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打臉(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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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節餘韻未散,元宵的喜氣已悄然上街。

  不少店鋪檐下掛起了竹骨彩紙的燈籠,鯉魚、荷花、元寶各種樣式,在晚風裡輕轉。

  孩童們舉著簡陋的紙風車跑過,笑聲清脆。

  城東平民集市人影憧憧。

  周通裹在棉袍里,在一個賣零碎玩意兒的攤前駐足,買了個塗著濃重油彩的猴王臉譜——粗紙漿壓成,彩漆味刺鼻,是孩童嬉鬧的尋常物件。

  又隨手在旁邊衣攤買了身半舊的靛藍粗布棉服。

  隨後,他不慌不忙地閃進集市盡頭一家能住宿的飯店,片刻後出來,已換了身打扮,悄然匯入洶湧的人流,毫不起眼。

  ……

  城西醉仙樓雅間,聲音嘈雜,酒酣耳熱。

  周景滿面紅光,寶藍綢衫襟口微敞,正受著幾位白鶴武館同門的奉承。

  「周師弟天資過人,日後必是咱們白鶴武館的棟樑!」

  「來,敬周師兄!祝師兄早日鍛骨,揚我白鶴武館威名!」

  周景聽得渾身舒坦,嘴上連連謙虛,眉毛卻都快要樂飛了,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直到夜色深了,眾人才盡興而散。

  門口,周景與同門一一拱手作別:「今日盡興,改日再聚!」

  他在醉仙樓門口與同門拉扯道別好幾回,才獨自轉身,哼著荒腔走板的調子往家裡晃去。

  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已被暗中的一雙眼睛給盯上了。

  不遠處一個賣炒栗子的攤子火光映照下,一道身影,在他出門時便無聲無息地轉身,隔著人流,不緊不慢地墜了上來。

  ……

  周通看著不遠處周景搖搖晃晃的背影,身形在街道兩側明暗交錯處自然流轉,如同一隻靈巧的狸貓,遠遠地墜在身後。

  周景心情很好,一路哼著小調,漸漸離開鬧市,大搖大擺地拐進了回家必經的一條巷子。

  見此,周通目光微微一閃,他從小和周景一塊長大,以前多有來往,對周景家附近也很熟悉。

  他知道,眼前這條巷子很是僻靜,兩側高牆,少有人至,尤其是夜裡。

  於是——

  他不慌不忙地取出猴王面具,戴在臉上,腳步悄然加快。

  「堂弟,你這可是自己撞槍口上了,怪不得我。」

  周通輕輕搖頭,神色唏噓,心裡發出一聲嘆息。

  他不是記仇的人,本想著今天出來,隨便轉轉,要是碰不到周景,那就算了,畢竟是兄長,就不和他計較了。

  要是正巧撞到了周景,那就是天意如此。

  可是,你猜怎麼著?

  他出了門,隨便轉著轉著,一抬眼,不知怎地就晃悠到周家三房那邊。

  罷了,來都來了,閒來無事,他就蹲在那看麻雀打架。

  可沒想到周家三房門口的麻雀真有意思,打起架來比鬥雞還有趣。

  周通本就是個喜好鬥雞遛狗的紈絝子弟,覺醒前世記憶後,轉了性,但以往那些東西的影子還在。

  比鬥雞還有趣的麻雀打架,這可太稀奇了。

  他頓時來了興趣,想著也是過年,娛樂一下也無妨,心念一起,就徹底走不動道了。

  這不,一不留神他就在那裡看了半個時辰,再一抬頭,正好看到周景出門。

  周通不是個記仇的人,雖然說撞到了堂弟,但當時又沒有機會,他也就決定放對方一馬。

  不過,周景一向是個會玩的,這也快過元宵節了,他就想著跟著堂弟,看他有什麼好玩的去處,於是晃晃悠悠地跟著對方來到這邊,看著他進入酒樓。

  本來找不到機會,那也就算了。

  可是——

  嘿,您猜怎麼著?

  快過節了,街上太熱鬧了,他看人耍猴,看人吹糖人,看人猜燈謎,看著看著,一不留神,再一抬頭,就看到堂弟從酒樓出來了。

  現在又眼睜睜地看到對方走進了那個沒人的巷子。

  那就沒辦法了!

