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看不見的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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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始至終,空中的紅袍貝拉就那樣懸浮著,冷冷地聽完了神女全部帶著哭腔的訴說。

  就在神女話音落下的剎那,哈里聽到,從紅袍貝拉的方向,傳來了一聲嘆息。

  那嘆息里很明顯充斥著憐憫?

  這個沒有人性的暴躁女人,也有憐憫的情感?

  哈里被這聲嘆息弄得心頭一跳,但他強行壓下驚疑,此時面對神女的哭泣,必須要做出回應。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同情:

  「神女大人,請……請不要過於悲傷。我相信,以您的虔誠和女神的眷顧,您一定能找回它的。」

  「是的……我也如此相信。」神女吸了吸鼻子,眼含淚光地看向哈里,仿佛抓住了最後的稻草,「亞歷山大……他在那之後也是這樣告訴我的。他說,在二十年後的今天……會有人幫我找到它。」

  來了。哈里精神一振,但同時,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又是二十年前,又是亞歷山大。

  他下意識地先瞥了一眼空中的紅袍貝拉——她依舊懸浮在那裡,血紅的眼睛此刻也轉向了哈里,似乎想看看他的反應。

  哈里強迫自己忽略貝拉的注視,將目光轉回神女臉上,用儘量平穩的語氣問道:

  「是誰?」

  神女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出了答案:「他承諾我一定幫我把手鐲找回來。他說,在二十年後的現在,會有一位聖魔法師的弟子,一位擁有貴族身份的魔法師回到帝都。這個人……將幫助我找回丟失的手鐲。」

  「啊?」

  哈里雖然早就從上一次的見面中知道了神女要委託自己找手鐲,但此刻親耳聽到,這一切竟然在整整二十年前就被那個謎一樣的亞歷山大·蘭頓所預言、所安排時,他仍然感到一股強烈的驚悚和荒謬感席捲全身,他的血液仿佛瞬間涼了半截。

  自己的一舉一動,難道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寫在了某個命運的石碑上?

  那個亞歷山大,他還為自己安排了什麼?

  「你……會幫助我的,是嗎?」神女的聲音充滿了卑微的祈求,眼淚又一次成串地滾落,她看起來是那樣脆弱而無助,與平時能看到的威嚴的教會神女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

  哈里看著她的眼淚,他挺直了背,儘可能誠懇地回答:

  「當然了,神女大人。請您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您找回手鐲。」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不過,我具體……應該怎麼做呢?我該去哪裡尋找?」

  聽到哈里的承諾,神女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眼淚也流得更凶了,但這次似乎是欣慰的淚水。

  「你不需要主動去尋找,那樣太危險了。」她連忙解釋道,「你只需要……在以後的日子裡,如果偶然看到了它,派人通知我就好。它非常容易辨認,是一個白色的手鐲,上面雕刻著渡鴉的圖案。」

  哈里用力點了點頭,挺了挺並不寬闊的胸膛,仿佛要增加自己承諾的分量,鄭重地說:「請您放心,神女大人。如果看到它,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就在哈里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角餘光瞥見,空中的貝拉,似乎微微搖了搖頭,嘴邊露出嘲笑。

  緊接著,她的身形化作一縷紅色光暈,如同被吸入漩渦一般,「嗖」地一下,縮回了哈里脖子上那枚暗紅色的寶石吊墜之中,消失不見。

  書房裡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也隨之悄然散去。

  哈里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稍微放鬆下來,他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剛才的情景真的把他嚇了一跳,這個紅袍貝拉莫名出現,哈里總覺得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太好了,我真的太謝謝你了,哈里,」神女有些激動,「二十年了,我終於等到了你。我查找了從帝都去魔法學院的貴族,知道了那個人是你,之後又通過你的好朋友維拉妮卡安排了這次見面。說起來,我真的要好好感謝她。」

  神女的講述和哈里的猜測一樣,教會早就注意到自己了,維拉妮卡知道自己回帝都的事情也一定是神女告訴她的,而不是她說的自己發現的。

  哈里對自己的這位老朋友,還是太了解了啊!

  這時候聽到維拉妮卡的名字,哈里頓時來了精神,「聽說她也想成為女神的信徒?」

  「是的,」這時候神女的聲音開始變得歡快了,「她幫我這麼大的忙,我沒有理由不獎賞她。我已經為她選擇了一位白衣大主教,她參加洗禮的那天,我也會親自參加。」


  這時候哈里變得很困惑。自己上一次是明確拒絕了神女的委託,自己兩次的態度完全不同,但是神女卻給出了相同的獎勵。

  但是這次,他是絕不可能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的。

  「神女大人,我有個小建議,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聽一下。」哈里的語氣變得異常正經。

