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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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松站在自家樓下的晨霧裡,左臂傳來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陣陣眩暈,像冰冷的錐子,不斷鑿擊著他殘存的清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用硬紙板和繃帶草草固定的左臂,又感受了一下周身無處不存的酸痛和疲憊。額頭的傷口在夜風裡一刺一刺地疼。

  這副狀態去見一個身份不明、動機存疑、可能還目睹了他部分戰鬥過程的女人,要找死也不是這麼個找法。

  凌晨四點十分,靈街容奇齋。

  店門在程松靠近時無聲滑開。櫃檯後,容狩正抱著她那本永遠也讀不完的厚書,目光在程松進門的瞬間就掃了過來,隨即在他吊著的左臂處定格。

  「嚯,」她放下書,小巧的鼻尖皺了皺,「這次不是那坨不可燃垃圾失控,是直接把自己當柴火燒了?」

  「有好貨嗎?治骨頭的,要快。」程松沒廢話,走到櫃檯前,聲音因為失血和疲憊而沙啞。

  「有是有,」容狩從高高的太師椅上跳下來,繞到櫃檯後面翻找,「配方來自來自經典武俠世界的黑玉斷續膏,經過靈街百草堂大師傅改良升級款,塗上後一刻鐘就能斷骨癒合,附帶鎮痛和輕微補血效果。外敷,不影響你體內那位『大爺』睡覺。就是…」

  「多少?」程松打斷。

  「一萬靈晶。」容狩報出價格,同時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盒子。

  程松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轉帳,現在不是省錢的時候。

  「痛快。」容狩確認收款,將青玉盒推過來,又從底下拿出兩個小瓷瓶,「活血散,加速氣血運行,配合藥膏效果更好。益氣丸,恢復精力緩解疲勞,看你樣子是要著急去辦什麼事兒吧?兩瓶算添頭,不另收費。」

  程松接過,當場打開木盒。裡面是半透明、散發著清涼藥香的淡綠色膏體。他用沒受傷的右手剜出一大塊,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左臂腫脹青紫的傷處。

  藥膏觸體冰涼,迅速滲入皮膚。緊接著,一股溫和但持續的熱流從傷處升起,伴隨著細微的麻癢感。劇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牢固支撐、緩慢修復的踏實感。

  他又服下活血散和益氣丸。一股暖流從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寒意和疲憊,昏沉的頭腦也為之一清。

  「還有,」程松感受著藥力逐漸化開,繼續說道,「有關腐朽教派在易安市布置的降臨儀式。我要詳細情報,地點、時間、守衛力量、儀式弱點、破解方法。越詳細越好。」

  容狩聞言,正要轉身坐回椅子的動作頓住了。她回過身,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變成了某種看好戲般的玩味。

  「這個啊…」她拖長了調子,小手一攤,「你來晚了一步,程警官。」

  程松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關於易安市的慈父降臨儀式的情報——包括你剛才說的那些,還有教派在當地幾個可能的安全屋和物資中轉點——就在大約半小時前,被人買斷了。」容狩眨眨眼,「獨家買斷,情報商人的規矩,獨家情報售出後72小時內,不再向第三方出售相同或高度重疊內容。」

  程松的心臟猛地一沉:「誰買的?」

  「客戶隱私,無可奉告。」容狩搖頭,但嘴角那絲玩味的笑意更濃了,「不過嘛…買主付款很爽快,沒還價。嗯,人還清清爽爽,身上一股檀香味,比你好聞多了。」

  檀香味。

  程松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那個神秘的白衣人!

  動作這麼快?半小時前自己剛從醫院脫身,還在回家的路上,對方就已經來靈街買斷了最關鍵的情報。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實力強橫,行動迅捷,而且擁有充沛的靈晶儲備和明確的目的性。搶先買斷情報,是為了見義勇為還是為了獨占什麼東西?