  他隨便轉轉,就遇到了對方,遇到了也就算了,還給了他這麼好的機會。


  這是天意啊!

  ……

  巷子裡,月光清冷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如水銀泄地,幾家後院掛著的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

  周景晃晃悠悠地走到巷子中段,打了個酒嗝。

  就在這時,他後頸陡然一涼——那是武者本能的警覺。

  他猛地轉身,同時右足後撤半步,已擺出白鶴拳起手式,目光凌厲地掃向巷尾陰影處:「誰!」

  幾乎是他話音出口的剎那,一道靛藍色身影從牆根雜物堆的暗處驟然暴起!

  那人戴著油彩斑斕的猴王臉譜,身形疾掠如風,雖未持兵刃,但前沖之勢凌厲,右手並指如刀,直取他咽喉要害。

  「藏頭露尾!裝神弄鬼!」

  周景瞄了眼那猴王面具,眼神微凝,心頭雖驚卻不亂。

  他踏入石肌境不久,氣血旺盛,正是信心最盛之時。

  眼見指風襲來,他右臂如鶴翅般橫掠而出,一式「白羽拂雲」,勁風呼嘯,硬撼對方手刀。

  「砰!」

  兩臂相撞,周景只覺對方力道雖說剛猛,但比之自己還要差了一些。

  他心頭一定,左足踏地擰身,右腿如鶴足般倏然彈起,直踢對方腰側。

  那靛藍身影側身滑步,險險避過這一腿,同時反手一記削掌切向周景脖頸。

  兩人在狹窄巷中兔起鶻落,轉眼已交手七八回合。

  周景越打心頭越定——對方招式雖精妙,卸力借力頗有一手,幾次以柔化剛,卸去自己力道,但硬碰硬時勁道明顯不如自己渾厚。

  自己每一拳每一腿,都逼得對方不得不避其鋒芒。

  「哼,不過如此。」

  他心頭冷笑,方才那點驚疑已化作勝券在握的從容。

  一擊將對方逼離,周景不急於追擊,扭了扭脖頸,發出細微的「咯咯」輕響,臉上浮起一抹譏誚的冷意:

  「哪裡來的不知死活的東西,打劫打到我的頭上了。既然來了,就別怪我出手沒輕重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撲食之鶴般再度疾沖而出!

  這一次,他將石肌境的力量完全催動,雙掌翻飛間隱有風雷之聲,赫然是白鶴拳中的殺招「鶴喙連環」,指風破空,招招直取對方周身大穴!

  猴王身影依舊不言不語,步法卻愈發精妙,如風中柳絮,在密集的攻勢中穿梭閃避。

  偶爾以掌緣相接,也是觸之即走,絕不硬扛。

  「光用完美版龍虎如意刀轉化的掌法,看來比石肌境還差一些。只是發力卸力更為精妙,能纏鬥一時,但久戰必敗。」

  周通心中暗忖。

  經過這多次試探,他算是對完美版刀法有了個清晰認知。

  一念至此,他身形陡然向後一縱,如輕煙般飄退丈余,與周景拉開了距離。

  周景見狀,以為對方力怯欲逃,嘴角譏笑更濃:

  「想走?」

  他足下發力,疾追而上,眼中儘是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然而就在他身形前撲的剎那,那靛藍身影忽地一頓——

  緊接著,周景只覺得眼前一花!

  仿佛夜色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驟然撕裂,那道靛藍色的影子在月光下陡然變得模糊、拉長,然後……幾乎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快!

  快得超出了他目力捕捉的極限!

