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9章 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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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革勇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笑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像一朵被太陽曬乾了的菊花。

  他端起那碗涼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發現已經餿了,呸了一口,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笑什麼?」

  葉雨澤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枚棋子,沒落下去。

  「成龍那小子,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不想讓我把股分轉給林晚晚。」

  楊革勇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他說那是楊家的,不是他的。」

  葉雨澤把那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

  「他說的對。」

  「我知道他對。」

  楊革勇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我就是想看看他會不會攔。他要是不攔,我還真不敢給。」

  葉雨澤抬起頭看著他。「所以你是在試他?」

  「不試怎麼知道?」

  楊革勇彈了彈菸灰,「我楊革勇的東西,給誰不給誰,我自己心裡有數。但我得知道,這小子有沒有數。他要是連自己家的東西都守不住,以後怎麼守油田?」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把棋盤上的一個卒往前推了一步。

  「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試人。試我,試你兒子,試你孫子。試來試去,你累不累?」

  楊革勇沒說話。他盯著棋盤,把那枚快要被吃掉的馬跳開了。

  「累。但值得。因為我不如你聰明,所以只能用笨辦法。」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下來,「成龍今天這個電話,比他在倫敦打一百架都管用。他知道什麼能給別人,什麼不能。這個分寸,比拳頭重要。」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但他沒在意。

  「那你打算怎麼辦?股份還給不給?」

  楊革勇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想了想。

  「給。但不是現在。等他們結婚的時候,我當結婚禮物送。」

  他頓了頓,「到那時候,就不是楊家的了,是他們小兩口的。成龍管不著。」

  葉雨澤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這個人,心眼比蜂窩煤還多。」

  楊革勇哈哈大笑,笑聲在書房裡迴蕩,震得窗戶嗡嗡響。

  「老東西,你罵誰呢?」

  「罵你。」葉雨澤把棋盤上的帥往前推了一步,「將軍。」

  楊革勇低頭一看,自己的老帥又被逼到了角落,無路可走。

  「你什麼時候——」

  「在你想著結婚禮物的時候。」

  葉雨澤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窗外的星星亮著,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

  「老楊,下棋的時候別想別的事。一想就輸。」

  楊革勇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再來一盤。」

  「不來了。太晚了。」葉雨澤轉過身,「你該回去了。王麗娜等你吃飯呢。」

  楊革勇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外套,披在肩上。

  「老葉,」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你說,成龍以後會不會怪我?怪我用這些事試他?」

  葉雨澤想了想。

  「不會。」他說,「因為他知道,你是為他好。」

  楊革勇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書房裡又安靜下來。葉雨澤走回棋盤前,把那些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撿起來,放回盒子裡。紅方十六枚,黑方十六枚,一枚不少。

  他把盒子蓋好,放在書架的最高處。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照片。照片裡,楊成龍和葉歸根站在倫敦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兩個小子,」他自言自語,「路還長,慢慢走。」

  他把照片放回去,關了燈。

  書房陷入黑暗。窗外的星星還亮著。

  倫敦,第二天上午。


  楊成龍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著「天馬」的計劃書,但他看不進去。

  腦子裡反覆回放昨晚跟楊革勇的通話——

  「真長大了。」

  爺爺說的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整整一宿。

  他拿起手機,想給楊革勇再打個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你在哪?」

  「倉庫。裝修隊來了。」

  楊成龍愣了一下,才想起來葉歸根說的是那個碼頭邊的舊倉庫。

  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換了件衣服,出了門。

  打車到東區碼頭的時候,葉歸根正站在那棟紅磚建築門口,跟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白人男子說話。

