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奇怪的客人
丁白雲感受到眾人目光，尤其是薛不負的注視，微微垂下眼帘，旋即抬起，聲音清越：
「我也該動身了，江湖路遠，山高水長……」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薛不負的臉。
「終有……相逢之日。」
說罷，她不再看任何人，對白天羽兄弟及白夫人微微一禮，又向薛不負方向略一頷首，便負上盛有魚腸劍的漆黑劍匣，白衣飄動，轉身獨自一人向著神刀堂外那條延伸向遠方的官道走去。
春風捲起戈壁的細沙，拂過她白色的衣裙，也拂過她如墨的青絲。
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絕，很快便消失在胡楊林疏朗的枝影與瀰漫的淡淡風沙之中。
眾人望著她遠去的方向，神色各異。
千手羅剎別過臉去。
花白鳳則撇了撇嘴，繼續擺弄著她的青魔手。
有些心思，不必說破。
「師兄……」
花白鳳玩夠了手套，重新挽住薛不負的手臂，仰起明媚的小臉：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嗎？」
薛不負微微一笑。
最後看了一眼邊城高遠的藍天，看了一眼神刀堂那面獵獵作響的刀旗，看了一眼身邊神色各異的眾人。
「出發。」
他轉身，走向馬車。
圓圓和冰冰連忙打起車簾。
千手羅剎默默跟上。
花白鳳歡呼一聲，拉著小沈雀躍地鑽入車廂。
馬車緩緩而行，車輪碾過神刀堂前乾燥的土地，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
他們已向著中原，向著更廣闊也更兇險的江湖駛去。
風起了。
捲動著胡楊林新發的嫩芽，沙沙作響。
————
壽陽，並不是一個很大的城市。
城裡的幫會只有三個，世家也就五六個，名頭在江湖上也算響過，但如今更都像是隔夜的胡餅，硬還尚在，香氣卻淡了，已經很少有人再去關注。
總的來說，這是一個與其他地方的江湖比較起來已算得上相對安寧的地方。
很少有外來的江湖客在這裡引起紛爭。
因為根本沒什麼可爭的。
日子就像城外的汾河水，平平靜靜地流，難得起什麼驚心的浪。
城東，一條青石板老巷的盡頭，檐低門窄，幌子舊得辨不出本來顏色，只隱約有個「面」字的影子。
鋪子廳里的桌椅都磨得油亮，泛著年深日久的水光。
這是壽陽的劉家面鋪。
這家鋪子的規模在壽陽城裡，就像是壽陽在山西一樣並不起眼。
可它雖然看著一點也不高雅，更不寬敞，在壽陽縣裡名氣卻不小。
面是出了名的筋道，湯是出了名的醇厚，滷子是出了名的實在。
若想在壽陽吃麵，到這裡一定是個好主意。
老闆姓劉，是個老頭。
腰背佝僂得厲害，仿佛一輩子都交給了面前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被常年不散的水汽熏得發紅髮亮。
可他的手卻很穩，抓面、抖面、下鍋、撈起、澆鹵……每一個動作都熟極而流，絲毫不亞於一個苦練了一輩子武功的老拳師。
所謂書讀百遍、其意自現；拳練百遍，身法自見；
其實天下間無論何等功夫、手藝，練得多了總會熟能生巧，得心應手。
做麵條，也是一樣。
他的一生似乎就只做了這一件事——做面，也似乎只需要做這一件事。
其他的事情，無論是隔壁張屠戶又娶媳婦也好、街對面的秀才偷書被吊著打也好……不管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能引起他的關注。
可這幾天，他非但開始關注城裡的事情，而且竟還很好奇。
只因為不知什麼時候他這小小的面鋪，生意莫名地多了起來。
他的手藝雖然很好，但這裡畢竟還是太破舊、太簡陋了。
有錢的人大多總自持身份，絕不會屈身到這種地方來。
沒錢的人，又怎會常常下館子？
所以他平日裡反而很清閒。
只不過這幾天他卻難得不清閒。
總是有些新面孔來，坐下，悶頭吃一碗麵，吃飽後夸一句面不錯，丟下錢匆匆離開，然後便再也不會見到。
昨天來的不是今天這批，明天來的又換了一副模樣。
至於他們為什麼來，又要去什麼地方，劉老頭目前還沒有聽他們任何一個人說起過。
唯獨兩個人是例外。
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匆匆離去，而是已在店裡已經連續吃了好幾天的面，甚至就住在他這鋪子後頭的破屋子裡。
——那自然不算客棧，只是他和老婆子歇息的幾件舊屋，勉強能騰出地方給客人落個腳。
