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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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恩盯著身邊這群自己還不知道名諱的同伴,不由得感慨起了獅心會果不其然是激進派的代表。這群人之中居然還包含了編外成員,一個皮膚黝黑的阿拉伯人。這種事情在他們梅狄麗大街警察局是見不到的。

  而伊恩之所以說已經到時候了,則是因為上一齣戲劇將要演完。

  最佳的入場時機,是下一場戲開演之前的空檔——這樣的一群獅心會警局警員,儼然已經提前買好了今晚的票錢,準備等進入劇院之後就將開膛手傑克緝拿歸案。

  專注力讓伊恩能夠聽清楚劇院之內的台詞,當然,他也能夠聽清楚在隔壁巷頭裡的一場密談。伊恩至此才理解人類的聽覺有多麼強大,縱然他沒有經過任何對於聽覺的訓練,但是只要人足夠專注,可以把聲音和雜音依次分開,那麼幾乎周圍二十米之內的所有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老闆、傑克、還有一個老頭……」

  伊恩仔細剖析著局面,最後究竟有多少個人在行走他肯定是聽不出來的,但是毫無疑問這個老闆叫了幾個保鏢。這群人去往何處,目前也是未知情況。

  由於這只是一場考核,不論對於梅狄麗大街警察局還是市中心警局亦或獅心會,他們現在掌握的情報都很有限,估摸著藏身之地會比較隱秘,所以首當其衝的目的,也是先熟悉一番劇院的地形,再執行彼此的任務。

  「以及幾個保鏢?」方才閉著眼睛的阿拉伯人抬起那一雙仿佛星斗一般散開的眼睛。

  「對。」伊恩有點意外,對方居然也聽出來了。

  「阿卜杜拉是個將死之人,有這種敏銳的感知力不足為怪。」另外一名獅心會的警官抽了一支煙,他看起來是現場所有人之中最為沉穩的:「倒是你,不得不讓我們感謝,伊恩先生。」

  「不用謝,各取所需罷了。」伊恩擺了擺手,淡淡地說:「我只是要借你們的平台發揮一下,或許會搶了你們的功勞。」

  「哪裡有這種事情呢?獅心會和梅狄麗大街警察局又不是一個分局,我們的功勞應該是平行的,你幹的事情就等於我們幹的事情,無需多言。」

  「你果真這麼認為?」

  「都是兄弟!」獅心會的沉穩警官低聲說。

  「好。」伊恩微微頷首,開始行動。

  他的目光看向旁邊的阿拉伯人,那阿拉伯人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明亮。

  瞳孔周圍仿佛有著不規則的星芒狀紋理,眼白上分布著淡淡的陳舊的血絲網,宛如星斗。

  伊恩十分清楚這種特徵常與嚴重的肺部疾病或某些慢性中毒相關聯,被稱為希波克拉底之眼,醫學上視之為體內嚴重失衡或生命力衰竭的體徵。這是肺結核病的特徵。

  將死之人這個說法如果放到一百年後那肯定是不準確的……但是在這個電器革命還沒有發生的蒸汽時代社會,卻儼然是絕症一般的存在,根本不可能活得太過長久。難以想像這種人都能夠成為獅心會的編外成員。

  這個時候,伊恩向著廢棄水漿房的方向抬頭望去。

  空無一人。

  那個蠢貨……

  伊恩心中頓時掠過一抹陰霾,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傢伙在看到開膛手傑克之後,就已經急不可耐地通風報信了。

  但是現在的這個時間,整個瞭望塔沒有任何人守著,制高點如果被人占據了的話,恐怕接下來留給其他人的將是無妄之災的爛攤子。

  「老頭,我們去聽戲劇了。」伊恩緩緩地將一本地攤雜誌還給報社主理人:「感謝您能夠提供這麼一個場所,供我們……一個下午的時間在這裡樂呵。」

  他的話語特地表現的極為粗鄙粗獷,主理人聽了倒也不甚在意:「年輕人還是要找份工作的!」

  同一時間,貨物裝卸區。

  夏爾森和他的兩名新人警員儼然與堆積如山的舞台布景、馬車輪和鍋爐零件融為一體,呼吸聲微不可聞。這裡是劇院的後方,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埃里克和他的機動巡邏組將會路過這裡,到時候所有人只要得到奧維的一點消息,就會重新切換位置。