  那個男人手裡拿著一捲圖紙,比比劃劃地說著什麼,葉歸根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

  看到楊成龍走過來,葉歸根跟那個男人說了幾句,對方點了點頭,拿著圖紙走進去了。

  「你怎麼來了?」葉歸根問。

  「看不進去書。出來走走。」

  「因為股份的事?」

  楊成龍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昨晚給我發了消息。你自己忘了?」

  楊成龍掏出手機翻了翻,果然,昨晚凌晨一點多,他給葉歸根發了一條消息——

  「我爺爺要把股份轉給晚晚,我攔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發過這條消息。

  「我昨晚腦子不清楚。」

  「你現在腦子清楚了嗎?」

  楊成龍想了想。「清楚了。我做得對。」

  葉歸根看著他,點了點頭。「那就別想了。走,進去看看。」

  兩個人走進倉庫。裡面熱火朝天,七八個工人正在清理牆面,鏟掉剝落的舊漆,打磨磚縫。

  灰塵飛揚,嗆得人直咳嗽。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口罩,遞了一個給楊成龍。

  「你準備得還挺全。」楊成龍戴上口罩。

  「裝修現場,不戴口罩,兩天肺就廢了。」

  兩個人穿過一樓的大廳,走上樓梯。樓梯是鐵架的,踩上去咣咣響。

  二樓比一樓小一些,但挑高也有三四米,靠河的那一面牆上有兩扇小窗,能看到泰晤士河。

  「這裡是我的辦公室。」

  葉歸根站在二樓的中間,張開雙臂。

  「那邊放書櫃,這邊放辦公桌。靠窗放一張沙發,談事情用。」

  「你連家具都想好了?」

  「還沒。但大概有數了。」

  楊成龍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泰晤士河。河水灰濛濛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幾隻白色的水鳥在低空盤旋。

  對岸的住宅樓在陽光下閃著光,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

  「歸根,」他說,「你說,我是不是太小氣了?」

  「什么小氣?」

  「股份的事。我爺爺要給晚晚,我攔了。晚晚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不夠愛她?」

  葉歸根想了想,走到他身邊。

  「不會。」他說,「因為你攔的不是晚晚,是你爺爺。這是兩回事。」

  楊成龍看著他。

  「你攔你爺爺,是因為你覺得股份是楊家的,不是你自己的。你沒有權利決定給誰。」

  「這個想法,說明你有分寸。晚晚要是連這個都理解不了,她就不配當你未婚妻。」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

  「你什麼時候變成情感專家了?」

  「從你開始談戀愛的時候。」葉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去看看。一樓要鋪地暖,工人問我選什麼材料,我不懂。」

  「你讓我選?」

  「你爸修了一輩子路,你爺爺挖了一輩子油。你對地面應該比我懂。」

  楊成龍被他這個邏輯逗笑了,跟著下了樓。

  工頭拿著兩塊樣品走過來,一塊是水泥色的拋光磚,一塊是淺灰色的木紋地板。


  「葉先生,這兩種價格差不多。拋光磚耐用,好打理。木紋地板踩著舒服,但怕水。」

  楊成龍蹲下來,摸了摸那兩塊樣品。又站起來,在水泥地上走了幾步。

  「鋪木紋地板。」

  他說,「你這裡不是工廠,是辦公室。來的人都是坐著談事情的,不是站著幹活的。舒服比耐用重要。」

  工頭看了葉歸根一眼。葉歸根點了點頭。

  「聽他的。」

  工頭拿著樣品走了。葉歸根看著楊成龍,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你什麼時候學會挑地板了?」

  「在杭州學的。」楊成龍說,「晚晚的展廳裝修,我跟著看了三天。鋪什麼地板,刷什麼牆漆,裝什麼燈——全是學問。」

  「你現在是個全才了。」

  「我不是全才。我是被逼的。」

  兩個人站在空曠的倉庫里,頭頂是裸露的鋼管和木樑,腳下是布滿灰塵的水泥地。

  陽光從拱形窗照進來,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像金色的雪花。

  「歸根,」楊成龍突然說,「你說,十年以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葉歸根想了想。

  「十年以後,這裡可能不夠大了。」

  「那怎麼辦?」

  「搬。搬到更大的地方去。」

  楊成龍看著他,笑了。

  「你這個人,從來不往小了想。」

  「想小了,就做不大。」

  葉歸根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我爺爺說過,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你爺爺說的話,你每一句都記得?」

