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屁股決定腦袋腦袋決定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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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屁股決定腦袋腦袋決定思維

  第122章天啟五年,正月十六日京城,通政司。

  彈劾陳應的奏摺如雪片般飛來,御史台的言官們其實相約好了,輪番上陣,火力全開。

  「臣劾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擅開邊釁,靡費錢糧,其罪當誅!」

  「臣劾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擁兵自重,不聽節制,有不臣之心!」

  「臣劾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交結內侍,培植私黨,圖謀不軌!」

  一本本奏摺被送進通政司,又轉送到內閣,最後擺在司禮監的案頭,大明的官員俸祿低,特別是這些御史和言官們,他們的官職非常低,一般而言,言官其實是一個統稱,分別是六科給事中,正七品,以及左右給事中、給事中從七品,督察院十三道監察御史,也是正七品。

  哪怕是正七品官,一年俸祿才九十石糧食,按照大米折算,收入約合五萬人民幣左右,這樣的收入,放在偏遠縣城,可以重活得還不錯,可問題是,在京城,這點收入,一家人只能勉強不至於餓死,生活也沒有什麼質量可言。

  言官最大的收入來源,其實就是充當槍手,彈劾敵對勢力,像東林黨此次彈劾陳伯應,就給每位言官從七品五百兩銀子,正七品八百兩銀子,總共一百多名言官和御史彈劾陳應伯,里里外外花了十數萬兩銀子。

  此時的大明,其實與後世的大漂亮有些類似,大明的言官和御史們,就相當於那些議事,他們的屁股大部分都是歪的,誰給他們銀子,他們替誰張口。

  很快,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坤就像這一百二十七份彈劾陳伯應的奏本,送到了魏忠賢面前。

  魏忠賢雖然不識字,他卻翻著這些奏本,臉上陰晴不定:「陳伯應這是捅了什麼馬蜂竄?」

  「回稟公公,奴婢聽說,江南來了人,在後海連續大宴三天!」

  「江南來的?跟東林黨什麼關係?」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王體乾笑道:「陳大人這一去雙城衛,就把孫閣老比下去了,東林黨就急了!」

  魏忠賢站起身,在值房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人,去請許顯純過來!」

  時間不長,許顯純匆匆趕到。

  「乾爹,您有何吩咐?」

  魏忠賢把奏本往許顯純面前一推:「你看看,這些人是要把陳伯應往死里整啊。」

  許顯純翻了翻,臉色微變:「乾爹,這肯定是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東林黨那幫人,坐不住了。」

  「他們能做得住才是怪事!」

  魏忠賢冷笑道:「他們怕陳伯應真把建奴滅了,皇爺肯定會停了遼餉,斷了遼餉就是他們的財路!」

  「那乾爹的意思是————」

  「你去派出告訴陳伯應,讓他好好打,狠狠地打,朝堂上的事,咱家替他頂著。但有一條,他得打贏,打贏了,什麼都好說,要是打輸了,咱家也保不住他。」

  許顯純躬身道:「孩兒明白。」

  與此同時,京城,東林黨人秘密聚會的一處宅邸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侯恂坐在下首,面前攤著一份邸報,上面抄錄著大寧都指揮使陳應近日的軍情,大軍已抵咸平,前鋒直指鐵嶺,瀋陽震動。

  「一百二十七道彈劾,石沉大海。」

  侯恂緩緩開口,滿臉苦笑道:「魏閹把咱們東林同道的奏本全壓了,根本沒送到御前。」

  堂內一片死寂。

  彈劾陳伯應的奏摺如雪片般飛進通政司,卻像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他們花了大價錢買通的言官們,全打了水漂。

  原左副都御史,現在的庶民楊漣皺眉道:「太真兄,彈劾不成,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陳伯應拿下瀋陽?再立大功?若是如此,魏閹氣焰更盛,咱們東林同道還有活路嗎?」

  侯恂沉默良久,突然道:「既然彈劾不成,那就換個法子。」

  眾人精神一振。

  侯恂轉過身,目光灼灼:「陳伯應不是打贏了雙城衛大捷嗎?咱們就給他請功。請得越大越好,最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陳伯應是蓋世英雄。」

