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野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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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葬崗

  距清河百餘里。

  古木參天,枝幹扭曲如垂死掙扎的手臂,遮天蔽日的樹冠將陽光濾成慘澹的綠斑。

  地面上,荒草間露出半截殘碑或腐朽的棺木,泥土常年泛著一種不祥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化不開的濕冷腐臭。

  即便白日,此處陰風陣陣,似有若無的嗚咽聲不知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麼。

  沒有絲毫生機。

  最深處,一處不知何年何月被掘開、又被荒草藤蔓重新半掩的古墓石室,透出一點與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幽綠光暈,石室內壁上斑駁的苔蘚和滲出的水漬映照得鬼影幢幢。

  「廢物!」

  「本道人賜你『陰煞引』,助你隱匿療傷,是讓你尋些血食補益,不是讓你像個喪家犬一樣爬回來,就帶來這麼點捕風捉影的消息!」

  陰鷙子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是鈍鋸在朽木上來回拉扯。

  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不明污漬的灰黑道袍,袍角甚至有幾處破洞,露出下面同樣骯髒的裡衣。

  整個人瘦得脫形,仿佛只有一層枯皮緊貼在骨架上,深陷的眼窩裡,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瞳孔在幽綠火光下竟隱隱泛著爬行動物般的豎紋,閃爍著貪婪、陰冷的麻木殘忍。

  陰鷙子枯枝般的手指正捏著一個奇特的指訣,一縷比髮絲還細、色澤灰黑粘稠如污血的煙氣,正從他指尖緩緩溢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蜿蜒探入面前一隻被數張畫滿扭曲血色符文的黃紙鎮住的大蛤蟆口鼻之中。

  這蛤蟆足有磨盤大小,通體呈現一種病入膏肓的暗綠,背部原本鼓脹的膿包大多乾癟破裂,留下難看的疤痕和不斷滲出的腥黃黏液,氣息奄奄,唯有一雙渾濁暴突的巨眼,死死盯著陰鷙子,裡面翻騰著滔天的怨毒、瀕死的恐懼,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正是那日僥倖逃脫、對蛟龍恨入骨髓,拖著殘軀四處尋覓復仇機會的公蛤蟆精。

  「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陰鷙子指尖抖了一下,灰黑煙氣猛地一竄,蛤蟆精頓時渾身抽搐,發出痛苦的咕嚕聲。

  蛤蟆精喉囊劇烈鼓動,發不出清晰的音節,只能以殘存的神念,混合著強烈的怨恨與恐懼情緒,斷斷續續地將它所知的一切。

  從石溪村突然興盛的蛟神信仰,那日河邊顯聖誅殺其伴侶的恐怖威能,到上河村水源被污遭淨化、乃至近日兩村合祀信力交融等異狀,全得出說了出來。

  蛤蟆精不懂什麼是香火信力,但它本能地知道,那個地方,那個存在,擁有它無法理解卻渴望摧毀的力量,同時,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類聚集、跪拜。

  蛤蟆精更知道,憑自己如今的狀態,報仇無望,唯有引動更恐怖的存在,或許才能借刀殺人,一泄心頭之恨。

  陰鷙子最初的不耐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驚異與熾熱到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貪婪。

  「清水滌穢?顯化真形?龍吟震魂?」

  「兩村信力竟能跨地交融?」

  陰鷙子低聲喃喃,每一個詞都讓他的呼吸粗重一分,枯瘦的臉上甚至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不是山精野怪竊居神位那麼簡單!這是有根腳得了造化、正在凝聚雛形神性的『野神』!」

  「哈哈!天助我也!初生不久,神智未固,香火卻已如此熾盛純淨!這簡直是送到嘴邊的千年大藥!若能奪其信仰根基,抽其神性本源,煉化入我的聚陰戮魂幡中,至少省卻我三十年苦功,說不定還能窺得一絲正統神道的奧秘!」

  陰鷙子猛地收回灰黑煙氣,蛤蟆精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口生氣,徹底癱軟下去,只有眼中那刻骨的怨毒,依舊如淬毒的針,沒有絲毫消散。

  「哼!」

  「看在你帶來這份大禮的份上暫且留你這身膿血。」

  「帶路!」

  本道人這就去會會這位蛟神,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斤兩,夠不夠資格做我幡上主魂!

