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個人的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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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里的心中充滿了疑問,但是飢餓感如同催命一樣攻擊著他的意志,他將心中的困惑暫時收了起來,專心享用起來。

  湯的口感厚重,咸鮮中帶著一絲岩石般的礦物氣息,暖意迅速從喉嚨蔓延到胃部。

  湯碗撤下後,真正的肉類主菜被呈了上來。

  這是一個寬大的熱銀盤,上面盛著一塊巨大的、近乎完整的肋排。

  肋骨上面附著的肉呈現出深暗的紅褐色,表面烤得焦脆,均勻地分布著粗鹽粒與某種深紫色香草碎末的痕跡。厚重的油脂在骨肉交界處凝結成半透明的膠質,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肉質纖維粗壯,紋理清晰,散發出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混合了松木煙燻與熾熱鐵器的香氣,光是氣味就讓人感到飽足。

  「主菜是『雷霆犀牛』的肋排。」

  侍從一邊用寬刃餐刀和特製的厚齒銀叉協助哈里分割,一邊簡潔地介紹。

  「取自沼澤與山麓交界處的雷霆犀牛,清晨獵殺,午後用果木炭火炙烤。外層焦脆,內里保留肉汁。犀牛生前以蘊含微弱雷電元素的『閃雷草』為主食,其肉質經過高溫炙烤後,會帶有一種獨特的、類似酥麻的餘韻,這是它風味的標誌。」

  哈里將肉排切開,肉排內部呈現出完美的粉紅色,汁水充盈。

  入口後,首先是濃烈醇厚的肉香與焦脆外皮帶來的口感,緊接著,一股極其細微的、仿佛靜電划過舌面的酥麻感擴散開來,確實奇特,但並不令人不適,反而讓厚重的肉味多了一層鮮明的記憶點。

  哈里咀嚼著口中粗獷而風味強勁的肉排,耳中隱約傳來的舞曲旋律似乎也被這實在的、充滿力量感的食物壓了下去。

  餐廳內只有刀叉與銀盤偶爾碰觸的輕微聲響,和遠處縹緲的、屬於另一個熱鬧世界的餘音。

  雷霆犀牛肉排的分量很大,但哈里吃得很快。

  他專注地切開、叉起、送入口中,幾乎不需要停頓。

  當他把刀叉併攏,剛放在盤沿上,咽下最後一口時,身旁的侍從已經走向前了。

  侍從利落地撤下那個沾著醬汁和油漬的空銀盤,動作穩定而迅速,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幾乎就在空盤被拿走的同一刻,另一名侍從已將一份新的、完全相同的肉排擺在他面前。

  新肉排的熱氣混合著焦香和那絲獨特的微麻氣息,再次升騰起來。

  哈里沒有說話,拿起刀叉繼續。他切割的速度同樣很快,刀鋒與瓷盤偶爾發出輕微的、克制的摩擦聲。餐廳里幾乎只有這個聲音,以及遠處隱約飄來的舞曲節奏作為背景。

  接下來的過程幾乎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奏:

  哈里專注於進食,切割、咀嚼、吞咽;每當他盤中食物將盡,侍從總能在最恰當的瞬間上前,撤走空盤,換上新的。空盤被撤走時總是乾淨的,只剩光潔的盤底和一根巨大的、被剔淨的肋骨。

  新換上的盤子總是滾燙的,肉排保持著相同的粉紅色切面和均勻的焦褐色外殼。

  整個過程中,侍從除了最開始介紹食物的時候外,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們像是預先設定好的一樣,精準地執行著「清空」與「填滿」的循環,確保哈里的盤子裡始終有食物,而桌面上從不留下狼藉的空盤。

  這高效而沉默的服務,與哈里快速而專注的進食,在空曠的餐廳里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自成一體的韻律。

  過了好一會兒,餐廳那扇雙開的門再次被推開。

  維拉妮卡走了進來。

  哈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停留了片刻。

  維拉妮卡穿得過於正式了,甚至超出了尋常晚宴的規格,透著一股莊重。

  她穿著一身銀絲絨的曳地長裙,裙擺寬大,走動時幾乎看不到她穿了什麼鞋。

  高領設計嚴密地包裹住頸部,領口邊緣用細密的金線繡著一圈首尾相連的紋章圖案——那是她家族的豹首徽章。

  她的深棕色頭髮被一絲不苟地向上梳起,盤成一個複雜而緊實的髮髻,沒有一絲碎發散落。

  她手上戴著一副及肘的白色絲質手套,左手食指戴著一枚鑲嵌深藍寶石的戒指。此外,全身再無其他珠寶。

  這身裝束華貴、嚴謹,甚至帶有一絲祭祀般的儀式感,過於寬大的裙擺也讓哈里疑惑,穿著這身衣服維拉妮卡等會要怎麼跳舞。


  維拉妮卡在哈里的右側座位坐下,並沒有選擇坐在哈里左側的主位上。她雙手交疊在身前,戴著白絲手套的手指微微收攏。

  「晚宴提前開始了,」她開口道,笑容燦爛,目光落在哈裡面前空盤殘留的油漬上。「我忘記派人通知你了。」

  聽到這句話的哈里一點也沒覺得生氣,反倒認為這安排或許正合她意——她大概不想讓其他賓客看到自己這樣專注進食、甚至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樣。

  這太符合維拉妮卡一貫的、注重場合與儀態的作風。

  但他還是沒忍住,再次抬頭看向她那一身過於隆重的裝束。

  「你怎麼穿得這么正式?」哈里問道,目光掃過她那身長裙和白手套。

  「這是宴會。」維拉妮卡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哈里得到了答案後也失去了跟維拉妮卡交談的興趣,又重新拿起刀叉,繼續進食起來。

