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磁鬼的原味夜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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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之端著餐盤,剛踏下最後一級石階,兩道細微的破空聲便猝然而至——

  他本能地緊閉雙眼,兩枚細如牛毛的磁針就停在他的睫前。

  「恩公……可是醒了?」他聲音輕顫地問。

  「你這登徒子!禽獸小卒!我戳瞎你!」

  少女語氣兇狠,顯然仍是在記恨她昏迷前被沈之看去大半身子的事情。

  但她的聲音太過嬌脆悅耳,聽起來著實不似恐嚇,反倒讓人生出一絲想要聽她多罵幾句的衝動。

  沈之也是這樣想的,如果她不能隨時戳瞎自己雙眼的話。

  他站定不動,不敢睜眼:「恩公誤會!沈某絕無冒犯之心,昨夜什麼也沒瞧見!」

  「什麼也沒瞧見?」

  石玉機冷笑,聲音因傷弱而微啞,卻依舊嬌脆逼人:

  「花季少女衣衫不整當你面前,你卻什麼也沒看見!那你這雙招子留著也是無用,不如我替你廢了!」

  沈之心感無奈,合著我無論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都是罪責難逃,那幸好我看見了。

  不過他也清楚女子生起氣來有時就是不可理喻,好在他早知磁鬼並非殘暴之人,要不然那磁針也不至於現在還沒真正刺下,遂凜然道:

  「若恩公要我償命,沈某也絕無怨言!只是眼下確有十萬火急之事,關乎恩公性命!能否容沈某先說?」

  那邊沉默幾息,磁針終是緩緩垂落。

  「說!」

  沈之這才緩緩睜眼。

  昏暗光線下,少女容顏蒼白如瓷,因怒氣染上薄紅,反倒添了幾分活色。

  那雙過分大的杏眼即便含著怒意,眼尾天生微挑的弧度仍帶三分稚氣的媚。

  她抱膝坐在簡陋床板上,已然換好粗布衣裙,身形依舊單薄伶仃,正警惕地瞪著沈之。

  沈之只得將手中餐盤置於一旁矮凳,不再試圖走近。在他看來,昨夜少女大露春光只能算是意外,畢竟他也不可能算得到石玉機會剝去衣物作餌。

  「恩公,」他神色異常凝重,「方才我從許戈處得了消息——許寒衣許巡尉這兩日一直在暗中淬鍊那夜搜集到的三滴血,原來她不光是要施展追魂術,如今還將要煉成一枚血魄追魂引!以它加持的追魂術,效果必然非同小可!」

  石玉機瞳孔驟然一縮。

  「血魄追魂引?那玩意兒……不是至少要領悟『化血為靈』的境界才能煉成麼?許寒衣她才晉七境術士多久?」

  「許巡尉天資過人,非常理可度。」沈之搖頭,「據我那同僚所說,今夜子時,陰氣最盛,她便要持引搜城。我雖在地窖入口撒了些離塵砂,但終究是倉促布置,對於陣法一類一竅不通。若許巡尉持血魄引親至這條巷子,離塵砂未必擋得住。」

  地窖陷入短暫死寂。

  石玉機抿緊嘴唇,作為魔道中人,對於這些用來追捕魔道的術法自然了解頗深,她十分清楚這血魄引的厲害——

  尋常追魂母引可以循血氣而去,然天地靈炁紛雜,單一血氣未必就好鎖定;血魄引雖同樣不能百里鎖敵,卻能讓施術者無視雜炁紛擾,視野之中唯有一抹猩紅,那麼完全能夠將被追之人的逃脫路線復刻出來。

  若許寒衣真能煉出此引,只需循跡而來,自然能發現她在青石巷口消去蹤跡,屆時只需封鎖周邊,挨家查探,抓到她便是必然!

  她忽然抬眼,杏眸里銳光一閃:「你說是那許戈告訴你的?他為何會將這般機密說與你知?」

  「許戈視我為至交損友,自然想在我面前表現一二。」沈之神色坦然,「況且,這在司內著實算不上什麼機密,就連知府都已下令,今夜將施行宵禁。」

  宵禁……這是下定決心今夜必須抓住我了……

  石玉機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又瞥向沈之:

  「那你現在待如何?既知擋不住,是要將我交出去領賞,還是另有算計?

  「恩公何出此言?」沈之抬眼看她,目光澄澈,「沈某若想交人,何必等到今日?眼下最緊要的,是想出應對之策。」

  他向前半步,語氣誠懇:「恩公行走江湖多年,見識遠勝沈某。不知可有秘法,能暫避血魄引探查?」

  石玉機沉默下來。

  血魄引厲害就厲害在已經留下的痕跡難以抹淨,便是全盛之時她一介武者也辦不到。


  所以她行竊往往都是謀定後動,絕不會存僥倖心理去不敵之人那裡作死,因此她作案從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更不必談流血了。

  而這一回卻怪不了情報有誤,只能怪那狗官太陰、自己太急。

  見她沉默良久,沈之輕嘆一氣:「看來……別無他法了。」

  「你有方法?」

  石玉機目露錯愕,卻轉而想起,這小卒的方法早就告訴過她了。

  ——他準備了不少材料,只為來證明磁鬼並非罪賊。

  可這樣的方法,除了連累他自己之外,怎麼可能保住她的命?