  「他還說了什麼?」程松不死心追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

  「什麼都沒說,付錢,拿貨,走人。」容狩聳聳肩,「看在咱倆認識這麼久了的份兒上,我倒可以免費送你一條關聯信息——」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絲神秘:「那個地方腐朽教派經營了很久,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就你現在這狀態,哪怕骨頭接上了,進去也是送菜。」

  程松沉默了,臉上的表情從凝重,到掙扎,最後化作一聲認命般的嘆息。

  「……有道理。」他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一股疲憊與解脫,「情報沒了,狀態也差,裡面還蹲著個深淺不知的同行……這渾水,暫時是趟不動了。」


  「哦?」容狩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放棄得如此乾脆,「這就慫了?這可不像程警官的風格。」

  「這不是慫,這是慎重。」程松一本正經地糾正,「打工人也要講基本法,帶薪摸魚才是福報,輕傷不下火線的那是腦癱。已經有人搶著乾的活我帶病去卷?我又特麼沒病。」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換了個話題,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敲:「對了,容老闆,,跟你打聽個別的事兒唄?」

  容狩那雙琉璃金的眸子瞬間眯了起來,像是嗅到了什麼有趣的味道:「打聽別的事兒?咱們程警官在腐化教派必殺榜和闊佬同行的雙重壓力下,還有心思關心別的?」

  「一個普通人,至少看起來是。」程松語氣平淡,像是在談論天氣,「李婉,易安市實驗小學的老師。二十六歲,女的。我這邊有點小業務可能跟她有點牽扯,想摸摸底,省得踩雷。」他故意說得含糊,並將自己的調查動機包裝成為了避免麻煩而非主動追查。

  「易安市的……小學老師?」容狩歪著頭,指尖抵著下巴,做思考狀。幾秒鐘後,她露出了一個原來如此的微妙表情,那表情里混雜著「我就知道」的意味。「哦~你說她啊。」

  「有貨?」程松心中一凜,但面上不顯。

  「貨嘛……有一點,但不多,而且很『表面』。」容狩慢悠悠地說,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意思很明顯。

  程松也沒廢話,直接劃了500靈晶過去。這是打聽普通背景情報的行價。

  容狩滿意地收回手,直接開口:「李婉,女,二十六歲,戶籍本市,獨生女。父母是市生物研究所的研究員,五年前死於一起實驗室『意外事故』——官方結論是易燃氣體泄漏引發爆燃。當時動靜不小,但也很快結案了。」

  「意外?」程松捕捉到了這個詞的微妙。

  「對,意外。」容狩點點頭,「卷宗是這麼寫的,賠償也到位了。但有趣的是……」她故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事故發生後大概三個月,這位李婉老師,就開始利用業餘時間,系統性地調查本市所有非正常死亡和失蹤案件,特別是那些……死狀比較離奇,或者現場有無法解釋現象殘留的。她很聰明,也很謹慎,用的都是合法公開渠道和民用技術,沒留下什麼把柄。在圈子外,她就是個有點執著於舊案的普通小學老師。但在某些有心人比如我這種情報販子眼裡……」

  容狩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李婉的「業餘愛好」,已經讓她進入了某些存在的觀察名單。

  容狩忽然話鋒一轉,眸子裡閃爍著促狹的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程松,「程警官,打聽這麼仔細?連人家姑娘父母怎麼沒的都問……怎麼,單身久了,終於對活人感興趣了?還是說,您這清道夫業務,現在拓展到情感諮詢和人文關懷領域了?」

  程松面不改色,甚至翻了個白眼:「容老闆,你這業務範圍拓展得也挺寬,都開始兼職婚介所了?要不我給你做個錦旗,『靈街第一紅娘,專業牽線異常』怎麼樣?」

  「免了免了,」容狩小手一揮,笑嘻嘻地說,「我就是好奇嘛。畢竟咱們程警官平時打聽的,不是哪家老鼠又躁動了,就是哪個下水道又堵了,難得關心一下活生生的、還挺漂亮的女同志個人情況。這太陽也沒從西邊出來呀。」

  「工作需要,避免誤傷友軍罷了。」程松語氣平淡,把話題拉回正軌,「說正事,她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不過呢,」容狩見好就收,也不再打趣,恢復了之前那種帶著點玩味的專業口吻,「她可不僅僅是有點執著。這位李老師,明面上的身份是小學老師,暗地裡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學霸——法醫人類學博士,兼修臨床醫學碩士。專精創傷分析和異常病理學,對刑偵心理學也頗有研究。理論上,她這種人才,進市局當個專家顧問綽綽有餘。」