  神女看到哈里說得如此鄭重,也不由得挺直了靠在椅背上的腰身,做出認真的姿態:「對於你的建議,我當然會認真考慮。你說。」

  哈里清了清嗓子:「我覺得……維拉妮卡現在還太年輕了。她和我一樣的年齡,我們都還很不成熟,對信仰的理解或許……還不夠深刻。」

  他補充道,「當然了,她想加入教會、侍奉女神,這樣的意願本身是非常好的,是高尚的追求。我只是覺得,如果……能讓這份信仰再經歷些時光的沉澱和考驗,比如再等個十年八年,等她心性更加穩定、閱歷更加豐富之後,再舉行洗禮,或許會是更好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露出一個自責的笑容,仿佛在為自己貿然提建議而抱歉:「這些……只是我作為她朋友的一點個人建議,出於對她的關心罷了。您聽聽就好,不必放在心上。」

  神女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非常疑惑,她不明白為什麼哈里要阻攔維拉妮卡加入教會。

  但眼下,既然哈里已經答應了幫她尋找手鐲,他的想法才是重要的。他不想維拉妮卡現在加入教會,那肯定要尊重他的想法。

  她臉上露出了理解的笑容,點了點頭:「你說得……也有道理。年輕人有信奉女神的熱忱,這心意是寶貴的。至於具體時機……確實可以再等等,讓她有更充分的準備。」

  聽到神女如此表態,哈里心中頓時一陣暢快,仿佛在夏季最熱的時候喝下了一杯冰水。一絲幾乎難以抑制的笑意在他眼底出現,又被他迅速壓下。

  維拉妮卡的願望,這次要徹底落空了。這大概是今晚這場充滿震驚和算計的談話中,唯一一件真正值得他高興的事情。

  哈里清楚,維拉妮卡是最不可能刺殺自己的人。

  哪怕在騎士學院的時候,兩人都曾憤怒地說過一定會宰了對方,但是哈里知道,兩人都不可能真的這麼做。

  他們可以互相討厭、互相咒罵,但是如果知道對方死去,也一定會覺得自己心裡少了點什麼,一定會很傷心,實在是非常奇怪的兩個人。

  也正是因為哈里知道兇手不是維拉妮卡,所以他才敢在背後這樣做。

  他幾乎能想像出維拉妮卡得知消息時,那張掛著得體微笑的臉會如何僵硬、扭曲。

  就這樣,兩人的談話已經接近尾聲,神女也準備離開。

  就在這最後的時刻,哈里覺得自己不妨再多問一個問題。

  「對了,神女大人。冒昧地問一句,如果我今天態度相反,沒有答應您的請求,您會怎麼做呢?」

  她回答時候的語氣很輕鬆,但在哈里聽來,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自己的耳邊炸響。

  轟——!

  哈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都被抽走了。

  他原本彎曲的身體驟然僵直,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砸了一下。雙眼瞳孔急劇收縮,死死盯著神女,仿佛無法理解她話語中的含義。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下頜的線條繃緊,整張臉完全不像還有活著的跡象。

  他的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指節用力到泛白,另一隻原本隨意垂放的手則猛地抬起,像要抓住什麼來支撐身體,最終卻僵在半空。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意從脊椎躥上後腦,耳中嗡嗡作響,周圍的景象似乎都模糊了片刻,只剩下神女的話語在顱內尖銳地迴響。

  「亞歷山大說,你可能會有兩種態度。如果你很願意幫忙,那麼最終你會幫我找回手鐲。他還說,很大概率你不會同意,而是說你什麼也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我只需要把這件關於手鐲的事告訴你就行了,你同樣會幫我找到的。」

  聽到這個回答的哈里顯然受到了這輩子最大的驚嚇,他臉上的難以置信幾乎要照亮書房的幽暗。

  那位亞歷山大·蘭頓公爵……

  那個二十年前的傳奇人物……

  他不僅預見了哈里會成為聖魔法的弟子,預見了哈里會回到帝都,預見了與神女的這次交談,他甚至……連哈里兩次可能的不同反應,都完全預料到了!


  無論哈里是果斷答應,還是扭捏拒絕,最終的結局都被書寫好了——他都會踏上幫助神女尋找手鐲的道路。

  這不是請求,不是委託。這是早已安排好的道路。

  而他哈里,就像一輛被固定在道路上的馬車,無論中途如何搖擺、猶豫、甚至試圖逃離,最終都會被無形的力量扳回,駛向那個既定的終點。

  此刻,哈里覺得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了一張巨大無比、專門為他編織的蛛網。

  那隻名為「命運」或者「亞歷山大」的獵食者,早在黑暗深處睜開了眼睛,冷漠地俯瞰著他的一舉一動,計算著他的每一次掙扎。

  只等著某個時刻,獵食者覺得時機成熟了,蛛絲輕輕一緊,他就會發現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只能在越來越強的束縛中,無望地顫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吞噬的結局降臨。

  巨大的無力感和恐懼徹底淹沒了他。先前因為算計維拉妮卡而滋生出的那點細微快樂,此刻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虛弱。

  他坐在那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之後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維拉妮卡是什麼時候進來的,神女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侍從又是怎樣將他從椅子上攙扶起來,半架半扶地將他帶往客房……所有這些,哈里都只有模糊而斷續的印象。

  他的意識仿佛飄離了身體,只剩下亞歷山大那句二十年前的預言在空洞的腦海里迴蕩,還有那張無形無際、將他牢牢困住的命運之網,在黑暗中無聲地收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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