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酒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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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酒蒙子

  令狐沖把空碗往桌上一墩,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端起碗,又要喝,忽然頓住了。

  眼角餘光里,有什麼東西不太對。

  他轉過頭。

  酒館另一頭,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身玄色衣裳,普普通通的料子,普普通通的款式,扔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那種。

  可桌上擺著的東西,一點都不普通。

  八個空酒罈。

  整整齊齊碼成一排,壇口朝外,壇底朝里,像列隊的士兵。

  令狐沖看了看自己這邊,三個空罈子,歪七豎八。

  再看看那人,八個空罈子,整整齊齊,一滴都沒灑出來。

  令狐沖嘴角抽了抽。

  更可怕的是,那人端著碗,一口一口喝著,神色如常。

  臉上連點紅暈都沒有。

  令狐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又看了一會兒。

  那人又幹了一碗。

  酒碗放下,罈子拿起,倒酒,端碗,仰頭,吞咽,放下。

  動作行雲流水,不快不慢,像是重複了千百遍。

  令狐沖數了數,從他看過去到現在,那人已經喝了三碗。

  加上之前那八壇...

  令狐沖低頭看看自己那三個歪七豎八的空罈子,又看看自己手裡這碗還沒喝完的酒,忽然覺得有點丟人。

  喝成這樣還在這兒煩悶,人家喝得比你多一倍,跟沒事人一樣。

  這人什麼來頭?

  令狐沖的好奇心上來了。

  他拎起自己還剩半壇的酒,站起身,晃晃悠悠走了過去。

  走到那人桌前,他停了一下。

  那人抬起頭。

  令狐沖看清了他的臉。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眉眼英俊,就是那股子懶洋洋的勁兒,讓人看著就想跟他喝兩杯。

  那眼神掃過來,也不熱情,也不冷漠,就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兄台。」

  令狐沖咧嘴一笑,指了指他對面的凳子。

  「一個人喝酒,不悶得慌?」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哪位?」

  令狐沖在他對面坐下,把酒罈往桌上一墩。

  「華山派令狐沖。」

  他指了指自己。

  他又指了指那人。

  「你呢?」

  那人端起碗,喝了一口。

  「陳元。」

  令狐沖點點頭,端起自己的酒碗。

  「陳兄,來,喝一個。」

  喝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酒碗停在嘴邊。

  眼睛慢慢睜大。

  「陳元?」

  他咽下嘴裡的酒,盯著對面那張臉。

  「哪個陳元?」

  那人挑了挑眉。

  「還有幾個陳元?」

  令狐沖愣在那裡,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陳元。

  陳元!

  那個他因為喝酒誤了事,沒見識到風采的陳元!

  令狐沖張了張嘴,指著陳元,手指都在抖。

  「你、你就是那個陳元?福威鏢局的陳元?衡山劉府那個陳元?」

  陳元沒說話,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令狐沖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哈」的一聲笑出來。

  「認識,太認識了!」

  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前湊了湊,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那晚上在山洞外頭,問我們「需不需要護鏢」的,就是你吧?」


  陳元想了想,似乎在回憶那晚上的事。

  「哦。」

  他點點頭。

  「那個小尼姑。」

  「對對對,就是那個小尼姑!」

  令狐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我當時還想,這誰啊,大半夜的在荒郊野外問人要不要護鏢,怕不是有病吧?」

  陳元沒說話,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令狐沖笑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指著陳元說。

  「你知不知道,你那晚要是晚來一步,我跟那小尼姑就被田伯光砍成篩子了?

  」

  陳元放下碗。

  「砍成篩子?」

  「就是...被劍捅成馬蜂窩。」

  令狐沖比劃了一下。

  「我跟那小尼姑躲在草叢裡,田伯光在外面亂砍,劍都快砍到我臉上了。」

  他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說真的,你是怎麼殺的他?我都沒看清。」

  陳元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殺的。」

  令狐沖:

  」

  」

  這回答,跟沒回答一樣。

  「行吧。」

  令狐沖也不追問,端起自己的酒碗。

  「來來來,喝酒,我請客!」

  陳元沒動。

  「你請?」

  「對!」

  「你還有錢?」

  令狐沖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懷裡。

  摸出兩文錢。

  一文錢能買一碗酒,兩文錢能買兩碗。

  他看看手裡的錢,又看看桌上那八個空酒罈。

  沉默了一會兒。

  「...你先墊著。」

  令狐沖把兩文錢收回去,乾笑兩聲。

  「回頭我還你。」

  陳元沒說話。

  他只是端起碗,跟令狐沖碰了一下。

  「叮。」

  酒碗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人仰頭,幹了。

  令狐沖抹了抹嘴,開始倒酒。

  一碗。

  兩碗。

  三碗。

  他喝得越來越快。

  不是因為渴,是因為他想試試這傢伙到底能喝多少。

  可他越喝越心驚。

  他喝了三碗,陳元喝了三碗,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他又喝了三碗,陳元又喝了三碗,還是沒變化。

  他把自己那半壇全乾了,陳元也把桌上那壇幹了,然後從腳邊拎起一壇新的,啪地拍開封泥。

  令狐沖盯著他。

  陳元自顧自倒酒,端碗,喝。

  令狐沖盯著他的臉。

  那張臉,從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巴,哪兒都沒紅。眼神清亮,手穩得很,倒酒的時候一滴都沒灑出來。

  令狐沖又看了看自己。

  他的手已經有點抖了。

  腦袋也開始發暈。

  他喝酒二十多年,從來沒輸過。

  可今天他覺得不太對。

  這傢伙到底有多能喝啊?!

  門口光線忽然一暗。

  兩個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那個二十出頭,穿著錦袍,腰間挎著把鑲金嵌玉的刀,走路一晃一晃的,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去了。

  他身後跟著個年輕人,也是二十來歲,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帶著股鬱氣,像憋著什麼火沒處發。


  那錦袍青年掃了酒館一眼。

  目光從令狐沖身上掠過,皺了皺眉,又掃到陳元身上,頓了一下,然後移開。

  他轉頭對身後那年輕人說。

  「這年頭酒鬼真多。」

  「喝成這樣,也不嫌丟人。」

  聲音不小,酒館裡大半人都聽得見。

  令狐沖端著酒碗,愣了一愣。

  他低頭看看自己,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面前擺著三個空罈子,手裡還端著一碗。

  行吧,確實像酒鬼。

  他笑了笑,沒當回事,繼續喝酒。

  可那年輕人沒看他。

  那年輕人從一進門,眼睛就直直地盯著陳元。

  盯著盯著,他的臉色變了。

  先是一愣,然後眼睛慢慢睜大。

  他推開前面的錦袍青年,大步走了過來。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哐當作響,酒液濺出來,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自己的袍子上。

  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陳元。

  「陳元!」

  令狐沖手裡的酒碗停在半空。

  他看看那年輕人,臉色漲得通紅,青筋在額角跳動,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又看看陳元。

  陳元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人誰啊?

  陳元慢悠悠抬起眼皮。

  「你又哪位?」

  那年輕人咬著牙,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林平之!」

  「福州福威鏢局林平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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