一個只有殺戮本能的白痴。

  「主人,您醒了。」

  一個帶著沙啞與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顧清費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姬那張雖染著血污卻難掩關切的臉龐。她正跪坐在顧清身旁,雙手維持著一個輸送靈力的姿勢,顯然在顧清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她一直不惜耗損自己的本源,用《素女心經》中那股柔和的陰柔靈力替顧清溫養著瀕臨崩潰的識海。

  顧清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已經消散的黑色劍影留下的殘餘煞氣,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像是壞死的枯木。

  「睡了多久?」顧清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磨砂石在摩擦。

  「整整兩天兩夜。」月姬扶著他靠在身後的岩石上,遞過來一壺過濾過的清水,「這兩天裡,有三波妖獸路過,都被我用主人留下的陷阱引開了。劉家的那些影衛似乎並沒有後續援兵,這片區域暫時是安全的。」

  顧清喝了口水,潤了潤火燒般的喉嚨,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精光。兩天兩夜,對於在這危機四伏的萬妖山脈中來說,簡直是在鬼門關前跳舞。但既然沒死,那就是閻王爺不敢收。他掙扎著盤膝坐好,並沒有急著檢查自己的傷勢,而是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那具已經僵硬的屍體——劉家築基期修士,劉蒼。

  「把那具屍體拖過來。」顧清吩咐道。

  月姬依言照做。雖然劉蒼生前是高高在上的築基修士,但死後也不過是一堆爛肉。顧清看著這具屍體,眼中沒有絲毫敬畏,只有獵人看著獵物的貪婪。築基期修士,那是已經完成了「百日築基」、體內靈力液化、肉身經過天地元氣洗禮的寶藏。對於現在的顧清來說,這是一株人形的「千年靈藥」。

  「萬毒血煞盅,出。」

  顧清強忍著識海的劇痛,從丹田中祭出了那尊本命小鼎。小鼎迎風便漲,化作水缸大小,鼎蓋自行飛起,露出了裡面翻滾不休的黑紅色毒液。那毒液中,那個融合了厲鬼主魂的「庚金傀儡」正探出一個猙獰的腦袋,發出渴望的嘶吼。

  「去吧,這是你的盛宴。」

  顧清一指劉蒼的屍體。庚金傀儡怪叫一聲,從鼎中躍出,張開那張布滿獠牙的金屬大嘴,一口咬住了劉蒼的脖頸,卻並非吞吃,而是將屍體拖入了鼎中。

  「轟!」

  隨著屍體入鼎,萬毒血煞盅猛地一震,下方的地火符文瞬間被激活,一股幽綠色的魔火熊熊燃燒起來。顧清雙手結印,打出一道道晦澀的法訣。他要做的不僅僅是煉化,而是**「榨取」**。他要將劉蒼這一身築基期的血肉精華、液態真元,甚至是殘存在屍體中的那一絲不甘的怨念,統統提煉出來,用來修復自己的傷勢,並強化這尊魔鼎。

  「咕嘟……咕嘟……」

  鼎內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沸騰聲。顧清閉上眼,運轉《枯榮道》,通過與小鼎的心神聯繫,開始貪婪地汲取那股經過煉化後變得純淨無比的能量。

  一股熱流順著顧清的指尖湧入,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間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枯竭的丹田氣海在這一刻重新煥發了生機,原本乾癟的經脈被這股包含了築基期精華的力量撐開、滋潤、重塑。他體表的那些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露出了如玉石般堅韌的新生皮膚。甚至連他左眼深處那受損的視神經,也在這一刻得到了極大的緩解,那股刺痛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邃的掌控感。

  整整一個時辰。

  當鼎內的動靜徹底平息,劉蒼的屍體已經徹底消失,連骨頭渣子都被融化成了鼎內那一汪泛著金光的暗紅色液體。

  顧清長舒一口氣,雙眼猛地睜開,兩道實質般的精芒射出三尺有餘。

  「鍊氣五層巔峰。」顧清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只差臨門一腳,便能突破鍊氣六層。這築基修士的血肉,果然是大補。」

  不僅如此,那尊「萬毒血煞盅」在吞噬了築基修士後,鼎身上的符文變得更加繁複,原本漆黑的鼎身竟然多了一絲暗金色的紋路,品質隱隱有了向三品法器進階的趨勢。而那個居住在鼎內的「庚金傀儡」,此刻更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原本有些僵硬的金屬軀體變得更加靈活,表面覆蓋了一層類似人類皮膚的角質層,若是披上衣服,乍一看幾乎與真人無異,而且它的氣息已經攀升到了鍊氣大圓滿的層次,只差一步就能擁有築基期的戰力。