  「怎麼這麼快?!」

  周景心頭大駭,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

  背後風聲襲來,他想也不想便擰身回掌,向身後猛擊。

  可他剛轉過頭——

  一隻手掌,硬生生地擠入他眼帘。

  五指張開,掌緣在月光下映出淡青色的血管紋路。

  周景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巴掌在他眼前不斷放大。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響聲,在寂靜的巷子裡炸開。

  周景腦袋「嗡」的一聲,左臉頰傳來火辣辣的劇痛,整個人被這一巴掌扇得踉蹌側移兩步,耳中嗡鳴不止。


  他捂著臉,瞪大眼睛看向前方。

  那道靛藍身影不知何時已回到原地,依舊戴著那張咧著嘴的猴王臉譜,靜靜站在那裡,仿佛從未動過。

  「你……你!」

  周景又驚又怒,羞恥感如烈火焚心。

  他熱血上頭,將白鶴拳法催到極致,一個縱身就撲了上去,雙掌連環,招招直奔那猴王臉譜的要害。

  可接下來的情形,卻讓他如墜冰窟。

  任他拳風如暴雨傾瀉,那道靛藍色的身影卻像一抹沒有實體的幽魂,總在間不容髮之際——幾乎是貼著他的拳鋒掌緣——滑開、閃過。

  「啪!」左臉一記。

  「啪!」右臉又一下。

  周景又挨了兩個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心裡卻是回過味來。

  「不對!這絕對不對!我連他衣角都碰不到……這哪裡是石肌境能做到的?!難道是……鐵肌?甚至……是鍛骨境的前輩在拿我尋開心?!

  一念及此,恐懼瞬間碾碎了殘存的憤怒和羞恥。

  他勉強架開一道襲向面門的掌風,趁機踉蹌著向後連退好幾步,後背「咚」一聲撞在冰涼的磚牆上。

  腫脹如發酵麵團般的臉上,那雙只剩細縫的眼睛裡,此刻溢滿了驚惶。

  他再不敢進攻,雙手甚至微微舉起,做出近乎投降的姿態,聲音因臉頰腫脹而含糊不清,忙不迭道:

  「前……前輩!您、您高抬貴手!」

  他一邊嘶嘶吸著冷氣,一邊急急地道,「晚輩愚鈍,是不是……是不是哪裡不小心衝撞了您?您告訴我,我給您賠罪!」

  那道靛藍色的身影聞言,倒是停了下來,靜靜站在他前方幾步外。

  周景見狀,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連忙趁熱打鐵,語速又快又急,試圖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前輩!我實在想不起何時得罪過高人!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晚輩姓周,家在前面……您告訴我做錯了什麼,我改!保證改!」

  猴王臉譜沒有說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轉身,似乎是準備離開。

  雖然沒有問出自己挨打的原因,但眼見這煞星要走了,周景眼中不由浮現出一絲喜色。

  可就在這時,那猴王身影忽然又停下了下來。

  月光下,他伸出右手,低頭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神色中透著回味,然後又微微仰頭,一臉舒爽地深深吸了口氣。

  又重新轉過身來。

  周景臉上希冀僵住:「前……前輩?您這是……」

  呼!

  身影再次呼嘯而至。

  「啪————!!!」

  又是一巴掌!

  周景被打得歪向一側,耳中轟鳴,眼前金星。

  「唔……!」

  他委屈沖腦,「前輩您說話啊!打我也得有個說法!我都沒見過您……是不是找錯人了?!」

  「啪!」又一記耳光。

  「我說真的……您停手我們好好說……啊!」

  「啪啪!」

  「我為啥啊……您到底為啥啊……告訴我啊……」聲音已帶絕望哭音。

  「啪啪啪——!」

  回應他的,只有節奏穩定、力道均勻的耳光。

  猴王不語,只是無情打臉。

  周景徹底垮了。

  臉上灼痛,心裡卻是一片冰封的茫然委屈。

  他像個破布娃娃被抽來扇去,到最後連護臉都放棄,只是縮著脖子發出「嗬……嗬……」氣音,眼神從憤怒到恐懼,最終化為空洞呆滯。

  心裡幾個念頭不斷盤旋。

  這到底是為啥啊?

  我招誰惹誰了?!

  你到底是誰啊?

  說句話啊……

  你他媽說句話啊!

  我錯哪了?!

