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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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甸園劇院的日程表很簡單,上午排練,下午清掃,傍晚開始營業,直到深夜乃至凌晨。

  排練的事情多為敷衍,至於晚上的清掃也不是那么正經。有工廠的地方就有黑幫,有黑幫的地方就有妓院,縱然平日裡收著聲,可是只要放出來,那事情就少不了……

  此刻劇院大門緊閉,側門的白紗帘子紋絲不動,整座建築如饜足後陷入沉睡的巨獸般矗立。伺之,只有殘留的劣質酒氣、菸草味和汗臭混合著建築物本身的霉味,從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偶有一兩個睡眼惺忪、衣著邋遢的人——演員、雜役或乾脆是賴在此處的流浪漢——從後巷的某個小門搖搖晃晃地鑽出來,對著牆角撒泡尿,又迅速鑽了回去。

  同一時間,貨物裝卸區。

  劇院後方,夏爾森帶著兩名新人警員,已經換上了碼頭工人的粗呢外套和沾滿油污的褲子,正悄無聲息地在堆積如山的廢棄道具和煤渣堆間布置觀察點。

  伍德和雷克頓像兩滴墨水徹底融入了主街方向流動的人群。伍德那頭標誌性的黑髮被一頂破舊的鴨舌帽壓住,他扮成一個無所事事的閒漢,靠在街角的燈柱上,目光卻如掃描儀般掠過每一個接近劇院正門的身影……雷克頓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輛手推車,上面擺著些蔫頭耷腦的蔬菜,偽裝成早早收攤的菜販,蹲在街對面,沉默地觀察、記憶。

  埃里克帶領的機動巡邏組,也已化整為零,像幾道不起眼的影子在海納姆街區外圍的幾條街道上規律而低調地游弋。

  瞭望塔。

  「這一座廢棄水漿房的屋頂,就是瞭望塔?」奧維捂著鼻子,這裡的空氣極其不妙:「我不想待在這種地方!」

  「根據計劃,我們兩個之中肯定會有一個人通風報信。只要在這裡看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通常前往劇院附近和接頭人匯合即可。」伊恩淡淡道:「你要做這個報信人?」

  「有何不可?」

  「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只好拭目以待。」伊恩點了點頭,認同了對方的行為:「祝你好運。」

  「可以。」

  奧維抱懷,斜著眼睛略帶一抹怨氣。他與一開始進入警局的形象截然不符了,他似乎沒有想到戈登話語之中的瞭望塔會是現在看到的這種貨色。

  整個房間裡有著四面方形空洞,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發出低沉的呼嘯。地面堆積著厚厚的、混雜著灰塵和碎屑的積土,踩上去綿軟而令人不安。空氣里充斥著陳年積水蒸發後的腥氣、木頭腐朽的甜味和刺骨的寒意。

  但這裡的視野無可挑剔……透過東側的窗口,可以清晰地俯瞰整個「伊甸園」劇院的後半部分、側門、以及與之相連的迷宮般的後巷和倉庫區邊緣。劇院屋頂的破損煙囪、歪斜的天窗、鏽蝕的防火梯,乃至後巷裡堆放的雜物和偶爾閃過的人影,都一覽無餘。

  遠處的鐵軌岔道和更模糊的城區輪廓,則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下若隱若現。

  伊恩的【專注】達到Lv2的50點之後,對於細節的觀察力早就已經出神入化。

  他一進入這個空間,就迅速占據了西南角一個既能觀察劇院正門方向,透過縫隙,又能兼顧倉庫區,且背風、陰影最濃的角落。他從提包里取出一架黃銅包邊的單筒望遠鏡,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鏡片,動作沉穩精細。他沒有生火,也沒有坐下,就那麼站在陰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望遠鏡偶爾調整角度,掃視下方的區域。