  陰鷙子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露出黃黑交錯、參差不齊的牙齒,眼中綠芒大盛。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將天地浸透。

  弦月被厚重的鉛雲吞噬,星辰隱匿,唯有清河的水聲,在萬籟俱寂中固執地流淌,反而襯得夜更加深沉。

  石溪村。


  蛟神祠偏殿。

  林石擰了一下眉頭。

  自雙村合祀成功,信力跨村融合、質與量皆躍升後,靈覺便進入了一個更精微的層次。剛剛不久前,一種微妙的不適感,如同清水池中滴入了一滴墨,雖然尚未擴散,立馬引起警覺。

  原本晝夜不息、溫潤如春泉的信力暖流,剛剛子夜陰陽交替的某個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

  並非願力本身減弱或變質,而是承載、傳遞願力的某種無形通道,仿佛有一層極淡卻切實存在的陰冷的東西攔了一下。

  這不正常!

  不是直接的攻擊,但充滿惡意,百分百肯定,這是某種小心翼翼的窺探與試探,企圖在不驚動自己的情況下,感知這裡的一切,特別是信力匯聚的核心節點。

  「終於來了。」

  林石沒有絲毫意外。

  那隻公蛤蟆精的逃遁,始終是懸在心頭的一根刺。

  妖物復仇,或早或晚。只是,這窺探的感覺,陰冷、粘膩、拐彎抹角一樣的有點技巧的試探,不似妖物蠻橫直白的氣息。

  難道說是別的玩意?

  林石意念一動,瞬間沉入潭底,直達分身,告知有外邪覬覦,自西北而來,陰穢詭譎。

  潭水深處。

  幽暗無光。

  蛟龍猛地睜開冰冷的金色豎瞳,瞳孔深處,冰冷的怒火與捍衛領地的暴戾正在凝聚,一下清晰感知到西北方向滲透而來的惡意念力,如同無形的觸手,帶著貪婪的吸吮意味和污穢陰毒的特質,正試圖從地氣駁雜、生靈稀少的邊緣地帶悄然滲入,目標非常明確,直指向兩地祠宇,尤其是神像所在。

  這是信力匯聚、轉化的關鍵樞紐。

  蛟龍的回應直接而霸道。

  雙村合祀後,得益信力暴增,束縛蛟龍的古老鎖鏈,肉眼可見地又鬆動了一截,原本只能困守潭底最深處,如今已能在潭中更大範圍蜿蜒游弋,連帶其能調動的力量與龍威覆蓋範圍都水漲船高,

  蛟龍沒有顯化真身引動天象,更加沒有發出震怒的咆哮。只是將新增的力量與那源自血脈的高傲龍威,順著水脈與信力網絡的聯繫,更嚴密、更強勢地覆蓋向兩村,尤其是祠宇周邊。

  威壓至清至正,浩蕩沛然,對那些陰穢邪祟之力,有著天然的排斥與淨化作用。

  林石深吸一口氣,集中精神,感知在分身蛟龍的加持下,不斷放大和延展,仔細捕捉惡意窺探的每一絲軌跡與特性。

  哪來的邪物?

  不簡單!

  林石看不到具體形象,卻能感覺到那股陰冷意念像一條經驗老到的毒蛇,並非一味強攻,而是不斷試探薄弱處,尋找著信力網絡中可以滲透的縫隙比如那些新近信奉、心念尚不夠純粹穩固的信眾家宅邊緣,或是村中積存陰氣稍重的角落。

  這回來的不是個莽夫!

  難不成說會有一場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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