  戈登本人也在場內,這位警長的命令十分明顯——「你們的考核就是參與今晚的監視與潛伏行動,兩人一組,負責指定區域的監控和情報收集。不允許直接介入,除非發生極端情況。首要目標是確認交易雙方身份、獲取儘可能多的信息,並安全撤離。」

  毫無疑問,這並不是一個必須要和歹徒碰上的考驗,每個人只需要各司其職,那麼到最後的評價應該就都不會低。


  然而現在就出現了一場意外。

  他們自然也注意到了奧維的離開和瞭望塔的空置。夏爾森的眉頭在陰影中緊緊皺起,但他沒有發出任何指令或騷動。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擅自行動和計劃外的變數是最致命的。他用手勢示意兩名新人保持絕對靜默,按原計劃繼續觀察,同時將自己的大部分注意力從劇院後門,悄然轉移到了那片空置的瞭望塔,以及更遠處鐵軌岔道的方向。

  「伊恩那裡出問題了嗎?」夏爾森回想起在健身場地里請教自己的警員伊恩,輕聲搖了搖頭:「不會的……應該是奧維的問題。」

  「那我們該怎麼辦?」一名新人警員詢問道。

  說是新人,他也不是特別新了,在開膛手傑克的案子之下,儼然成為了正式警員。

  「我們就繼續干我們自己的事情,不過,」夏爾森略作思索:「祈禱一下那一座廢棄水漿房的瞭望塔不要被別的什麼人占據了吧。」

  聽到這,其餘兩人不由得微微怔愣,思緒如散開的毛線球般運轉,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奧維向人通報完消息之後,肯定會折返瞭望塔,畢竟制高點的重要性人人皆知。但是他有沒有想過一點……他們的這一邊能夠聊到對方究竟在想什麼做什麼,充其量只不過是因為先手。一旦被發覺,那麼敵明我暗的情形就會變成敵暗我明。

  這是一個沒有經受過任何警察訓練的人做出來的抉擇,剎那間就讓局面出現了一股濃烈的不安,就連兩名新人警員也嗅得一清二楚。

  鐵軌岔道方面,入目只能見到堆積如山的廢棄枕木和生鏽的鐵皮車廂。

  空曠的倉庫之中,漆黑不見五指。約尼和安德魯他們還沒有用過晚餐,只是用了警用提包里的少量乾糧填飽肚子,隱蔽自身。

  他們的職責同樣是監聽,但同時也是一個兜底的活。畢竟如果那些人交易的地點就在倉庫之中的話,他們兩個人恐怕就要面對河口黑幫的客人「傑克」本身了。

  安德魯的呼吸極為平靜,他感受著越來越冷的空氣,感覺自己仿佛在雪地冰幕之中。然而他本來以為自己的呼吸已經較為微弱了,卻沒有想到在旁邊的約尼卻竟然表現得比他更為微弱,讓安德魯不由得懷疑這傢伙是不是睡著了。

  睡得真沉。安德魯心說。

  安德魯借著月光掏出自己的速記本——在交際花酒館的第一次調查之中,就是他負責的記錄——這儘管確實只能算是基本功,可是這玩意兒就和打槍一樣,安德魯能槍槍十環,就是比只有基礎命中率的其他人更強。

  在他看來,只要把基本功做的足夠紮實,就能卓越而出。

  而就在這個時候,今晚的第二篇戲劇開始了。

  ……

  「…朕已將國事細加斟酌,決心解除操勞政務的憂煩,讓年輕力壯之人肩負起這擔子的重量,頤養天年。賢婿,還有你,朕現在就要宣布朕愛女們的妝奩,以免日後爭執…」

  告別報社老頭之後,伊恩伴隨著一眾獅心會成員入座,台上大幕拉開。劇院本身並不奢華,因此也不是座無虛席。在偌大的劇院之中,四十個座位里零零散散坐著七八個人。

  劇院內燈光昏暗,僅有的幾盞煤氣壁燈在觀眾席兩側幽幽燃燒,將牆壁上剝落的金紅色浮雕映照得影影綽綽。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織物、灰塵與廉價髮油混合的氣味。座椅是深紅色的絲絨,但大多已磨損得起毛,露出底下暗黃的襯墊。伊恩坐下的時候,能感覺到彈簧輕微的突起。