  維拉妮卡似乎不需要招待賓客,只是在旁邊看著哈里。

  又過了一會後,餐廳另一側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的到來明顯對整個餐廳產生了不小的影響。

  維拉妮卡的臉色都變了,幾乎是立刻從座椅上站起身,動作快而乾脆。

  她朝著門口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左手撫胸,右手垂在身側。

  維拉妮卡邊行禮邊語氣恭敬地向她問候道,

  「神女大人。」

  哈里停下咀嚼的動作,抬了抬頭。

  一道身影走入燭光的範圍。

  她穿著一條長及地面的黑色裙袍,面料並非尋常的絲綢或絲絨,而是一種厚重啞光的材質,像被仔細鞣製過的某種皮革,卻又在行走間泛起極為細微的、類似流水般的光澤。

  袍服剪裁異常簡潔,高領,長袖,沒有任何刺繡或珠寶,只在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寬幅腰帶,看上去端莊沉穩。

  她在長桌的主位坐了下來,語氣平靜地回應了維拉妮卡,

  「你先下去吧。」

  哈里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表情嚴肅。

  雖然他對於教會的神職人員沒有什麼好感,但是對方是教會的神女,他也不敢不認真面對。

  等她坐下後,他才看清了這位神女閣下的樣貌。

  她大概五六十歲,人很消瘦,一頭黑髮向後披散著,儘管沒有束起來,但是很齊整,完全沒有凌亂的感覺。

  她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五官的輪廓清晰而平靜,眼角的皺紋明顯,嘴唇的顏色很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一種極淺的灰藍色,看向哈里時,目光裡帶著笑意,但是哈里總感覺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劇色彩。

  她身上有一種上位者特有的權威氣質,你會覺得她慣於發號施令,對她的服從再自然不過,而她也會帶著謙卑的態度接受他人的順服。

  維拉妮卡和侍從一起離開了餐廳,哈里看著神女,沒有說話,他在等對方開口。

  神女看著他,笑著說道,

  「維拉妮卡告訴我你昨天跟她有過一次長談,談到了我,我非常高興地知道你今天願意見我。」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是那種清晰又平穩的感覺。語調起伏很小,幾乎沒有什麼波動,但那裡面有種音樂感,像是溫柔的搖籃曲。再加上臉上的笑容,給人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哈里猜想,每當慈善會上需要她出面致辭的時候,她也一定是用這種語調向那些捐款的貴婦人道謝的。

  這時候,哈里終於明白了這一切的原因:維拉妮卡為什麼請自己去昂貴的獅王之心吃午餐,而且態度還那麼和善;還有自己身上的這件銀絲絨禮服、提前開始的晚宴。

  他很高興自己並沒有看錯這位老朋友,她的確沒有表面上的那麼單純。

  但是他同時也皺緊了眉頭,維拉妮卡跟神女說的顯然跟事實相差很遠,自己雖然沒有直接拒絕——那是因為維拉妮卡也沒有直接詢問,但是自己明顯跟維拉妮卡表示沒有見神女的想法。

  這時候哈里猶豫了,揭穿維拉妮卡的謊言對哈里來說是沒有任何心理負擔的,甚至,哈里是很樂意這樣做的。

  但是,神女已經坐在了自己的旁邊,而且看上去還這麼友善,就這樣當著她的面說不願意見她,哈里也是不敢說出口的。


  維拉妮卡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很尷尬的位置,魔法師跟神職人員的對立是不容忽視的,但是自己現在好像並不能拒絕跟神女談話。

  在內心中,哈里早已用貴族階級里相對冷門的詞彙把維拉妮卡形容了一遍——據說在平民階級,這些詞彙在對罵時經常被用到,哈里也對維拉妮卡的頭腦中的組成成分產生了很多大膽的猜測。

  但是,眼下,他還是要面對。

  神女找自己會是什麼事情呢?

  難道是港口發生的慘案嗎?

  不可能,如果教會要找他調查,一定會直接找他,不會費這麼大功夫先通過維拉妮卡。

  那又是為什麼呢?

  儘管心中知道不是因為港口的事情,但是他還是回應道,

  「神女閣下找我是因為熱那亞斯港的悲劇嗎?蘭頓公爵已經回帝都了,她知道的比我多多了。」

  「不是因為這件事。」神女笑著回應哈里。

  「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跟我有關嗎?」哈里的臉上一臉的疑惑表情。

  「有的,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幫助我。」神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變得低沉,帶著懇求的意味。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只是個魔法師。」

  「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我很懷疑自己能幫上你,神女閣下。」

  「二十年前,在聖光大教堂後面的聖光湖上,我遺失了一個手鐲。有人告訴我,你可以幫我找到。」

  「我什麼也不知道。」哈里聳了聳肩,同時身體在禮服下扭動,好像有蟲子在裡面爬一樣,很明顯非常不舒服。

  神女盯著哈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眉毛微微下壓,讓眉心處聚起一道豎紋,嘴角的線條卻不受控制地向下彎曲,目光的有些渙散,一臉的愁容。

  但是這副憂愁的樣子只存在了很短的時間。馬上,她的臉上又重新展開了笑容,語調里沒有掩飾住自己的失望,

  「我知道了。打擾你就餐了,我先走了。」

  就這樣,兩人的談話結束了,神女離開了餐廳。哈里看著盤子裡的肉排,也失去了食慾,轉身朝著會客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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