  「不記得。但這句記得。」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工人們在忙,錘子敲擊的聲音,電鋸切割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嘈雜但有一種生氣勃勃的感覺。

  楊成龍的手機震了。是林晚晚。

  「你在幹嘛?」

  「在葉歸根的工地上。他租了個倉庫,在裝修。」

  「倉庫?做什麼用?」

  「辦公室。他的基金要搬過去了。」

  對面發了一個羨慕的表情。「真好。我們什麼時候也能有個像樣的辦公室?」

  「快了。」楊成龍打字,「明年,等天貓店開起來,我們在杭州租個大的。」

  「你說的。不許反悔。」

  「不反悔。」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葉歸根。

  「晚晚說,羨慕你有辦公室。」

  「你跟她說,她的辦公室比我的大。杭州八十平,我這兒才六十。」

  「她說了,你的在倫敦,比她的值錢。」

  葉歸根笑了。「她是個生意人,算得真清楚。」

  「她不是算得清楚,她是窮怕了。」

  楊成龍的聲音低下來,「一個人在巴黎三年,什麼苦都吃過。她現在每一分錢都要算。」

  葉歸根看著他,沒說話。

  「所以我才要快點把『天馬』做大。」楊成龍說,「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她。她跟著我,不能讓她再吃苦了。」

  葉歸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會做到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衝動。」葉歸根說,「衝動的人,做事快。做事快的人,容易成。」

  楊成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

  兩個人走出倉庫,站在門口。泰晤士河的風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柴油味。但對岸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歸根,你說,巴赫提亞爾回阿拉木圖了嗎?」

  「回了。」葉歸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條消息,「疤叔昨天查到的。他飛回去了,鼻樑上打著石膏。」


  「他爺爺打斷他的腿了嗎?」

  「沒有。但凍結了他的信用卡。」

  楊成龍笑了。「比打斷腿還狠。」

  「對。阿可可烈那個人,知道怎麼治自己的孫子。」

  兩個人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燈光。天快黑了,路燈開始亮了,一盞一盞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成龍。」

  「嗯。」

  「你爺爺昨晚給我爺爺打電話了。」

  楊成龍轉過頭。「說什麼了?」

  「說你長大了。」

  楊成龍愣了一下。

  「我爺爺說我長大了?」

  「對。原話是——『成龍那小子,今天像個男人了。』」

  楊成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灰,是剛才在倉庫里踩的。

  「我爺爺很少誇人。」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知道。」

  「他上次誇我,還是我考上UCL的時候。」

  葉歸根沒說話,只是站在他旁邊,看著河面。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冷,但兩個人站在一起,就不那麼冷了。

  「歸根,」楊成龍抬起頭,「走吧。回去。我還要看計劃書。」

  「看得進去嗎?」

  「看不進去也得看。」

  兩個人轉身往回走。車子還停在路邊,葉歸根拉開車門,楊成龍鑽進去。

  車子發動了,駛出碼頭,往宿舍的方向開。

  楊成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歸根。」

  「嗯。」

  「你說,我爺爺真的覺得我長大了嗎?」

  「真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從來沒誇過你。」葉歸根說,「不夸的人,夸一次,就是真的。」

  楊成龍沒說話。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車子在倫敦的街道上穿行。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橘黃色的光透過車窗,照在楊成龍臉上,忽明忽暗。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城市。

  倫敦很大,但他不怕。

  因為他知道,八千公里外,有一個人在等他。

  那個人叫林晚晚。

  還有一個人,在軍墾城的老房子裡,抽著煙,喝著奶茶,跟老兄弟下棋。

  那個人說他長大了。

  他要對得起這句話。

  (未完待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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