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分化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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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河村。

  濃霧。

  房子隱隱約約。

  河邊的土地更加是模糊一片。

  平日清晰的清河對岸只剩下朦朧一片灰影。

  這霧仿佛不只是水汽,而是巨石往下壓,整個村莊陷在一種欲言又止的沉寂里。

  劉老四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水汽一下湧進來,濕漉漉貼臉上,沒有立刻走出去,站在門檻內,靜靜望著坡地的方向。

  霧氣深處,那幾畝靈雨洗過的菜地看不太清楚,但知道它們就在那裡,正從蟲害的瘡痍中透出點點新綠。

  這綠意,是希望同時是靶子。

  劉老四緊了緊肩上磨得發亮的扁擔,挑上空水桶,向老井走過去,腳下的石板路霧水打濕,泛著冷冷光。

  劉老四遇見早起拾糞的張老漢,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張老漢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含混地「唔」了一聲,低頭匆匆走過。

  井台邊聚了幾個婦人,正在用棒槌捶打衣服,發出一下接一下的悶響,看到劉老四過來,捶打頓了一下,交談的細語刀切斷一樣消失,埋下頭。

  劉老四沉默地打滿兩桶水,扁擔壓在肩胛骨上,沉甸甸的踏實感傳來,轉身離開時,感覺到幾個婦人的目光粘在背上,探究的、疑慮的、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劉老四抬腳往回走。

  「四叔。」

  楊虎從岔道旁一叢半枯的野蒿後閃出身,年輕的臉被霧氣洇得有些發白,眼睛卻亮得灼人,說話的時候壓著聲音,左右看了一下。

  「魯叔讓我遞個話,他那邊也不太安生。」

  「他家隔壁的王寡婦,昨兒傍晚堵著他問,那夜禱祝時,心裡頭到底念的是哪路神仙的尊號。還塞給他兩個雞蛋,說是給孩子補身子。」

  「這事情里外透著不正常的古怪。」

  楊虎湊近些,說話的聲音更輕,只有他自己和劉老四才聽得見。

  「雞蛋收了?」

  劉老四腳步沒停,只是肩上的扁擔隨著步伐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

  「魯大哥不敢收,推回去了。但那王寡婦眼神我瞧見了,不是好奇,是有點走投無路的意思。她家菜地,蟲蛀得最慘,怕是顆粒無收。」

  「沒有了這菜地里的收成,不要說賺錢補貼家用了,幾個孩子怕是沒得吃的餓肚子。」

  楊虎斟酌著詞,隱隱約約覺得王寡婦可能是一個同路人。

  「知道了。」

  「酉時三刻,老地方。分開走,繞點路。」

  劉老四聲音平穩。

  楊虎重重點頭,身影很快又沒入濃霧,像一滴水匯入河流,了無痕跡。

  劉老四挑水進自家院子。

  妻子周霞正在灶間生火,柴禾在灶膛里噼啪輕響,火光映著她依舊瘦削、卻不再死灰的臉頰,只是幾天的時間,本來是奄奄一息隨時要死現在卻是能下地來走動和干點輕活。

  「水缸快見底了。」

  妻子周霞抬起眼,嘴角動了動,似乎想擠出一個笑,一場大病和隨之而來的村中流言,像沉重的磨盤壓在她肩上,讓她連笑容都顯得小心翼翼。

  「嗯。」

  劉老四應著,將清水嘩啦倒入黑陶大水缸。

  缸壁沁著涼意,水面晃動,漸漸平靜,映出灶間昏暗的光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劉老四盯著水面看了片刻,忽然覺得,這水似乎比往日更清冽些,沉在缸底的細微雜質都少了不少。

  是錯覺麼?

  又或者是真的有什麼不同?

  劉老四甩甩頭,不再深想,

  上河村中央。

  堂屋裡門窗緊閉,空氣悶濁,混合著陳年木頭、塵土和一股難以消散的焦慮氣味。

  呂良坐椅子上,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扶手,發出單調的篤篤聲,眼下一片青黑,靈雨那夜後,沒睡過一個整覺。

  那場雨不僅落在菜地里,更像直接澆在自己的腦門上,冷颼颼地往下流。

  呂良邊上坐著呂厚德和陳雲,村子裡的族老,像兩尊面容陰沉的門神。


  呂厚德手裡攥著銅煙鍋,沒點,只是用拇指反覆摩挲著早已冰涼的菸嘴,心裡非常煩躁。

  陳雲則半閉著眼,枯瘦的手裡拽著一串磨得油亮的桃木念珠,一顆一顆緩慢用力地撥著,檀木珠子相碰的微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不能再等了!」

  「現在村里什麼光景?」

  「井台邊、田埂上,交頭接耳,眼神亂飛!說的都是什麼?劉家的菜、那場雨、石溪村!」

  「祖宗規矩還要不要了?長此以往,人心散了,村子還是呂家的村子嗎?!」

  呂厚德終於忍不住,煙鍋猛地往桌子上一敲,聲音乾裂。

  「良子,厚德話糙理不糙。」

  「淫祀亂心,古來就是禍根。」

  「劉老四幾個,平日裡悶葫蘆似的,如今敢弄這套,背後怕不是得了什麼倚仗,膽子才肥了。」

  「那夜的事太巧也太准。若真是那東西在背後撐腰怎麼辦?」

  陳雲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珠轉向呂良,聲音壓低,像砂紙磨過粗石。

  「所以才更要快刀斬亂麻!」

  「管它是什麼倚仗,在咱上河村的地界,就得守咱上河村的規矩!」

  呂良聲音有些發尖,咳了一聲,穩住語調。

  「我查實了,劉老四家灶房後牆根,新糊的泥巴顏色都不一樣,裡頭肯定藏著髒東西!那就是源頭,必須連根拔了,燒個乾淨!」

  「找個時間,太陽落山後。我帶本家幾個得力的後生去。」

  「兩位叔公不用露面,就在家裡坐鎮。事情辦成了,是族裡清理門戶;萬一有個什麼說道,也是我呂良一人擔當,牽扯不到族老頭上。」

  呂良身子前傾,目光呂厚德和陳雲的臉上掃過,壓著嗓子。

  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族老體面,又把實際動手的責任攬了過來。

  呂厚德臉色稍稍好看一點,陳雲捻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就這麼辦。」

  「動靜別太大,但下手要狠。得讓全村人都看看,跟著外道邪神走,是什麼下場!」

  呂厚德沉聲。

  陳雲緩緩點頭,重新閉上眼,又開始緩慢撥動念珠,只是那撥動的力道,似乎更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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