  方才雖然擔心了一番瞭望塔的事情,但是伊恩現在卻也是抽身無用,畢竟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在那裡動手的話,現在就是絕佳時機,就算他跑著趕去,恐怕也趕不到對應的時機,更大的可能性是被截胡。

  對於奧維的莽撞行為,伊恩只能期盼對方自求多福。

  除此之外,坐在這裡,伊恩果然就聽不見開膛手傑克那邊的聲音了。大概也是因為這裡的建築體太大,整個劇院的大小相當於三個警局建築,包含了倉庫之類的區域。按照伊恩的估量,這倒也是在他能力範圍的預料之中。

  「我們就在這裡聽嗎?」一個獅心會小弟詢問坐在其旁邊的沉穩警官,剛才他們被報社老闆強行塞了幾份報紙,現在還沒有來得及去看:「我們的行動有時間的限制嗎?」

  「一連問出兩個問題,讓我的腦容量很難辦啊!」沉穩警官也沒有梅狄麗街區警察局裡的人那麼沉穩,語氣里還是滲透著浮躁的感覺,「當然是行動起來。」

  「呃,那該怎麼行動?」


  「我要去上個茅廁,有沒有人想要跟著上的?」面色沉穩的警官淡淡地說,語氣裡帶著點俏皮。令人難以想像的是這傢伙居然不是真正的冷臉,而是面癱。

  「我。」

  「我也去。」

  這下一連三個人都離開了現場,只剩下伊恩和阿拉伯編外人員相隔不遠。

  阿拉伯編外人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冥想。

  劇院高高的穹頂上繪著褪色的天神壁畫,但大半隱沒在陰影里,只有中央的水晶吊燈積著厚厚的灰,蛛網在燈架間暗暗牽連。兩側的樓座空無一人,欄杆上的紅漆剝落成一片片,像乾涸的血跡。

  伊恩拿著手裡的報紙看了起來,仔細地閱覽上面的信息。在上一次看到約頓日報之後,時間推移了三天,而頭條內容居然還是開膛手傑克的相關新聞,不過並不是殺人案,而是爆炸案。約頓室內的一座工廠發生了莫名其妙的爆炸,而報案人立刻將犯罪者指向了傑克。

  伊恩對於這種新聞屬實是沒想到,難以理解其中的邏輯,很快又放下了手裡的約頓日報。

  估計又是強行安上的罪名……伊恩心中暗想。學新聞的都有這樣的職業病,說到底是一個博人眼球的職業,最近這段時間的開膛手傑克鬧得人心惶惶,這樣一來有助於公眾關注案情,也有助於報社賺錢,沒問題。

  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人們對於巨型老鼠的關注度也很大。梅狄麗街區里俯拾即是,口耳相傳,怎麼就沒有新聞?

  伊恩想不通。

  伊恩看著漸漸離開主場的三人,隨後把目光重新放回了自己的這一邊,仔細觀察劇院座位上的眾生百態。

  觀眾稀稀落落,像被隨意拋灑的豆子。前排坐著一位戴黑色禮帽的老紳士,拄著手杖,腰背挺直;中間偏右的位置是一對年輕男女,女子不時用手帕掩嘴輕笑,男子則湊近耳邊低語。角落裡還有個裹著舊披風的女人,帽子壓得很低,幾乎看不見臉,只有一雙蒼白的手緊緊抓著膝上的布包。

  沒有任何問題。

  倘若不是伊恩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說這裡會發生一起交易,絕對不會相信這裡不是一處風平浪靜的劇場。

  而如果不是伊恩剛才已經聽見了傑克等人的對話,也絕對不會相信今天的這裡就會出現大名鼎鼎的開膛手。

  甚至到現在伊恩都不由得有點懷疑,交易地點確定在這附近?

  就在這時,阿拉伯人睜開了眼睛。

  「他們來了。」阿拉伯人說。

  「什麼人?」

  「專案組。」阿拉伯人的語氣顯得無比篤定,仿佛是察覺到了什麼顯而易見的徵兆。

  伊恩扭頭看去,什麼都沒有,也不知道阿拉伯人指的究竟是什麼。

  與此同時,從伊甸園劇院不遠處的倉庫傳來了一聲劇烈的爆炸聲,以及某種獸類的嘶吼聲,響徹了整條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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