  伊恩的警服就是最好的隱匿,在這種環境下,墨藍色的衣服完全可以充當遮蔽視線的絕佳準備,只要低下頭去,除非是暴露在望遠鏡的視野之下,沒有人能夠看得清楚他的全身。

  然而就在伊恩掏出望遠鏡觀察的時候,奧維忽然拍住了伊恩的後背。

  「我說,我反悔了。」奧維眸光冷冽。

  「跟我打一架。」

  奧維目光沉寂,盯著伊恩。

  「為什麼?」伊恩只感覺到莫名其妙,他都已經商量好了分工,誰也沒有想到這個警局裡面的新人突然後悔。

  狹窄的空間之中,奧維仿佛惱羞成怒:「你一直很看不起我是嗎?」

  蛛網在窗外灌入的寒風之中微微顫抖。

  伊恩把握不住對方的心理,在他的眼裡,對方越來越像是一個巨嬰……伊恩略作思索,最後思考出了一個方案。

  「我走就行了。」伊恩說。

  「我現在就要你和我打一架。」奧維雙手捏拳,身形之中已經抑制不住暴戾,似乎隨時就要照著伊恩的面龐打去:「否則你就別想走,瞧不起人的蠢貨……」


  「不。」

  伊恩斬釘截鐵地回應。

  他沒有等奧維的話音落下。

  他的身體向側面滑出半步,切入奧維因怒氣而略顯前傾的身體與廢棄水漿房頂樓木門框之間的狹窄縫隙。奧維的拳頭帶著風聲揮出,卻只擊中了伊恩留在原地的殘影和幾縷被帶起的浮塵。

  奧維微微一怔,又朝著伊恩的方向追擊,卻發現伊恩已經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側身閃出了那扇斜掛的破木門……伊恩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奧維錯愕而迅速轉為陰沉的臉,也沒有在意腳下吱呀作響的鐵梯。他的步伐急促,迅速沿著鐵梯向下延伸,融入下方巷道的陰影與寒風之中。

  奧維愣住片刻,隨後才感覺到整座瞭望塔只剩下自己一人,宛如野獸占領領地一般嘴角微微上揚。

  「算了,饒你一次。」

  奧維喃喃自語。

  他緩緩接過伊恩剩下的望遠鏡,直接將其占為己有,仿佛這就是他勝利之後的戰利品,神情愈發肆無忌憚。

  此時此刻,伊甸園下等劇院。

  伊恩站在巷口看著上方奧維得意的神色,眸光之中卻閃爍出一抹輕鬆。他慢慢從自己的兜里掏出了那一把點442口徑的韋伯利-普賴斯轉輪手槍,其中已經塞滿了六發子彈,口袋裡還富餘兩發子彈用作備用。

  和對方在一起工作,通常會耽擱自己的很多事情。

  但是如果自己獨立行動的話,那麼可以操作的範圍就大得多。

  更何況,以對方的性格估計也當不好觀察員……伊恩眸光閃爍,他褪下身上的警服,穿上提前準備好的衣裝,混跡入忙忙碌碌的人群之中,神色也跟著眾人一起空洞麻木。

  「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不要打草驚蛇,儘量不要去插手、觸碰警局裡眾人的工作。」

  「等待黃昏降臨,就可以了。」

  伊恩走在街上,低頭戴帽,心中無聲地喃喃自語。

  傍晚。

  天空最後一線鉛灰的光暈被濃稠如墨的夜色徹底吞沒。海納姆街區並未沉睡,只是換了一副面孔。

  主街上,黎凡特皇家劇院的巨大煤氣燈和拱廊下的GG牌次第亮起,將鋪著石板的廣場映照得一片輝煌暖黃。私人馬車、出租馬車和蒸汽機車絡繹不絕,紳士淑女們衣著光鮮,談笑聲、馬蹄聲、車輪聲混雜成一片浮華的喧響,空氣中飄蕩著香水、雪茄和期待的氣息。

  然而,僅僅一兩條背巷之隔,伊甸園劇院所在的那片區域,卻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光亮與生氣。

  巷子裡,幾盞殘破的煤氣燈掙扎著吐出昏黃的光暈,非但沒能驅散黑暗,反而將堆積的垃圾、污穢的牆壁和扭曲的影子映襯得更加怪異,那扇側門的髒污白紗帘子後面,渾濁的光線仿佛巨獸緩緩睜開的充血獨眼。

  廉價香水、汗液、劣質菸草、變質的酒精,一種甜膩而令人不安的氣味開始從建築縫隙里濃郁地彌散出來。側門不時被推開,衣著暴露、妝容濃艷的女子倚在門邊,或眼神飄忽、舉止鬼祟的男人閃身進出。

  劇院裡的話劇聲正在響起。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必答之問題。是否應默默的忍受坎坷命運之無情打擊。還是應與深如大海之無涯苦痛奮然為敵。此二抉擇,究竟是哪個較為崇高?…」