  楊漣一愣:「太真兄,你這是————捧殺?」

  「對,就是捧殺。」


  侯恂沉吟地道:「他陳伯應不是能打嗎?咱們就把他捧上天,讓陛下知道,讓天下人都知道,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以兩萬新兵,大破建奴十萬鐵騎,追殺一千三百里,斬首數萬,威震遼東。這麼大的功勞,該不該回京獻捷?該不該當面向陛下稟報?他陳伯應再跋扈,總不能連陛下的聖旨都不聽吧?」

  眾人恍然大悟。

  楊漣拍案叫絕道:「此計甚妙,他若回京,前線群龍無首,建奴可趁勢反撲,他若不回,便是抗旨不遵,擁兵自重,進退兩難,看他如何收場!」

  侯恂點點頭:「諸位回去後,各自聯絡同年、同鄉,一起上書,不要提彈劾,只說請功。讓洛黨、秦黨、楚黨、吳黨那些牆頭草也跟著動起來,他們不是想巴結魏閹嗎?給他們機會。」

  數日後,朝中風向驟變。

  「臣等恭喜陛下,大寧都指揮使陳伯寧,取得雙城衛大捷,建奴大敗,被陳大人追殺一千餘里!」

  「臣請陛下,召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回京獻捷,以彰天威!」

  「雙城衛大捷,斬首數萬,追殺千里,實乃天啟朝開國以來第一大捷,陳伯應之功,可比漢之衛霍,唐之李靖!」

  「臣等懇請陛下,厚賞陳伯應,以激勵將士!」

  一本本請功的奏摺如雪片般飛進通政司,這一次,不是彈劾,而是請功,更妙的是,不僅東林黨人上了摺子,洛黨、秦黨、楚黨、吳黨的人也紛紛跟進。

  他們不知道東林黨的算計,只知道陳伯應是魏忠賢的人,給陳伯應請功就是巴結魏忠賢,何樂而不為?短短數日,請功的奏摺竟多達三百餘份。

  消息傳到司禮監,魏忠賢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捧殺————好一個捧殺,這是要把陳伯應架在火上烤啊。」

  王體乾小心翼翼地問道:「廠公,怎麼辦?這事已經鬧大了,陛下遲早會知道的!」

  魏忠賢沒有回答。他站起身,在值房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去乾清宮。」

  乾清宮西暖閣,天啟皇帝朱由校正伏在案前,聚精會神地擺弄著一座新制的船模,他手中的小刀仔細地削著木料,刨花紛紛落下。

  「皇爺!」

  李永貞進來稟報:「魏公公求見。」

  「讓他進來。」

  天啟皇帝頭也不抬。

  魏忠賢進來,跪下行禮:「奴婢叩見皇爺。」

  「起來吧。」

  天啟皇帝放下小刀,活動了一下手指,問道:「什麼事?」

  魏忠賢起身,斟酌著詞句:「皇爺,近日朝中很多大臣上書,為雙城衛大捷請功。他們懇請皇爺,召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回京獻捷。」

  「雙城衛大捷?」

  天啟皇帝來了興趣:「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陳伯應為何沒有上奏?」

  「這個————奴婢不懂軍事,也猜測不透陳伯應是如何所想,只是他現在正帶著三萬餘新軍將士,殺向瀋陽————」

  天啟皇帝瞬間就明白了這裡面的貓膩:「現在有多少人上書?」

  「回皇爺,已有三百餘份。」

  天啟皇帝笑了笑道:「這個陳伯應,還真是給朕長臉,朕記得,他當初不過是個小小的軍戶,造了幾件農具,朕覺得有趣,就把他調到沙河,他在三江打了一場勝仗,所有人都說,他這是瞎貓撞到了死耗子,打臉來得真快啊,他竟然能打出這麼大的勝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初春的景色,緩緩道:「獻捷是應該的。朕也想見見他,聽聽他是怎麼打贏的。」

  魏忠賢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皇爺聖明。不過,陳伯應此刻正在前線,建奴雖敗,元氣未復,若他此時回京,恐怕————」

