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醫者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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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松是被刺骨的寒意凍醒的。

  意識從那條充斥著無數吶喊與光影碎片的渾濁長河中艱難掙脫,最先恢復的是觸覺。粗礪、堅硬、帶著土腥味的觸感從身下傳來,硌得他骨頭生疼。緊接著是嗅覺,一種混雜著泥土、腐爛植物、牲畜糞便以及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腐敗甜腥的空氣,鑽入鼻腔。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灰濛濛的天空,沒有星光,只有厚重的雲層低低壓著。他躺在一道土埂邊,身下是凍得硬邦邦的土地,幾叢枯黃的、掛著白霜的野草在冷風中瑟瑟發抖。身上穿著的是粗糙的、打著補丁的麻布衣服,質地硬得磨人,根本抵禦不了這初春深夜的寒意。

  「呼……」他撐著身體坐起來,關節因為寒冷和僵臥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視線迅速掃過四周。

  這是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蜿蜒伸向遠方,隱沒在朦朧的夜色和起伏的丘陵之後。路旁是收割後殘留著莊稼茬子的田野,一片蕭索。遠處,影影綽綽似乎有些低矮的土坯房輪廓,但沒有任何燈火,死寂得可怕。

  風穿過枯枝和荒草的嗚咽,以及某種遙遠模糊的、像是很多人低聲哭泣或呻吟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他低頭檢查自己。一身寒酸的麻衣,腳上是破舊的草鞋。

  他試圖感應體內的病毒,那曾經如臂使指、流淌在血液中的力量,此刻還是宛如在進行最深沉的冬眠,毫無回應。得嘞,變形、吞噬、超速再生等能力,徹底是指望不上了。

  他心念一動,右手手背,一抹極其暗淡的銀灰色悄然浮現,如同水銀般流淌,瞬間覆蓋了整個手掌,形成一層輕薄卻異常堅韌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手套」,五指頂端微微凸起,形成極其鋒銳的角質尖爪,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狀。千形小同志還是很靠譜的。

  他目光落在身旁,那裡放著一個破舊的、用藤條和木頭編織而成的箱子,上面沾滿污漬,邊角磨損得厲害。他伸手打開。裡面散亂地放著幾包用乾草綑紮的、曬乾的草藥,幾根磨得光滑的石針和骨針,一個破口的陶碗,還有一本用粗麻繩裝訂起來的、紙張發黃的手抄本。

  他拿起那本手抄本。封皮上沒有字,翻開,裡面是用毛筆小楷密密麻麻寫就的文字,夾雜著一些簡單的人體經絡穴位圖。文字古奧,但神奇的是,他竟然能看懂大意——這是一本醫書,記載著各種常見病症的症狀、草藥配方、針灸取穴等等,書名處寫著:《傷寒雜病論》。

  與此同時,一股信息流憑空湧入他的腦海,並非聲音,更像是一段早已存在的記憶被喚醒:

  【身份載入:程松,遊方郎中。年廿四,冀州清河人民,略通醫理。中平元年,冀州大疫,鄉梓罹難,北上巨鹿郡尋訪失散之舅父。途經此處,盤纏耗盡,饑寒交迫,暫歇於道旁……】

  中平元年?程鬆快速回憶著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中平是漢靈帝的年號,中平元年……那就是公元184年!黃巾起義爆發的年份!

  果然。他放下醫書,目光投向那條死寂的土路和荒蕪的田野。公元184年,巨鹿郡。張角的家鄉,黃巾起義的核心區。空氣里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似乎更濃了些。遠處那隱約的哭泣呻吟聲,也仿佛清晰了一點。

  他站起身,背起那個破舊的藥箱。箱子不重,但壓在肩上,卻仿佛有千鈞之重。這不僅僅是一個身份道具,更像是來自靈境系統一種無聲的提醒。

  他沿著土路,朝著記憶中那隱約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腳下的草鞋很快被塵土和霜凍浸濕,冰冷刺骨。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路邊出現了一片稀疏的林子,林子邊上,影影綽綽似乎蜷縮著不少人影。

  走得近了,那景象讓他腳步微微一頓。

  是逃難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大約二三十人,擠在背風的土坡下,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更觸目驚心的是,其中不少人裸露的皮膚上,長著大片的、流著黃水的瘡疤,有的在臉上,有的在手臂、脖頸。空氣里那股腐敗味道,在這裡濃烈得令人作嘔。

  程松推了推眼鏡,開啟了分析模式,目光掃過那些潰爛的瘡口。

  視野中,浮現出淡淡的數據流和能量輪廓。那些瘡口處,縈繞著一層極其稀薄的、暗沉發黑的能量微光,與慈父的腐化能量有些相似,都帶著一種侵蝕生命、扭曲秩序的意味,但更加原始、渾濁,沒有那麼濃烈詭異的墮落感,反而更像是一種混雜了疾病、毒素、絕望與死亡氣息的、源於此世本身的「病氣」或「瘟煞」。它們像跗骨之蛆,緩慢地消耗著宿主本已微弱的生命力。

