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惑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徐龍象就已經坐在鎮岳堂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坐下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灰藍色的天光,他披上外衣,走過迴廊,推開鎮岳堂的門,在長案後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就再也沒有動過。

  他沒有點燈,也沒有叫人沏茶,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在等天亮的人。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光。

  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的,短促的,像有人在不遠處試了試琴弦又放下了。

  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從迴廊盡頭傳來,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不緊不慢地飄近了。

  徐龍象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扶手,又鬆開了,鬆開了,又攥緊。

  門被推開,晨光湧入,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陳若瑤站在門口,沒有戴面具,那張和雲素心一模一樣的臉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目光落在徐龍象臉上,像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會坐在那裡等著的東西。她沒有急著走進來,只是站在門檻上,像在等自己的呼吸先平穩下來。然後她邁步跨過門檻,走到長案對面,在椅子上坐下。

  徐龍象看著她,看見她那副平靜的、看不出什麼波瀾的樣子,心中那塊懸了一整夜的石頭終於微微動了一下。他開口時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急切一些:「怎麼樣?」

  陳若瑤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側過頭,像是先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他已經同意留下來了。」

  那六個字落在鎮岳堂里的時候,徐龍象感到自己胸中有什麼東西忽然鬆開了。像一根繃了一整夜的弦終於被放了下來,帶著一陣說不清的震顫,在他胸腔里嗡嗡作響。他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手背上的青筋緩緩平復下去,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又被他壓住了,可那上揚的弧度在晨光中還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跡。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又長又輕,像一塊壓了一整夜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一角,陽光從縫隙中漏了進來。

  「好。好。」他重複了兩遍,聲音帶著一種他努力壓平的、卻依然能夠聽得出來的激動。然後他想到了什麼,目光重新落在陳若瑤臉上,那剛剛亮起來的光微微一凝,像湖面被一顆石子擊中。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確定該怎麼問出口的試探:「那你有沒有……被他……」

  他沒有說完,可那句話的尾巴已經足夠明顯了,像一根懸在半空中的線,還沒有落下來,可誰都知道它會落向哪裡。

  陳若瑤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水,看不出深淺,也看不出溫度。然後她搖了搖頭:「沒有。」

  徐龍象的心猛地鬆了一下,整個人像是剛剛從一場長久的屏息中掙脫出來,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重新獲得了溫度。那股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他昨晚那一整夜的焦灼與不安都沖刷得乾乾淨淨。可在那輕鬆之下,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一種極淡的、像深冬里被凍得發麻的手指在火爐邊緩緩回暖時,最先感受到的那一絲微小的刺痛。他在失望。他在為那一句「沒有」感到失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明明他應該高興才對。她沒有被占便宜,她完好無損地回來了,她只是為了大業才去演的這場戲,一切都沒有超出他預設的軌道。可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張平靜的臉,感覺自己的心底有一個他從不知道存在的角落,輕輕地、像是怕被人發現一樣地空了一下。

  那空落的感覺轉瞬即逝,快到他幾乎要以為自己並沒有產生過這種情緒。可它已經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痕跡,像一根被燒過的線,雖然已經熄滅了,可灰燼還在那裡。

  陳若瑤站起身:「我有點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像是一個剛剛完成了一件並不輕鬆的任務的人,正在用剩餘的最後一點力氣把自己的身體從椅子上撐起來。她說完那句話,沒有等徐龍象回應,便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徐龍象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看見她站起身的動作,看見她轉過身時那件月白色的衣裙下擺在地上輕輕划過一道弧線,看見她邁出步子。

  然後他的目光凝住了。

  她走路的步伐沒有問題。每一步都落得很穩,脊背挺直,肩頸舒展,看不出任何異常。可她那走路的姿勢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落地的重量,不是腳步的節奏,而是那雙平日總是端然合攏的雙腿,此刻在她邁步時,腿間隱約留了一絲極細微的間隙。

  那間隙很輕很淡,像兩張紙之間剛好能透進一線光。若是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可落在徐龍象的目光中,卻像一滴墨落進了清水裡,緩慢地、無可挽回地擴散開來。

  他的手指又重新攥緊了扶手。

  他看著陳若瑤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晨光中,看著那扇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看著門縫中最後一絲月白色的裙擺被光線吞沒。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門上,像在看一件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麼面對的東西。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板上緩緩移動。而他坐在那片移動的光影中,像一棵剛剛發現自己被風吹彎了腰的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重新站直,也還沒有想好該往哪個方向去重新紮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