  ……

  不知過了多久,耳光聲戛然而止。


  周景從天旋地轉中醒來,勉強定了定神,用模糊視線望去。

  巷子空空蕩蕩。

  月光依舊,燈籠輕搖。

  那道靛藍身影和猴王臉譜,已無影無蹤。

  剛才的一切仿佛都是幻覺。

  只有臉上腫脹欲裂的劇痛,口腔里隱約的血腥味,提升著他那些都真實發生過。

  周景背靠磚牆緩緩滑坐下去,望著空巷,心頭滿是茫然和委屈。

  「……為啥呀……」一聲含糊帶哭腔的咕噥,從他嘴角漏出。

  ……

  周家三房宅院,節前的寧靜被一聲變調的驚叫和混亂的腳步聲打破。

  下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那位這些日子裡神采飛揚的景少爺,頂著一張腫如發麵饅頭的臉,踉蹌著撲進門。

  「少爺,您這是怎麼了?」

  「那個殺千刀的乾的?」

  「……」

  院子裡一下子炸開了鍋。

  太太王氏聞訊疾步而來,廊下燈光一照,驚得手捂心口:「景、景兒?!這……這是怎麼回事啊?!誰打的!」

  她急步上前,想碰又不敢碰兒子那慘不忍睹的臉。

  「涼……」

  周景見到親娘,委屈恐懼如開閘洪水,聲音都帶上了些哭腔:

  「我也不幾道啊,我沒招誰沒惹誰,就和武館幾個師兄弟在醉仙樓吃了頓飯,想著散散酒氣,就慢慢溜達回來。

  誰知道一進巷子,不知哪裡冒出來個瘋子。」

  他一邊嘶嘶的吸氣,一邊斷斷續續、口齒極度不清地道:

  「戴著個花臉戲猴子面具……快!快得像鬼影子……我、我打不著他……他、他就一直扇我臉,嘶,嘶……」

  王氏又急又痛,細看兒子臉上。

  雖腫脹駭人,但細細辨認,確實都是清晰的巴掌印子,層層疊疊,並無其他利器或重拳傷痕。

  她眉頭緊鎖,壓下心疼,厲聲問:

  「景兒!你老實跟娘說!是不是在外頭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或是武館裡與人爭強鬥狠,結了仇家,人家故意用這等法子折辱你?」

  「沒!真沒有啊涼!」

  周景急得直跺腳,「我……我四愛、愛顯擺……可、補、補會碎變得罪人!」

  這時,周父聽到動靜,也趕了過來,簡單了解了一下經過後,目光一凝,道:

  「實力遠在你之上,卻沒有出重手,顯然是打著教訓你的意思,多半是你在武館得罪了那位同門師兄,你好好想想。」

  周景本來就委屈,莫名其妙地挨了頓打,還專門打臉,這讓他後面怎麼見人。

  此刻又見父母都說是自己的問題,胸膛不由泛上一股子心酸,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腫成一條縫的眼睛滿是委屈,又急又氣地咕噥道:

  「我,我沒得貴人!我金補幾道啊!」

  ……

  城東小飯館後巷深處,周通換回自己的棉袍,將粗布棉袍和那孫悟空臉譜揉成一團,塞進一堆廢棄的竹簍和節日垃圾之下。

  他整理好衣襟,輕笑一聲,步履從容地步入主街。

  遠處,零星的「鑽天猴」不時尖嘯著躥上夜空,炸開一團團微弱的金花。

  周通一邊走,一邊在腦中冷靜復盤。

  『石肌境的反應和身體強度,確實比木肌強了一截,但在無影狀態下,石肌境也不是我的對手。

  唯一可惜的是,無影對體力的消耗頗大,以我目前的體力,只能支撐三分鐘。

  不過武者爭鬥起來,沒有漫長的消耗戰,都是迅速分出生死,倒也夠用了。』

  一邊想著,周通走到街邊,伸手攔下一輛黃包車。

  黃包車夫邁動腳步,車子向家裡行去。

  「無影秘技的威力已得到驗證,當真是個能當做殺手鐧的手段,不知那金肌又有何等玄妙?」

  他眼神灼灼。

  武道境界才是一切的基礎,相比於無影秘技,他對於那金肌更為期待。

  可惜,那要等練肉巔峰才能知曉。

  一念至此,周通眼神一凝,面板浮現而出。

  【預計突破「石肌」時間:18天】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周通眉頭微挑,身軀後仰靠著,忽然又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慢慢攏起手指。

  耳旁仿佛響起了那一連串的耳光聲。

  『幼稚……確實是有些幼稚。可是……』

  周通抬頭,望著外面的夜色,眼底漫出點點笑意:『真的……好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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