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蝴蝶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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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輕撫過那枚散發濃郁藥香的椿香丹,沈之決定第一件事還是跟女上司匯報。

  畢竟雖然自己是因為她的布置才受的傷,但有好東西,她也是真捨得給。

  自古以來,救命的東西總是要更加金貴一些。

  別看椿香丹只有小小一枚,其價值卻遠超同為五階丹藥的神行丹,恐怕許寒衣半年的俸祿都未必能買得起這樣一枚。

  而這樣珍貴的丹藥,卻用在他這二境雜魚身上,用句暴殄天物來形容毫不為過。

  他將玉螺輕旋,湊到唇邊,聲音壓得極低:

  「許巡尉,卑職沈之。承蒙巡尉關照,卑職已醒,暫無大礙。幸得巡尉賜藥,不勝感激。」

  言畢,他依著許戈所授之法,指尖又逆著渦紋轉回去。玉螺表面流光一閃,那細微的靈炁波動如水紋漾開,旋即歸於平靜。

  傳音已發。

  沈之將玉螺握在掌心,靠回床頭,闔目調息。

  不過十數息,掌中玉螺忽地微微一震,中心那渦旋紋路竟又自行泛起一層淺淡瑩白,明滅不定。

  竟這麼快就有了回音?

  沈之有些意外,冷艷女上司這是一直等著我呢?

  指尖立刻按上螺心,許寒衣的聲音便流瀉而出,依舊悅耳清泠。

  「沈之,你能醒來便好。你傷勢不輕,昏迷足有一日半,不可輕忽。椿香丹雖是五階靈藥,藥性卻極醇厚,以你如今修為與體魄,難以一次承受。

  「最好是刮下丹衣,分作三次,化入溫水吞服,每次間隔六個時辰。不可求急,否則藥力沖盪,反傷身體。」

  沈之聽得微感錯愕,倒不是因為昏迷了一日半之久,而是許寒衣這般細緻周全地叮囑,確實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他心口微微一暖,再度小聲傳音過去:

  「多謝巡尉指點。卑職省得。只是聽許戈留言,說巡尉您被軟禁了?不知眼下境況如何?卑職無法起身查探,心中實在不安。」

  沒過多久,許寒衣的聲音再度傳出:

  「不錯,他們本要將我軟禁在家中,但我為了避嫌,也為了自證清白,主動要求將巡天司內的澄心苑東廂暫作居所。

  「府衙與巡天司眼下心力皆在搜捕磁鬼、修補城門。我門外只有兩人看守,皆是知府親信。你可放心說話,玉螺傳音耗炁甚微,波動隱晦,他們察覺不到。」

  沈之聞言,立刻回音,好似胸有不平:

  「他們竟敢如此!巡尉為涿南兢兢業業,破案無數,如今卻因賊人一道拙劣離間之計,便遭此對待!天道何公?卑職雖人微力薄,也定要為巡尉洗刷污名!請巡尉示下,卑職該如何做?」

  這一次,回音來得稍慢一些。

  再響起時,許寒衣的聲音似有一絲欣慰:

  「你倒是真有幾分伶俐,這靈犀玉螺你且務必收好,不可告知他人。想要破局,確實還需你幫我做些事情。

  「不過不必急於一時,眼下局面微妙,磁鬼是逃是留,尚未有定論。他們越是抓不到人,心中便越是沒底,便越不敢有所動作。」

  她話音一轉,語氣鄭重:

  「你當前最要緊之事,是養好傷。椿香丹藥力需慢慢化開,配合靜養調息,方能最大效用。唯有你行動無礙,才能助我一臂之力。而我也令許戈近來少與你接觸,以免遭人懷疑。」

  沈之又回:「巡尉苦心,沈之銘記。此番重託,沈之定不負所望。只是卑職尚有一事不明,那夜西城門前,那位宗師勢要拿我。巡尉後來是如何周旋,竟能令知府相信,我與炸城之事無關?」

  想要有所作為,當然要先弄清楚自身處境。沈之自然要關心關心,自己的屁股被女上司擦乾淨沒有。

  玉螺瑩光流轉,許寒衣的回音很快傳來:

  「此事說來並不複雜。司內術士認不出血魄引的痕跡,查驗過你體內血氣殘存之狀,與那些被利用的野狗無二,故而判定你是同樣沾染了含有磁鬼血氣的外物。而此時血魄引的效果早已消散,縱使再有資深術士來也看不出端倪。