  「可惜,那個儲物袋在劍氣下損毀了,裡面的丹藥和靈石都沒了。」月姬有些惋惜地遞過來一個破破爛爛的袋子,那是劉蒼的儲物袋,在顧清那「逆鱗一劍」下,大部分低階物品都隨著空間崩塌而粉碎了。

  「能留下的,才是好東西。」顧清接過破損的儲物袋,神識探入其中。雖然空間極不穩定,但他還是在角落裡翻出了幾樣倖存的物品。

  第一樣,是一枚通體漆黑、材質似金非玉的面具。這面具極其輕薄,上面沒有任何五官的刻畫,只有一片混沌的漩渦。

  「這是……千幻面具?」顧清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他在藏書閣的雜記中看到過這東西的描述,這是劉家暗衛「影部」高層才有的配備,乃是一件特殊的上品輔助法器。戴上它,不僅可以隨心所欲地改變面容,更能模擬出不同屬性的靈力波動,甚至連築基初期的神識都無法看穿。

  「正愁怎麼回黑石城,這枕頭就送來了。」顧清把玩著面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二樣,是一卷用不知名獸皮繪製的地圖。但這地圖畫的並非地表,而是無數錯綜複雜的地下線條,標註著「廢棄礦道」、「暗河」、「通風口」等字樣。

  「黑石城地下水道圖。」顧清深吸一口氣,這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黑石城是建立在一座巨大的廢棄靈石礦脈之上的,地下有著數不清的古老礦道。這些礦道因為年代久遠且妖獸橫行,早已被官方封鎖。但這捲地圖上,卻用紅線清晰地標出了一條從萬妖山脈外圍直通黑石城貧民窟下水道的隱秘路線。顯然,這是劉家為了方便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比如走私、運送見不得光的物資)而秘密探查出來的。

  「有了這個,黑石城的城牆對我們來說,就形同虛設。」

  顧清收起地圖和面具,站起身,看著黑石城的方向,目光幽深。

  「月姬,收拾東西。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月姬一愣,「主人,現在葉蕭肯定還在滿世界找我們,黑石城更是全城戒嚴,我們現在回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顧清打斷了她,語氣中透著一股算無遺策的自信,「葉蕭以為我們受了重傷,定會躲在深山裡苟延殘喘,或者嘗試繞路逃回宗門。他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大搖大擺地回到他的眼皮子底下。而且……」

  顧清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那張千幻面具。

  「從今天起,世上暫時沒有顧清和月姬。只有兩個從外地來黑石城討生活的散修兄妹。」

  ……

  半日後,迷魂林邊緣。

  原本的顧清和月姬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色蠟黃、背著一口破舊藥箱的中年漢子,和一個臉上長著一大塊青色胎記、唯唯諾諾的醜陋村姑。

  顧清戴上了那張「千幻面具」,將自己的面容調整成了一個飽經風霜的遊方郎中模樣,氣息也壓制到了鍊氣三層,顯得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虛浮。而月姬,雖然沒有千幻面具,但顧清利用《枯榮道》中的易容秘術,配合一些特殊的草藥汁液,改變了她的膚色和骨骼微調,再加上那一塊足以讓人倒胃口的假胎記,就算葉蕭站在面前,也絕對認不出這個醜女就是那個傾國傾城的月姬。

  「記住,你是啞巴,我是郎中。我們是來黑石城投奔親戚的。」顧清用那變得有些滄桑的聲音囑咐道。

  月姬摸了摸自己那張變得粗糙不堪的臉,眼中沒有絲毫嫌棄,反而覺得新奇。她用力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兩聲含糊不清的嗚咽,演得惟妙惟肖。

  兩人沒有走大路,而是按照那捲地下水道圖的指引,找到了一處位於枯水河床下的隱蔽洞口。這裡長滿了雜草,若非特意尋找,根本無法發現。

  搬開掩蓋洞口的巨石,一股陰冷的霉味撲面而來。

  「走。」

  顧清率先跳了進去,月姬緊隨其後。

  地下的世界比想像中還要龐大。這是一條廢棄了至少百年的靈石礦道,岩壁上依然殘留著當年開採的鑿痕。因為常年不見天日,這裡生長著各種發光的苔蘚和奇異的菌類,將通道照得綠油油的,透著股陰森的鬼氣。

  「吱吱……」

  黑暗中,不時傳來幾聲令人牙酸的齧齒聲。那是生活在地下的「食金鼠」,一種一階下品妖獸,雖然單體實力不強,但成群結隊,且牙齒鋒利無比,連精鐵都能咬碎。

  顧清沒有出手,甚至沒有釋放威壓。他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抓了一把特製的藥粉撒在身上和周圍。這藥粉是用「鐵背蒼狼」的糞便和幾種驅獸草混合而成的,對於這種低階鼠類有著天然的震懾作用。


