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計劃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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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府宅邸,小竹別苑。

  書房之中,燭影搖紅,將室內映得半明半晦。

  知府崔崇明垂手立於一道素色屏風前,屏風後映出一道影影綽綽的浮凸側影,看不真切,卻有淡淡幽香逸散出來,竟壓過了書房內沉鬱的墨香。

  崔崇明年近五旬,面龐卻依舊白淨,頷下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須,一身常服漿洗的挺括,頗有文士風儀。

  只是此刻他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愁緒,眼下泛著青黑,那份儒雅便被侵蝕得斑駁。

  「回稟尊使,那許戈下官已派人親自訊過,威嚇、套話、乃至許以好處,皆無所得。少年人惶恐是真,茫然也是真,想從他身上撬出許寒衣是否與磁鬼私下接觸,恐怕……沒有希望。」

  屏風後靜了片刻,一道聲音響起,透著一股慵懶媚意,仿佛毒蛇吐信,滑膩而陰冷:

  「哦?崔大人是覺得,那許寒衣當真如此謹慎?連嫡親的弟弟,也半點不透?」

  崔崇明苦笑:「貴客明鑑。許寒衣此人,心計之深、城府之嚴,下官在涿南為官數載,亦覺罕見。

  「自她十六歲從高壽縣考入涿南巡天司以來,辦案雷厲,手段果決,卻從不見她與何人過從甚密。下官冷眼旁觀,她所有心力,皆用在『立功晉升』四字之上。

  「如此野心勃勃、步步為營之人,即便真與磁鬼有所接觸,又怎會告知許戈那等口無遮攔的弟弟?許寒衣,絕不會做此蠢事。」

  「那麼,」屏風後的女音慢悠悠地追問,「依崔大人看,許寒衣到底有沒有可能已經接觸過磁鬼,甚至……知道了些什麼?」

  崔崇明背脊滲出冷汗,他知道這個問題答不好,便是禍患。

  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

  「下官不敢妄斷。然,許寒衣心思縝密,嗅覺敏銳。下官甚至懷疑,她或許……早對下官有所疑慮。

  「去年有魔寇殺了我府衙一名帳房先生的兒子,她卻借著查案之名查到了府衙的帳目上;再有,今春城中幾戶商賈,其倉儲也曾遭她的例行巡檢。彼時下官只覺是她急於破案才偶有越界,如今想來,恐非偶然。

  「雖然這栽贓之法極有可能是那磁鬼走投無路之下故意攪渾水,但卻實在不能排除她會主動尋上許寒衣以求自保的可能,哪怕這可能極其渺茫……」

  說到這裡,崔崇明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哼笑:「本座對這位許巡尉倒是不甚了解,不知她背後可有什麼不得了的靠山?」

  崔崇明忙躬身道:「下官早已詳查。許寒衣此人,雖不是涿州本地人士,但也來歷清白,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唯有一幼弟許戈相依為命。

  「走到今天,全靠天資悟性與一股狠勁,確也引得涿州幾位主官的賞識,但此種賞識,多止於人才難得,乃公事公辦之誼。」

  「哦?那還真是人如其名了。」

  屏風後的女音拖長了調子,玩味又道:

  「既如此,崔大人說起話來怎的猶猶豫豫?若你不疑她,那便收起這些無謂的猜忌,專心抓住磁鬼,完成你我交易要緊;若你疑她——」

  聲音驟然一冷,如蛛絲般纏上崔崇明的脖頸:

  「便不要再說什麼『極其渺茫』這樣的話。這般首鼠兩端、優柔寡斷,可是做不成大事的啊……崔大人。」

  燭火噼啪一響,映得崔崇明額角細汗微亮。

  屏風後的聲音再度傳來,已然滲出寒意:

  「本座可不是來聽你介紹你涿南的青年才俊的,本座只問你一次——崔大人,這許寒衣,你究竟是疑,還是不疑?」

  崔崇明低下頭沉默。

  涿州地處偏遠,魔道滋生,是多凶之地。涿南城作為邊陲之城,百姓的日子能過得尚且安定,他崔崇明功不可沒,絕非那種惡貫滿盈的狗官。

  他想要政聲,想要清譽,想要在史書上留下一個「治境有方、慧眼識才」的名號。

  他還記得第一次在案卷上見到許寒衣這名字時的驚艷——十六歲的少女,單人擒匪,冷靜復盤,字字見骨。

  見她有雲垂之才,他是欣喜的,儘管因為巡天司獨立於外,他這地方官並不能直接提攜這位後生,卻也不吝在一些場合為她美言。

  涿南邊城,能出這樣一位不靠家世、全憑己力的金章巡尉,何嘗不是他這知府的政績?何嘗不是這方水土的靈氣所鍾?


  他期待著她如利劍出鞘,寒光映徹涿州,甚至照亮更遠的州府。

  只可惜自己一步錯,步步錯,如今這把劍的鋒刃,卻可能調轉過來,對準他的咽喉。

  欣賞,惜才,期待……這些輕飄飄的情懷,在生死攸關的砝碼面前,重不過一粒塵埃。

  崔崇明抬起頭,不再有半分猶豫:

  「下官,懷疑許寒衣。」

  隨即,那慵懶媚人的笑聲再次響起,居高臨下地嘉許道:

  「這便是了。崔大人,做大事者,貴在當斷則斷。些許可惜,與自己的錦繡前程相比,又算得了什麼?便是這許寒衣真有靠山,又怎大得過我家主人呢?你說,是也不是?」

  崔崇明聞言心中一凜,之前他只知這位尊使來歷極大,直到這回他真正入了其背後主人法眼,才得以窺見冰山一角,便知自己哪怕有心悔改,也再難脫身。

  他深深一揖,掩住眼底最後一點波瀾:

  「下官明白。」

  屏風後的聲音愈發柔膩,顯然十足滿意:

  「崔大人明白就好,那許寒衣既已是隱患,便不必再留。待抓住磁鬼後,人犯在手,揉捏她一個主辦官,易如反掌。」

  崔崇明垂首應道:「是。」

  然話音方落,就聽見一聲呼喊自苑外遠遠傳來——

  「爹!大事不好——啊!」

  話音戛然而止,崔崇明面色一凝,就見書房門猛地被撞開,一道身影被丟進屋內,精準地滾到了他的腿邊。

  「哎呀,崔大人,令郎怎的這般狼狽?」

  崔崇明臉色驟沉,一腳踹在那人身上:

  「放肆!不成器的混帳!沒看見貴客在此?如此驚慌失措,成何體統!」

  崔子凌被罵得一縮,顧不得身上疼痛連忙爬起身來見禮,這才看清其相貌。

  雖錦衣玉帶,麵皮白淨,卻滿頭是汗,發冠微斜,眉眼更是被常年酒色浸得浮腫,此刻滿臉驚惶,更添幾分狼狽。

  「子凌見過尊使!冒犯尊使,還望尊使勿怪!實在是有要事稟報!」

  他語氣十足恭敬,目光卻不由自主瞟向屏風後那道窈窕朦朧的影子。

  他雖看不清面目,但那身段輪廓與隱約散發的幽香,已讓他眼底掠過一絲痴迷驚艷。

  只是想起門外擒下自己那人,又想起這位貴客的背景,他不禁又慌忙低頭,不敢再看。

  「無妨,既是要事,說來聽聽吧。」女音依舊慵懶。

  崔子凌如蒙大赦,急聲道:「是南城門!方才巡天司值守來報——設在南城門用追魂母引為基的感應陣法,不知何故,突然失效了!」

  崔崇明瞳孔一縮:「什麼?!」

  「孩兒推測,那磁鬼先前嫁禍許寒衣,根本就是調虎離山!」

  崔子凌越說越快,臉上竟泛起一絲自得:

  「如今全城目光都被許寒衣牽扯,磁鬼卻暗度陳倉,想從南門遁走!幸而孩兒早有防備,得知消息後,已立刻從最近的東城門急調了譚濤前去南門把守!」

  他語調間頗有邀功之意,眼角餘光再次悄悄瞥向屏風。

  豈料崔崇明非但沒贊,反而面色難看:「陣法壞了,你就該去找許寒衣去修!你找譚濤頂什麼用?!」

  崔子凌從父親的神情意識到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猶疑道:

  「我、我也找了許寒衣啊,但是她正在煉血魄引的關鍵時候,不可能半途而廢啊……所以我這才去調了譚濤過去,以免南門失守……」

  崔崇明霎時勃然大怒:「蠢材!誰讓你自作主張?!我讓你盯緊四門,是讓你隨時來報,不是讓你擅自調度!四道城門均有專人看守,貴客坐鎮城中,正是為了及時填補漏缺!我且問你,倘若眼下東城門的陣法也破,你靠剩下那些人又如何留得下那磁鬼?!」

  崔子凌被罵得懵住,臉色一陣青白。

  屏風後的聲音也在此刻幽然響起,笑意淡去,寒意滲骨:

  「崔公子,你可誤了大事。」

  僅此一句,就讓崔子凌瞬間汗透重衣。

  只見書房外陰影微動,一道漆黑如墨的高大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在窗邊。


  「胡七,」女人淡聲吩咐,「速去城東,若見磁鬼,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

  被稱作胡七的男子低應一聲,身形如鬼魅般倏然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崔子凌僵在原地,滿腹討好表現的心思早已被碾得粉碎,只剩下麵皮上火辣辣的後怕。

  崔崇明狠狠瞪了兒子一眼,轉向屏風深深一揖:

  「犬子無能,險些誤事。下官即刻親往南門坐鎮,絕不讓那妖女逃脫!」

  屏風後的女人嗤笑一聲:「你去又有什麼用?你能抓得住磁鬼?倒是怪不得令郎自作聰明,崔大人難道看不出問題出在何處?」

  崔崇明深吸一氣,心中早有答案——

  自大雍立國以來,每三年,就會有樞機閣的術士親自來檢修城牆上的禁制,以禁止那些能人異士肆意攀緣。

  這可是前朝樞機閣研究百年才得出的禁制,造價雖高昂,維護成本卻極低,不僅極其穩定而且異常強大,想要無視禁制之威至少也得是八境巔峰,磁鬼顯然不在其列。

  而四道城門又有那四道感應陣法在,還分別有重兵把守,任城內如何翻騰,磁鬼都不可能逃得出涿南。

  可恰好就在這磁鬼即將落網的關鍵之時,由許寒衣布下的陣法就出了紕漏。偏偏她還是全城唯一的七境術士,其他人對這以追魂術為基的陣法只能幹瞪眼。

  所以哪怕沒有崔子凌隨意拆東牆補南牆,在許寒衣閉關不出的情況下,他們陷入被動也是必然。

  但陣法這東西素來以穩定著稱,怎麼早不壞晚不壞,偏偏這時候壞了呢?

  ……

  西城門。

  夜色如濃墨傾覆,城樓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將守卒們緊繃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沈之隱在一條窄巷的陰影里,將呼吸壓得極輕。

  長街盡頭果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道靛藍身影正疾奔而來,正是澄心苑門口攔下他的那位年長術士柳弘銘。

  在沈之離開巡天司後,他便緊跟著被許寒衣派遣來此。

  只見他臉色發白,額上見汗,手中緊緊攥著一隻紫檀木匣。

  「快!開閘!」

  柳弘銘衝到城門樓下的崗哨前,急聲喝道:

  「南、東二門的感應陣法接連失靈!眼下只剩西、北城門這兩處尚存!許巡尉有令——命我即刻加固此陣,絕不可再出紕漏!」

  西門守門的隊正名為蕭朔,是知府府衙中唯一的六境高手,聞言臉色驟變。

  早在柳弘銘來之前的一步,他就已經知曉東、南城門陣法均已失靈,眼下自己這西門不知何時也要莫名出錯。

  只是其他三道城門的駐守也自顧不暇,如今能來個援兵他自然不敢怠慢。

  「快!讓開通道!」

  蕭朔當然認識柳弘銘,立刻揮手命人拉開攔馬柵。

  柳弘銘抱著木匣疾步穿過門洞,直奔城樓上沿那處嵌在牆體內的陣眼而去。

  沈之在暗處靜靜看著,可他的瞳孔卻不再那般黑白分明,反而是覆上了一層猩紅。

  他知道柳弘銘那木匣里裝的,正是許寒衣對他所說的——他那唯一的機會。

  沈之從懷中取出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丹色青藍,表面隱有流雲紋路浮動,正是許寒衣交給他的「神行丹」。

  此丹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吞服者的速度,他毫不猶豫將其咽下。舌尖傳來淡淡的苦澀,順著喉頭緩緩下沉。他又閉上雙眼,開始在心中默數。

  城樓內側,柳弘銘已打開了紫檀木匣。他取出三枚鴿卵大小、色澤瑩白的晶石,按照許寒衣事先囑咐的方位,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替換進陣眼周圍的凹槽。

  周圍的守卒屏息看著,無人敢出聲打擾。

  第一枚嵌入時,無事發生。

  第二枚嵌入時,無事發生。

  當柳弘銘將第三枚晶石推向最後一個凹槽時——

  沈之睜開了眼。

  就是現在。

  沈之足尖一點,身形如一道黑煙,從巷口陰影中飄然而出。

  幾乎同時——


  第三枚晶石嵌入凹槽。

  陣眼中心的幽藍光暈驟然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天地失色。

  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來得太遲。

  最先席捲而來的是光,陣眼竟然毫無徵兆的炸開,如同一輪暴烈的白日驟然降臨在漆黑的夜,將城牆、門樓、守卒驚愕的臉,都鍍上了一層灼眼的銀邊。

  然後才是聲音。

  無數尖銳的碎裂聲、磚石崩解聲、刺耳摩擦聲混雜在一起,狠狠撞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而就在這天地皆白、萬物失聲的瞬息——

  早早做好準備的沈之來了。

  瞳上覆蓋的猩紅來自於尚未完成的血魄引,許寒衣將它交給了沈之。

  在血魄引的加持之下,沈之的視野一片黑白,唯有磁鬼留下的痕跡才能顯出紅色,這讓他完美地免去了爆炸所帶來的強光困擾。

  他貼著城牆根,如同一道幽靈般滑向那扇厚重的包鐵城門。

  城門並未因爆炸而直接洞開——如此堅固的城防工事,絕非一次殉爆就能徹底摧毀。

  但爆炸動搖了門閂基座,震鬆了門軸,更讓守衛在門洞附近的士卒陷入了短暫的失明與失聰。

  這就夠了。

  以他的力氣並不能像推開自家大門一樣推開城門,但對於神出鬼沒的磁鬼而言,一道縫隙已不啻於通衢大道。

  城樓劇烈搖晃,煙塵沖天而起,混雜著靈炁殉爆後殘存的刺鼻焦味。

  「陣、陣法炸了——!」

  「保護城門!!」

  「城門怎麼開了?!」

  蕭朔的嘶吼在混亂中顯得破碎而遙遠。

  沈之雙耳嗡鳴,神行丹的效力在他經脈中奔涌,帶來一種輕飄而又失控的急速感。

  他站回陰影里,咳出一口帶著塵土的濁氣,視野搖晃著聚焦。

  他知道計劃已經成功,但他還必須儘快撤離案發現場。

  然而,就在這口氣尚未咽下的剎那——

  風停了。

  不是自然的停息,而是某種無形之物驟然降臨。

  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殺機,已無聲無息地鎖定在他身上。

  沈之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約莫十步之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涿南城絕沒有這樣的高手,他只能是那位貴客帶來的人。

  「你是何人?」胡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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