  「再者你修為低微,身份平凡,確實沒有人會信你能與磁鬼勾結,還能助磁鬼逃脫。知府與那位貴客雖多疑,卻並非全然不通道理。一個無足輕重的二境小卒,顯然不值得他們耗費心力深究。」

  沈之聞言心中稍安,果然將自己擺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便是最好的護身符。


  「原來如此,多謝巡尉斡旋。只是巡尉您自身嫌疑,又當如何?如今您被軟禁,若州城那邊派下更資深的術士前來,詳查陣法失效與西城爆炸的根由,會不會尋到與巡尉相關的蛛絲馬跡?」

  作為一個聰明的下屬,當然不能盲目地信任上級。想要真正與上司心連心,就必須要清晰地認識到這不是一種單方面的利用關係,而是一種複雜的合作關係。

  所以沈之也要給到許寒衣壓力,女上司若是板上釘釘會被逮住,沈之當然沒理由坐上這艘一定會沉的船。

  許寒衣又沉默了片刻,語氣果然篤定了許多:

  「此事你無需過慮。其一,我既敢做,自有抹去痕跡之法。這四座大陣基本是由我獨立完成,旁人不得其解。我操控陣法靈樞,使之暫時紊亂淤積,也與徹底破壞陣基是兩回事。

  「其二,西城之爆,只能算是我無心之失。那三枚瑩魄石本就是用於加固陣法的常規輔材,之所以爆炸,乃是因為當時陣法其實已經失靈,靈炁迴路淤塞不通,大量靈炁無處宣洩。此時嵌入新的靈源,靈炁殉爆便在所難免。此類因靈炁淤積產生的爆炸看似駭人,實則是虛張聲勢,在術士研習過程中極其常見。

  「其三,磁鬼本就有同夥。盜天門一門三鬼,磁鬼專精於取物,靈鬼專精於尋寶,樞鬼專精於破障。雖然近些年僅有磁鬼之名聲名鵲起,卻不能因此確定樞鬼之位無人。若樞鬼親至,要破我這區區感應陣法又有何難?」

  聽到這裡,沈之心中總算大石落地,女上司辦事還是令人放心的。

  「巡尉高明,卑職五體投地。只是卑職也百思不解,那夜這位胡宗師為何偏偏出現在西城門?按常理,磁鬼既在南門、東門製造混亂,常人皆以為她會擇漏洞處遁走。他不去東南,反來西門是為何?」

  這確實是唯一出乎沈之預料的地方,直接導致了他暴露人前面臨險境,而這顯然不符合他陰到底的策略。

  玉螺靜默了稍長一段時間,方才傳來許寒衣的回應:

  「你我選在西門,是因你家離西門最近,便於你行動以及脫身。但不能忽視的是,我家離西門也是最近。而那胡宗師,或者是其背後貴客,想來也是意識到這點——

  「磁鬼既然在我家布下栽贓,最快的逃跑方向正是城西。而她在城中多行動一陣,就都多一分被逮住的風險。所以哪怕那時別的城門出現紕漏,胡宗師也敢賭,賭這些都是磁鬼同夥的調虎離山,磁鬼最終一定會走西門。

  「只是他們未料到,去西門的人不是磁鬼,而是你。此番誤打誤撞,雖助磁鬼脫身之局得成,卻也讓你暴露於宗師眼底,實是險棋。

  「依我看,那位胡宗師恐怕並未完全消除對你的疑慮,好在他應自恃身份不會真的對你下手,否則那夜你便經脈寸斷。只是你之後行事,務必更加小心,若有不對,第一時間聯繫我。」

  沈之握著玉螺的手指微微收緊,背脊泛起一絲涼意。

  許寒衣的推理如撥雲見日,讓他看清了那夜險局背後的另一重算計。

  自己利用原味夜行衣故布疑陣,試圖將水攪得更渾,卻完全未能引開對方那毒蛇般的目光。

  這讓他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重生帶來的先知先覺並非萬能。

  敵人同樣會思考,會變通,會不按他精心設計的劇本走。

  「巡尉一言,令卑職恍然。事後必小心謹慎,三思後行。」

  「知敵之強,方能克敵。你且安心養傷,恢復之後,自有需你之處。靈犀玉螺聯繫,務必隱秘。」

  「卑職明白。」

  沈之鄭重應下,指尖離開玉螺中心,那瑩潤的光澤漸漸隱去。

  窗外日頭正盛,尋常人家的炊煙與市井的隱約嘈雜透過窗紙漫進來,一切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

  但沈之知曉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他必須更加謹慎。

  ……

  等等,是不是把我那嬌蠻「恩公」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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