其中一個，是個少年。
看上去頂多十七八歲，遠未到弱冠的年紀。
在尚且寒冷的春天，身上只穿著件單薄的粗布衣裳，身子有些瘦，但骨子裡透著一股比寒鐵還硬的勁。
他的臉很乾淨，眼睛很亮，亮得冰冷如雪。
最特別的，是他腰間那柄「劍」。
劉老頭活了這麼大歲數，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得多了，有時候也能見到刀劍。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劍」。
——那簡直像是孩子的玩具，兩片削得不太平整的木板，用麻繩胡亂捆著一片磨尖了的鐵條，任何人看到這樣一柄劍，都絕不會放在心上。
至於另一個人，就令人害怕得多了。
那是個黑衣人。
從頭到腳都是黑的，黑得像濃夜裡化不開的墨。
他身材極高，極魁偉，站在那裡總是能把門口的光都遮去大半，可偏偏不顯臃腫，反而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
他的臉是一種奇異的死灰色，雙眉斜斜插入鬢角，眼睛看人時，總帶著種居高臨下的冷漠與傲氣。
幾縷稀疏的鬍子，硬撅撅地支著。
他背後斜背著一柄劍，鐵劍，烏鞘，烏柄。
劍雖未出鞘，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冰涼的殺氣，已經隔著鞘透出來，刺得人皮膚發寒。
劉老頭只偷偷瞥過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少年通常是白天待在店裡，或者在後屋，天一黑便不見蹤影。
黑衣人則恰恰相反，白天從不見人，總要到夜幕深垂才回來。
可今天，黃昏剛至，日頭將落未落。
少年一覺睡醒後就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慢慢地喝著一碗麵湯，還沒有走。
黑衣人卻已經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回來了，在離少年最遠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兩人之間雖隔著大半個店鋪，卻仿佛有無形的弦繃緊在空氣里。
「我也該動身了，江湖路遠，山高水長……」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薛不負的臉。
「終有……相逢之日。」
說罷，她不再看任何人，對白天羽兄弟及白夫人微微一禮，又向薛不負方向略一頷首，便負上盛有魚腸劍的漆黑劍匣，白衣飄動，轉身獨自一人向著神刀堂外那條延伸向遠方的官道走去。
春風捲起戈壁的細沙，拂過她白色的衣裙，也拂過她如墨的青絲。
她的背影挺直而孤絕，很快便消失在胡楊林疏朗的枝影與瀰漫的淡淡風沙之中。
眾人望著她遠去的方向，神色各異。
千手羅剎別過臉去。
花白鳳則撇了撇嘴，繼續擺弄著她的青魔手。
有些心思，不必說破。
「師兄……」
花白鳳玩夠了手套，重新挽住薛不負的手臂，仰起明媚的小臉：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嗎？」
薛不負微微一笑。
最後看了一眼邊城高遠的藍天，看了一眼神刀堂那面獵獵作響的刀旗，看了一眼身邊神色各異的眾人。
「出發。」
他轉身，走向馬車。
圓圓和冰冰連忙打起車簾。
千手羅剎默默跟上。
花白鳳歡呼一聲，拉著小沈雀躍地鑽入車廂。
馬車緩緩而行，車輪碾過神刀堂前乾燥的土地，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
他們已向著中原，向著更廣闊也更兇險的江湖駛去。
風起了。
捲動著胡楊林新發的嫩芽，沙沙作響。
————
壽陽，並不是一個很大的城市。
城裡的幫會只有三個，世家也就五六個，名頭在江湖上也算響過，但如今更都像是隔夜的胡餅，硬還尚在，香氣卻淡了，已經很少有人再去關注。
總的來說，這是一個與其他地方的江湖比較起來已算得上相對安寧的地方。
很少有外來的江湖客在這裡引起紛爭。
因為根本沒什麼可爭的。
日子就像城外的汾河水，平平靜靜地流，難得起什麼驚心的浪。
城東，一條青石板老巷的盡頭，檐低門窄，幌子舊得辨不出本來顏色，只隱約有個「面」字的影子。
鋪子廳里的桌椅都磨得油亮，泛著年深日久的水光。
這是壽陽的劉家面鋪。