  程松眉頭微挑:「她沒去?」

  「去了,被婉拒了。」容狩語氣帶著點玩味,「據說,她對某些『非典型損傷』和無法解釋的異常案件過於執著,提出的某些設想假說在體制內的老專家們看來太過天馬行空,甚至有點……嗯,不切實際。再加上她父母那檔子事,上頭覺得她個人情感可能影響專業判斷,所以就……」她攤了攤小手,「不過我看,她自己也未必真想進去。條條框框那麼多多,哪有自己當個自由的傳奇調查員來得方便啊。想查什麼查什麼,雖然資源有限,但勝在靈活,也沒人管她那些前沿理論。」

  「她那些前沿理論,具體指什麼?」程松追問。

  「這就不是500靈晶能買到的了。」容狩笑眯眯地搖頭,「我只能說,她似乎一直在試圖用她那套理論,去歸納、解釋一些……用常理難以說通的現象。而且,她本人好像對某些特定現象或能量殘留有異乎尋常的敏銳直覺。有好幾次,她差點撞進真正的麻煩里,最後都陰差陽錯避開了,或者……麻煩自己先沒了。」她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看了程松一眼。


  程松明白她的意思,李婉能安全調查這麼久,除了自身謹慎,可能也因為她調查的某些事件,剛好被他或者像神秘同行那樣的人提前清理了。

  容老闆又補充道:「她的這種敏銳直覺,有時候可不完全是運氣好或者專業知識過硬能解釋的。有些人,天生就對髒東西比較敏感,哪怕他們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按理說這種人應該很適合成為玩家,可惜靈境的選人過於隨機了。最近倆月新人陣亡率有些過高了,隔壁那家打鐵的鋪子就有幾筆爛帳。」

  「所以說,」容狩最後總結道,語氣又帶上了那種調侃,「程警官,你要是真對人家有點什麼工作之外的想法,可得想清楚了。這姑娘,漂亮是漂亮,聰明也聰明,但身上纏著的線頭可不少,心裡揣著的執念也深。接近她,等於接近一個核動力的小型麻煩吸引器。你這清道夫的活兒已經夠刺激了,還想給自己業餘生活也加點料?」

  程松自動過濾了她最後的調侃,心中快速消化著這些信息。李婉的背景比他想的更專業、更執著。她不是單純的靈異愛好者,而是具備頂尖專業知識和明確方法論的傳奇調查員。她對髒東西敏感的天生直覺八成是一種天生的「靈視」。而她父母的事故,她的專業背景,她的調查行為,以及她那或是一種天賦的敏銳直覺,這一切串聯起來,構成了一個完整且合理的動機和人物畫像。

  「明白了,謝了容老闆。」程松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李婉背景基本清晰,動機明確,行為模式符合定位,暫時沒有發現她與腐朽教派或其他異常勢力有直接關聯。這讓他對稍後的接觸,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他頓了頓,看向容狩,臉上又露出那種慣有的、帶點懶散和調侃的神情:「不過容老闆,下次再有情報,尤其是悶聲發大財類的,記得先給我透個風。下回我得爭取當那個買斷的闊佬,讓別人也嘗嘗情報已售罄的滋味。」

  「就你?」容狩撇撇嘴,小手卻利索地將他買的幾樣東西打包好,「本店小本經營,概不賒帳,也不接受空頭支票。」

  「窮鬼的靈晶也是靈晶嘛。」程松接過包裹,感受著左臂傷處傳來的、持續而穩定的癒合麻癢感,狀態恢復了些,那點樂子人的精神頭也回來了點,「走了,回去躺平回血。打打殺殺的事情,還是讓有緣人……哦不,有錢人去干吧。」

  他揮了揮沒受傷的右手,轉身朝店外走去,腳步看起來比來時輕鬆了幾分,仿佛真的放下了什麼重擔。

  放棄眼前這個任務,是審時度勢的無奈,但腐朽教派和慈父的事情絕不會就此結束。

  看著程松消失在店門口的背影,容狩跳回她的太師椅,抱起那本厚重的書,嘴角卻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

  「放棄?躺平?」她低聲嘟囔,琉璃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看好戲的光,「信你才怪。怕不是回去琢磨憋什麼壞去了……」

  她晃了晃小腳,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

  「不過這樣也好,人總得給自己找點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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