  「…死即睡眠,它不過如此。倘若一眠能了結心靈之苦楚與肉體之百患。當人們擺脫了這垂死之皮囊,在死之沉眠中會有何夢來臨?它令人們躊躇,使人們心甘情願的承受長年之災。否則誰肯容忍人間之百般折磨:如暴君之政,驕者之傲,失戀之痛,法章之慢,權貴之侮,或庸民之辱。如果一切都能簡單的一刃了之,還有誰肯做命運的奴隸?終生…」

  《哈姆雷特》(Hamlet)是莎士比亞最著名的悲劇之一,大約創作於1599年至1602年間。這部作品以其深刻的哲學思考、複雜的人物心理和永恆的主題聞名於世——王子哈姆雷特的父親突然去世,叔父克勞狄斯繼位並娶下哈姆雷特的母親喬特魯德。父親的鬼魂出現,告知哈姆雷特自己是被克勞狄斯毒殺,並要求復仇。哈姆雷特陷入掙扎,一邊偽裝瘋癲調查真相,一邊質疑生命、死亡與道德。最終復仇的螺旋導致幾乎所有人的死亡,包括哈姆雷特自己……

  現在,這一場戲的主角來了。

  「我們要的貨,就在這個劇院裡面?」

  一個身材高挑,戴著白色布料面具,身穿燕尾服的男人機械一般地開口。


  而在男人的身後,一個小老頭低著頭,宛如侍從一般拎著一個手提箱。

  「是的,傑克大人。」老闆笑著答道。

  劇院的老闆是個看上去其貌不揚的年輕人,一身與這裡風格不符的貴族時裝,穿金戴銀,眼眶上戴著一個單片金絲眼鏡。他看起來差不多只有三十歲,可是如果仔細觀察那一雙灰瞳,卻能感覺到一股讓人不詳的毛骨悚然的氣質。

  據老闆說,叫他「亞門」即可……這聽起來真是一個奇怪的稱呼,與其說是名字,倒不如說是一個暱稱。

  亞門老闆說完,目光在身穿燕尾服的男人身上和身後的小老頭左右打量了一番,最後嘴角依舊抿著那麼一幅笑容。他看著就是那種極為危險的類型,因為這種人假如隱沒在了人群裡面,褪下這麼一身衣服,就無疑是泛泛眾生之中的一人。

  「最近劇院裡面的生意怎麼樣?」

  燕尾服男人問:「我看你們這裡的觀眾不多,殘羹冷炙的份量足得很,宅心仁厚,可做不好宣傳。」

  被稱作傑克的男人足足有兩米三的高度,幾乎和熄滅的路燈一樣高,看上去儼然有了點非人的特質……一般這種高度的人都是患有巨人症的人,說話口齒不清或者表達能力不強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但是傑克話語邏輯十分清晰,甚至頗具文藝。

  「生意馬馬虎虎吧,世道艱難,體面人都去對面指尋找高雅的慰藉了,黎凡特皇家劇院,嘖嘖。留在我這兒的,多是些尋求更直接、更廉價刺激的主顧。」老闆依舊微笑。

  「不過……正因為如此,我們這裡反而更乾淨,也更方便。許多事情,在光鮮亮麗的地方反而不好辦,不是嗎?」

  「別說這麼多的話了,我只想要知道我們的貨在哪裡!」

  小老頭突然開口,聲音尖銳而急促,像生鏽的鉸鏈在拉扯:「我等不了那麼久了!」

  令人驚訝的是,傑克似乎很聽小老頭的話,縱然對方大吼大叫,卻也木然地無動於衷。

  老闆這才收起了臉上的微笑。

  「那麼好,請跟我來。」老闆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側身引路。他看似隨意地揮了揮手,兩個原本靠在牆邊、眼神飄忽的壯漢立刻直起身,默不作聲地跟在三人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與此同時,巷口邊,報社旁。

  伊恩睜開了眼。

  「老兄們,差不多到時間了。」伊恩看著一群身穿便服的人,眸光微微閃爍,盯著伊甸園下等劇院的方向。

  而聽到他的這麼一句話,靠在牆根打盹的人睜開了眼睛,眼神銳利清醒。低頭捲菸的人停下了手指,菸絲無聲灑落。擦拭目鏡蓋的人則將那小物件悄然握入掌心,挺身而起。

  伊恩確實沒有插手梅狄麗大街警察局裡眾人的事務。

  他插手的

  是萊茵哈特俱樂部——獅心會警局的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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