  瘟疫,是這個時代最常見的殺手之一。但在透鏡的視野下,這瘟疫顯然並非單純的細菌或病毒,而是混雜了某種這個副本世界特有的、低層次的污染。


  流民中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似乎發現了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望過來,先是茫然,待看到他背著的藥箱時,那死灰般的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芒,嘶啞地喊道:「郎中……是郎中嗎?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快不行了……」

  這一聲喊,像是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頓時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還勉強能動彈的人掙扎著看過來,目光在程松和他肩上的藥箱之間來回。

  程松還沒回應,突然,流民中一個滿臉髒污、眼神卻還算清亮的半大孩子猛地指向土路另一端的遠處,聲音帶著驚恐和些許彆扭的期待:「看!那邊!是……是黃巾的人!他們來了!」

  眾人順著孩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田野間的土埂上,走來一隊人,大約十幾個,男女老少都有,但個個頭上都裹著一條褪色發黃的布條。為首的是個身材粗壯、面色黝黑的漢子,腰間別著一把柴刀,手裡提著一個粗糙的木桶。他們似乎並不著急趕路,反而走走停停,遇到路旁倒臥的饑民或染疫之人,便停下來。

  程松眯起眼,透鏡的視野拉近、聚焦。

  那黃巾漢子從木桶中舀出一瓢渾濁的、泛著古怪土黃色的水,讓一個躺在路邊、身上長滿惡瘡已然是奄奄一息的老者喝下。那水似乎有種奇異的效力,老者喝下後不久,身上那些潰爛流膿的瘡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斂、結痂!雖然並未痊癒,但顯然遏制了惡化,甚至讓老者恢復了些許精神,掙扎著爬起來,朝著那黃巾漢子叩拜,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感謝「大賢良師」。

  但程松的透鏡視野中,卻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瓢「符水」中,蘊含著一種極其複雜、矛盾的混合能量。主體是一種偏向中正平和的清氣能量,帶有草藥和某種祈願、信念的力量,確實具有驅邪、扶正、激發人體潛能的微弱效果。但在這清氣之中,卻混雜著一絲絲極其隱晦、粘稠的暗黃色能量,這能量透著一股狂熱的、偏執的、帶有強制同化與「獻祭」意味的氣息。

  當那老者喝下符水,瘡口被清氣暫時壓制癒合的同時,那絲絲暗黃色的能量也順著水流,融入了老者的身體,甚至滲入更深處。在透鏡捕捉到的瞬間,老者抬起頭的剎那,其原本渾濁痛苦的眼眸深處,一抹不正常的、狂熱虔誠的暗黃色光芒一閃而逝。

  那不是治癒,是壓制與轉化!用帶著污染的治療,換來了老者暫時的緩解和深入骨髓的、對某個東西的狂熱皈依。

  【主線任務已觸發:查明「符水」真相】

  【任務描述:黃巾軍分發的「符水」似乎能緩解疫病,但背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調查符水的來源、成分及其真實效果。】

  【可選任務已觸發:救治蒼生(一)】

  【任務描述:身為醫者,救死扶傷乃天職。利用你的醫術,至少成功救治10名染疫百姓。當前進度:0/10】

  【提示:基於你「遊方郎中」的身份,你獲得了基礎醫術技能(臨時補正),可用於診斷、辨識草藥、簡單治療。】

  系統的提示在眼前浮現,冰冷而清晰。

  程松深吸了一口冰冷卻帶著腐敗甜腥和泥土味的空氣,將藥箱的背帶又往上提了提。他邁開腳步,沒有走向那隊分發符水的黃巾,而是徑直走向了土坡下那群絕望的流民。

  「我略通醫術,讓我看看。」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平穩,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安撫人心的節奏。這得益於之前處理無數鄰里糾紛時練就的語氣控制。

  他先走到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面前。婦人懷裡的孩子約莫四五歲,瘦得皮包骨頭,臉頰通紅,額頭滾燙,呼吸急促,身上也有幾處潰爛的瘡口,但比周圍那些成年人要輕一些。

  程松蹲下身,手指搭上孩子瘦小的手腕。脈搏快而弱,觸手滾燙。他裝模作樣地看了看孩子的舌苔,苔黃厚膩,又輕輕按壓了孩子腹部的幾個部位。這些基礎的診斷知識,一部分來自腦海中臨時補正的、屬於「遊方郎中」的記憶碎片,一部分則來自他自己在現實世界積累的常識。