  「恐怕什麼?」

  天啟皇帝轉過身,看向魏忠賢道:「怕建奴趁機反撲?朕在遼東還有孫承宗,還有馬世龍,還有十幾萬大軍,少一個陳伯應,天還能塌下來?」

  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腦袋決定思維,在侯恂等人看來,可以捧殺陳伯應,可以調回他,給建奴一個喘息之機。可朱由校作為皇帝,著眼全局,放眼天下,他其實更不想陳伯應冒險,打贏一仗是運氣,兩仗這就說明陳伯應的能力。

  更為關鍵的是,陳伯應非常年輕,他的太子還小,此時天啟大爆炸還沒有發生,天啟皇帝還想繼續用陳伯應,把陳伯應打造成大明軍中的領軍人物,振奮大明的士氣,其實遠比多殺幾千頭建奴更為用。


  陳伯應能夠練出沙河新軍,也能練軍大寧新軍,短短几個月就把建奴打得接連大敗,這讓他非常高興,陳伯應手中此時只有五個衛,兵部又調了六個衛過去,將來還可以調更多兵過去。

  魏忠賢不敢再說了。

  天啟皇帝重新坐下,拿起小刀,繼續雕他的船模:「傳旨下去,召大寧都指揮使陳應回京獻捷,讓他把繳獲的建奴旗鼓、印信、俘虜,都帶回來。朕要在午門舉行獻捷大典,讓天下人都看看,我大明的將士,是怎麼打勝仗的。」

  「奴婢————遵旨。」

  魏忠賢躬身退出。

  走出乾清宮,魏忠賢喃喃道:「陳伯應啊陳伯應,你這一關,可不好過了。」

  天啟皇帝下旨,命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回京獻捷的內容,傳到內閣,內閣以極快的速度擬寫聖旨,迅速發往遼東。

  此時大明的朝廷,難得高效起來,聖旨從草擬到頒發,僅僅用了不到兩個時辰,聖旨從乾清宮發出的那一刻,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東林黨人的秘密聚會上,侯恂端著茶盞,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同樣喜形於色的同僚,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諸位,陳伯應這回,是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了。」

  「侯兄此計,可謂一石二鳥!他若回京,前線群龍無首,建奴必趁勢反撲;他若不回,便是抗旨不遵,陛下面前如何交代?進退維谷,看他如何收場!」

  「不止如此。他陳伯應不是靠戰功起家的嗎?這回京獻捷,正好讓天下人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成色,兩萬新兵,大破十萬建奴?呵,說得天花亂墜,誰信?」

  眾人紛紛附和,堂內一片歡聲笑語。

  侯恂放下茶盞,正色道:「不過,諸位切莫大意。魏閹那邊不會坐視不理,陳伯應此人也不可小覷。咱們還得加把火,讓他沒有退路。」

  「怎麼加?」

  有人問。

  侯恂沉吟道:「第一,派人去遼東,散播消息,就說朝廷要召回陳伯應,大寧軍群龍無首。建奴那邊聽到風聲,必定會有所動作。第二,繼續在朝中造勢,讓更多的人上書,催促陳伯應早日回京。第三————聯絡京營的人。萬一陳伯應真敢抗旨,咱們得有後手。」

  眾人凜然,紛紛點頭。

  「侯兄深謀遠慮,弟等不及。」

  此時的東林黨已經開始慶祝他們的勝利了,與此同時,司禮監值房。

  魏忠賢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王體乾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陛下這道旨意,是鐵了心要陳伯應回來。」

  魏忠賢終於開口,滿臉苦笑道:「咱家攔不住。」

  王體乾小心翼翼道:「廠公,那咱們怎麼辦?」

  魏忠賢睜開眼,自光冷峻:「怎麼辦?給陳伯應送信,讓他做好準備。另外,告訴許顯純,盯緊那些東林黨人。他們得意得太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緩緩道:「這一局,還沒到最後。」

  五日後,咸平城,明軍臨時大營。

  陳應站在輿圖前,手中捏著一封剛從京城送來的密信。信是魏忠賢親筆寫的,措辭極簡,卻字字千鈞:「陛下召你回京獻捷,東林黨人彈冠相慶。速做決斷。」

  陳應沉默良久,將信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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