這家鋪子的規模在壽陽城裡，就像是壽陽在山西一樣並不起眼。
可它雖然看著一點也不高雅，更不寬敞，在壽陽縣裡名氣卻不小。
面是出了名的筋道，湯是出了名的醇厚，滷子是出了名的實在。
若想在壽陽吃麵，到這裡一定是個好主意。
老闆姓劉，是個老頭。
腰背佝僂得厲害，仿佛一輩子都交給了面前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被常年不散的水汽熏得發紅髮亮。
可他的手卻很穩，抓面、抖面、下鍋、撈起、澆鹵……每一個動作都熟極而流，絲毫不亞於一個苦練了一輩子武功的老拳師。
所謂書讀百遍、其意自現；拳練百遍，身法自見；
其實天下間無論何等功夫、手藝，練得多了總會熟能生巧，得心應手。
做麵條，也是一樣。
他的一生似乎就只做了這一件事——做面，也似乎只需要做這一件事。
其他的事情，無論是隔壁張屠戶又娶媳婦也好、街對面的秀才偷書被吊著打也好……不管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能引起他的關注。
可這幾天，他非但開始關注城裡的事情，而且竟還很好奇。
只因為不知什麼時候他這小小的面鋪，生意莫名地多了起來。
他的手藝雖然很好，但這裡畢竟還是太破舊、太簡陋了。
有錢的人大多總自持身份，絕不會屈身到這種地方來。
沒錢的人，又怎會常常下館子？
所以他平日裡反而很清閒。
只不過這幾天他卻難得不清閒。
總是有些新面孔來，坐下，悶頭吃一碗麵，吃飽後夸一句面不錯，丟下錢匆匆離開，然後便再也不會見到。
昨天來的不是今天這批，明天來的又換了一副模樣。
至於他們為什麼來，又要去什麼地方，劉老頭目前還沒有聽他們任何一個人說起過。
唯獨兩個人是例外。
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匆匆離去，而是已在店裡已經連續吃了好幾天的面，甚至就住在他這鋪子後頭的破屋子裡。
——那自然不算客棧，只是他和老婆子歇息的幾件舊屋，勉強能騰出地方給客人落個腳。
其中一個，是個少年。
看上去頂多十七八歲，遠未到弱冠的年紀。
在尚且寒冷的春天，身上只穿著件單薄的粗布衣裳，身子有些瘦，但骨子裡透著一股比寒鐵還硬的勁。
他的臉很乾淨，眼睛很亮，亮得冰冷如雪。
最特別的，是他腰間那柄「劍」。
劉老頭活了這麼大歲數，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得多了，有時候也能見到刀劍。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劍」。
——那簡直像是孩子的玩具，兩片削得不太平整的木板，用麻繩胡亂捆著一片磨尖了的鐵條，任何人看到這樣一柄劍，都絕不會放在心上。
至於另一個人，就令人害怕得多了。
那是個黑衣人。
從頭到腳都是黑的，黑得像濃夜裡化不開的墨。
他身材極高，極魁偉，站在那裡總是能把門口的光都遮去大半，可偏偏不顯臃腫，反而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黑豹。
他的臉是一種奇異的死灰色，雙眉斜斜插入鬢角，眼睛看人時，總帶著種居高臨下的冷漠與傲氣。
幾縷稀疏的鬍子，硬撅撅地支著。
他背後斜背著一柄劍，鐵劍，烏鞘，烏柄。
劍雖未出鞘，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冰涼的殺氣，已經隔著鞘透出來，刺得人皮膚發寒。
劉老頭只偷偷瞥過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少年通常是白天待在店裡，或者在後屋，天一黑便不見蹤影。
黑衣人則恰恰相反，白天從不見人，總要到夜幕深垂才回來。
可今天，黃昏剛至，日頭將落未落。
少年一覺睡醒後就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慢慢地喝著一碗麵湯，還沒有走。
黑衣人卻已經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回來了，在離少年最遠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兩人之間雖隔著大半個店鋪，卻仿佛有無形的弦繃緊在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