  瘟疫,高熱,瘡瘍,很可能是這個時代某種烈性傳染病,或許伴有敗血症。

  「是疫氣入體,外發為瘡,內灼臟腑。」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給婦人聽。他打開藥箱,快速翻檢著裡面的草藥。幾味常見的清熱解毒、涼血消瘡的草藥被揀選出來——黃芩、黃連、金銀藤。感謝那本手抄醫書和臨時補正的醫術,讓他能勉強認出並知道這些草藥的大致效用。

  「有水嗎?乾淨的,能燒開的最好。」他問。

  旁邊一個稍微年長的流民連忙遞過來一個缺了口的陶罐,裡面有些渾濁的溪水。程松用火石和撿來的枯枝,生起一小堆火,將陶罐架上去,把草藥放進去熬煮。整個過程,他動作麻利,神情專注,在周圍一片死寂絕望的背景下,竟隱隱有種令人心安的穩定感。


  等待藥煎好的時間裡,他又去看另外幾個病患。用石針在特定穴位輕輕刺放血,用乾淨的布條蘸著僅有的一點劣酒擦拭清理相對乾淨的瘡口。他沒有符水立竿見影的效果,動作甚至因為不熟練而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紮實,帶著一種基於觀察、分析和有限資源利用的條理性。

  藥煎好了,黑乎乎、散發著苦澀氣味的一碗。他小心吹涼,一點點餵給孩子,又分給其他幾個高熱最重的病人。藥效不會那麼快,但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是簡單的清潔和放血起了點效果,幾個病人的痛苦呻吟似乎減輕了一些,那個孩子的呼吸也略微平穩了。

  「郎中……謝謝,謝謝您。」婦人抱著似乎舒服些睡去的孩子,淚流滿面,不住地磕頭。

  其他得到簡單處理的流民,也投來感激和希冀的目光。

  程松擺擺手,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收拾藥箱。他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那隊黃巾,他們已經走到了近前。

  為首那個粗壯漢子看了看程松,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得到初步處理的流民,黝黑的臉上露出些許驚訝,瓮聲瓮氣地開口:「這位小哥,是行醫的?」

  程松抬起頭,拍了拍手上的藥灰,儘量讓自己顯得像個風塵僕僕、有些本事但資源有限的尋常郎中:「略懂些粗淺醫術,路過此地,見鄉親們受苦,不忍袖手。」

  「先生當真是醫者仁心。」那黃巾漢子點點頭,連稱呼都變了。他目光在程松相對流民而言乾淨的臉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語氣還算客氣,「這世道,瘟疫橫行,朝廷無道,豪強欺壓。只有大賢良師心懷慈悲,廣施符水,救治世人。先生既然會醫術,何不與我們同行?天師仁德,正需先生這般懂得岐黃之術的人才,共襄盛舉,拯救萬民於水火。」

  他指了指木桶里殘餘的符水:「先生可要試試這符水?天師所賜,靈驗無比,可驅疫保身。」

  程松看著那渾濁的、在透鏡視野下能量混雜的符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醫者探究與普通人好奇的神色轉移話題道:「哦?這符水竟有如此神效?方才見那位老丈飲下,瘡口立時收斂,著實驚人。不知此水如何製成?用了哪些藥材?在下學醫不精,若能得窺一二,增長見識,也好救治更多病患。」

  那黃巾漢子哈哈一笑,似乎對程松的「好學」頗為滿意,但又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神秘:「此乃天師溝通黃天,以無上法力加持的聖水,豈是凡俗藥材可比?其中玄妙,非心誠者不可知。先生若有意,不如隨我回去。若先生本事當真了得,天師禮賢下士,定會賞識先生。到了那時,自然能知曉其中奧妙,習得更高深的救世之法。」

  程松心中瞭然。這是招攬,也是試探。他一個來歷不明的遊方郎中,懂得醫術,在此施救,必然會引起這些正在傳播教義、收納信眾的黃巾軍的注意。

  他臉上適當地露出猶豫、掙扎,最終化為一種面對更高醫術的嚮往和對拯救世人大義的動容,朝著那黃巾漢子,也是朝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在昏暗天光下顯出龐大陰影的城牆方向,鄭重地拱了拱手:

  「若真能習得濟世之法,程某願往。」

  黃巾漢子臉上露出笑容:「好!先生爽快!某姓陳,弟兄們叫我陳伍長。先生請隨我來,前面不遠便是我們一處營盤,大良賢師麾下的上使就在那裡。」

  程松背起藥箱,默默跟在這隊黃巾身後,匯入他們之中。流民們投來或羨慕、或茫然、或麻木的目光。風吹過空曠的田野,捲起乾燥的塵土和枯草,也將更濃的、混雜著泥土、草藥、焚燒痕跡以及那股淡淡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遠處,廣宗城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而程松的視網膜邊緣,【救治蒼生(一)】的任務進度,悄然變成了 1/10。他救下的第一個,是那個發燒的孩子。

  腳下的路,通往那座城池。符水的秘密,瘟疫的源頭,還有那位「大賢良師」的使者都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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