  「你還真想當傻子?拿著那些東西去巡天司說理,誰會聽你一個雜魚小卒的?他們只會當你與我勾結,將你一併下獄!」

  她胸口微微起伏,聲音里透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意。

  沈之卻挺直脊背,擲地有聲道:

  「恩公盜亦有道,所取皆是不義之財。沈某雖位卑,卻也讀過聖賢書。世道濁濁,黑白難辨,可若連試都不試,豈不是連那一點灰都要被墨吞了?」

  石玉機氣得從床板上霍然站起,眼前卻是一黑,身形晃了晃,只得扶住土牆:

  「你以為你是話本里的青天老爺?一紙陳情就能照亮乾坤?醒醒吧!你那是送死!那些道貌岸然的狗官,連讓你說話的機會都不會給!」

  沈之靜靜聽她說完,臉上那股天真的執拗,卻轉而變作一聲輕笑。

  石玉機怔怔看他,不知他這是發了什麼瘋?覺得自己要為她而死很帥?

  「恩公誤會了。」

  沈之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洗:

  「沈某並沒有打算要與他們爭辯世道的灰黑白。」

  ??

  石玉機蹙緊眉頭,想起昨日地窖中他激昂陳詞的模樣:

  「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

  「是。」沈之點頭,語氣平淡,「但那是下下之策,沈某已不是當初雍京城裡頂撞上官的愣頭青了。憑几句道理、幾頁紙,是撼不動知府和那位京城貴客的。」

  石玉機目光微凝,不知為何,竟覺他平淡的語氣讓人聽起來有股淡淡悲傷。

  他曾經也是個相信世道清白的熱枕之人啊,這些狗官卻將他變成了這番模樣……

  「所以,你方才是在演給我看?」

  「無意欺瞞,只是順勢而為。」

  沈之向前走了兩步,鄭重抱拳:

  「但確實讓沈某看清恩公為人,若恩公真是惡賊,聽聞我有心為你辯白,自有百般方法讓我為你去死,好讓恩公有一線之機。」

  石玉機眨了眨杏眸,腦子裡倒是有些空白。

  「可是恩公沒有,恩公第一反應,卻是阻止我去送死,足以可見恩公是良善之人。這樣的人,不該落入那些真正藏污納垢之人的手裡。」

  石玉機胸中一陣翻湧,說不清是惱是愧,還是別的什麼。

  她只覺得這小卒好生可惡竟敢騙她,卻又讓她討厭不起來。

  「所以……你早就知道那貴客和知府有問題?」

  「恩公目標明確,只偷罪有應得之人。尋常寶物,哪需暗手私下保護?事後知府如此震怒,限時捉拿,本就不太尋常。」

  石玉機輕咬下唇,他竟猜得八九不離十……

  「你竟寧願信魔道賊子,也不信朝廷命官?」她聽見自己聲音發啞。

  沈之卻字字篤定:「我只信該信之人。」

  霎時間,石玉機心中百感交集。

  她行走江湖三年,聽得最多的是「魔道妖女」「朝廷要犯」,即便是那些受過她恩惠的百姓,感激之餘也往往帶著畏懼與疏離。

  她從不敢奢望誰能真正信她——何況是眼前這個穿著巡天司官服的人?

  她看著沈之,地窖里昏黃的光,將他半邊側臉映得溫暖。

  「那……你打算怎麼做?」

  話一出口,石玉機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並非是會把困境與安危交託給別人的人,可眼下,她卻自然而然地問起了這小卒的想法。

  沈之好似全然未覺少女語氣變化,神色一正道: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拖到子時,血魄引一成,許巡尉親臨,這地窖絕難隱藏。」

  「那還能如何?現在出去同樣是被擒。」

  石玉機深知自身傷勢,自身都難逃,更別提再帶一個人了……

  「所以,我們要在子時之前——就讓磁鬼被抓到。」

  「什麼?」石玉機杏眸圓睜,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讓我自投羅網?」

  「不是恩公你。」

  沈之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幽邃的光,轉而問道:

  「眼下我們最大的威脅,是誰?」

  「自然是那兩條狗官!」少女不假思索。

  「那第二大的威脅呢?」

  「許寒衣!」

  「那敢問若是沒有許寒衣,知府與那貴客可有能力快速找到恩公?」

  「他們若有這個能力,又何需委託許寒衣?」

  「恩公聰穎。我們之所以束手無策,是因為我們的一號敵人與二號敵人聯手。所以想要破局,勢必要轉移矛盾。」

  石玉機聽罷卻心中氣急,暗忖我真的聰穎嗎?那我怎麼還是沒聽懂啊!遂惱道:

  「你直接說要我怎麼做!」

  沈之的目光,緩緩落在她那伶仃嬌軀上,看得少女莫名一寒:

  「我需要恩公前夜作案時,穿的那件夜行衣。」

  嗯,必須是原味的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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