  果然,聞到這股氣味,黑暗中那一雙雙綠豆大的紅眼睛紛紛退去,讓開了一條路。

  兩人沿著蜿蜒的礦道前行了整整三個時辰。這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塌方、遇到了毒氣潭,甚至遇到了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修士骸骨。顧清順手牽羊,從那骸骨上摸走了一個還沒完全腐爛的儲物袋,雖然裡面只有幾塊靈石和幾本凡俗武學,但也算是意外之喜。

  終於,在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以及嘈雜的人聲和污水的臭味。

  「到了。」顧清停下腳步,左眼微眯。

  那裡是黑石城的下水道出口,連接著城內最骯髒、最混亂的貧民窟——「豬籠寨」。這裡住的都是沒錢進城的流民、散修中的失敗者、以及各種見不得光的亡命徒。這裡是黑石城的膿瘡,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顧清並沒有急著出去,而是帶著月姬在出口附近的陰影里潛伏了許久,確認沒有埋伏後,才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片骯髒的區域。

  ……

  黑石城,豬籠寨。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頭頂那一線天漏下來的微光。狹窄的巷道里流淌著黑色的污水,兩旁是用廢棄的木板和獸皮搭建的棚屋。

  「咳咳……看病……看病……」

  顧清背著藥箱,手裡搖著一個破舊的鈴鐺,佝僂著身子走在巷道里。身後的月姬低著頭,背著一個大包裹,亦步亦趨。

  他們這副落魄的模樣,在這個地方簡直太常見了,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幾個不懷好意的目光在月姬那個看起來沉甸甸的包裹上停留了片刻,但看到顧清那副病鬼樣子和月姬那張醜臉後,又悻悻地收回了目光。在這種地方動手,要是沒撈到油水還惹了一身騷,不划算。

  顧清一路走,一路觀察。

  很快,他就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空置的破屋。這屋子原本的主人大概是死了或者跑了,門板都爛了一半。

  「就這裡了。」

  顧清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他並沒有嫌棄,反而在關上門的那一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屋子雖然破,但位置極佳。後面就是一條通往地下水道的暗渠,隨時可以撤退;前面則是豬籠寨唯一的集市,消息靈通。

  「月姬,收拾一下。」顧清放下藥箱,恢復了原本挺拔的身姿,聲音冰冷,「我們到家了。」

  「是。」月姬放下包裹,手腳麻利地開始打掃。

  安頓好之後,顧清並沒有休息。他坐在破舊的木床上,從懷中取出了那張「千幻面具」和一枚玉簡。

  「葉蕭……劉家……」

  「你們以為我在逃命,其實……我已經站在了你們的背後。」

  顧清左手一翻,幾隻只有米粒大小的「屍蹩」出現在掌心。這是他在迷魂林里順手煉製的偵查蠱蟲。

  「去吧,替我看看這座城市。」

  他一揮手,幾隻屍蹩化作黑光,鑽出了門縫,向著黑石城的內城區——也就是劉家駐地和督戰隊營地的方向爬去。

  夜深了。

  黑石城的上空,幾道流光划過,那是巡邏的修士。

  而在最底層的陰影里,一個復仇的幽靈,正在磨礪他的刀鋒。

  「第一步,得先在這個豬籠寨立足。」顧清看著窗外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貪婪眼睛,「看來,今晚得先殺幾隻不開眼的雞,來敬敬這群猴子。」

  正如他所料,就在他們入住不到半個時辰,幾個拿著棍棒和匕首的流氓散修,就已經悄悄摸到了門外。在他們看來,這一對新來的病鬼郎中和醜女,就是送上門的肥羊。

  「咚。」

  一聲輕響,門被踹開了。

  「老頭,懂不懂規矩?新來的都要交拜碼頭費……」

  領頭的一個獨眼大漢獰笑著走進來,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那個原本佝僂著身子的「郎中」,正端坐在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劍,那張蠟黃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惡鬼還要恐怖的笑容。

  「規矩?」

  顧清輕聲問道。

  「正好,我也想給你們立立規矩。」

  房門無風自關。

  屋內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歸於死寂。

  片刻後,顧清推開門,將幾具乾屍扔進了門口的臭水溝里。

  「清理乾淨。」他對身後的月姬吩咐道。

  「是。」月姬拿著一塊抹布,面無表情地擦拭著地上的血跡。

  這一夜,豬籠寨多了一個傳說:新來的那個郎中,是個會吃人的魔鬼。而這,正是顧清想要的最好的保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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