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趙德昭的房與杜(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17章 趙德昭的房與杜(二)

  青年微微一怔,下意識轉頭望去,便見身旁立著個衣衫檻褸的男子。

  男子頭髮凌亂,用一根乾枯的草繩隨意束著,臉上布滿了灰塵與風霜,衣袍補丁摞補丁,甚至露出了裡面黝黑的肌膚,手上布滿了老繭,看上去與街頭的流民別無二致。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落魄不堪的男子,眼中卻閃爍著清亮的光芒,談吐間竟有幾分不凡,絕非尋常庸碌之輩可比。

  青年心中詫異,卻也未曾多問,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便又將目光落回布告欄上,繼續往下看去。

  「不問出身,皆可應試!」

  「重開殿試,入仕者皆為天子門生!」

  「如遇科舉不公,可擊武功郡王府前登聞鼓,由武功郡王親自督辦!」

  待看到這幾句話時,青年的身形微微一震,徹底沉默了。

  他身旁的議論聲,也愈發激烈起來,夾雜著無數學子難以置信的哽咽與歡呼:「無論出身?————我、我一個商人之子,竟也能參加科舉了?」

  「莫說商人,布告上寫得明明白白,便是外地來的流民,也能應試!」

  「天子門生!我若能考上,便是堂堂天子門生了!」

  「我等寒門,終於不用再仰權貴鼻息、看人臉色了!」

  慶幸、震驚、喜悅、諸多熱烈的情緒,開始在布告欄處綻放開來。

  因喜極而泣的寒門士子,隨處可見,無人笑話,唯有滿心的共情與期許。

  看著眼前這一幕,青年心中百感交集,神色愈發複雜。

  他難以想像,當這份科舉新政傳遍天下,傳到那些偏遠之地,傳到那些懷才不遇的寒門子弟耳中時,將會引發怎樣的波瀾!

  恍惚間,一幅壯闊的畫卷在他腦海中鋪開。

  在整個天下的版圖上,無數身懷才學、滿懷希望的學子,從四海八荒、遠道而來,如萬流歸海一般,齊齊奔赴開封趕考的畫面。

  「天下英雄,盡入大宋彀中矣!」

  青年不禁微微色變,難掩心中的震撼與感慨。

  布告欄下的人越來越多,愈發擁擠嘈雜,渾濁的人聲與往來的推搡,讓素來喜靜的青年微微皺起眉頭。

  他緩緩挪動腳步,小心翼翼地擠出人流。

  可就在他即將走出人群之際,肩頭忽然撞到了一個人,力道不大,卻讓對方跟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抱歉抱歉,方才不慎撞到兄台,還望兄台海涵。」

  青年連忙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致歉,語氣謙和,神色間滿是歉意。

  在他看來,無論對方身份高低,與人相撞,便是自己的不是,禮數上半點不能含糊。

  被撞到的,正是方才那名衣衫檻褸的男子。

  男子穩住身形,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並無半分不悅:「無妨無妨,皆是無意之舉,兄台不必多禮。」

  青年抬眼,再次看向男子,見他雖落魄,卻依舊氣度不凡,談吐有禮,心中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誠懇道:「相逢便是緣分。」

  「方才聽聞兄台點評科舉新政,見解獨到,在下心中頗為敬佩。」

  「如今恰逢年關,街頭風寒,不若前方有一處客棧,在下做東,請兄台喝一杯熱茶,也好與兄台閒談片刻,不知兄台可否願意?」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點了點頭:「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叨擾兄台了。」

  青年微微頷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二人並肩而行,朝著前方不遠處的客棧走去。

  將瘦馬託付給客棧夥計,又細心叮囑了幾句,確認馬能被妥善照料後,兩人這才步入客棧中。

  客棧的大堂不大,卻十分乾淨整潔,正值午後,客不多,顯得頗為清靜。

  二人找了一處靠窗的角落坐下,青年吩咐茶博士泡上兩杯熱茶,便與男子閒談起來。

  「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青年率先開口,語氣謙和。

  男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驅散了些許寒意,才緩緩開口:「在下周渭,嶺南人氏,不過是個流落京城的流民罷了,談不上什麼高姓大名。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在下呂端,見過兄台。」青年猶豫片刻,還是決定道出自己的真名。

  不過他倒是多慮了,流落至此的周渭並沒有聽過呂氏的名頭,他只是平和的點了點頭。

  「兄台先前自稱是嶺南人士,不知為何到了這開封府?」呂端悄悄鬆了口氣,繼而問道。

  周渭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落寞,緩緩道:「呂兄有所不知,在下少孤,自幼父母雙亡,是族中父輩輪流照料,才得以長大成人。」

  「本欲憑藉一身所學,將來考取功名,報效國家,亦不負族中長輩的期望。」

  「可誰知,南漢國主劉銀荒淫無道、殘暴嗜殺,朝堂之上烏煙瘴氣,奸佞當道,賦稅更是繁重到了極致,百姓們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說到這裡,周渭的神情更是落寞了幾分,話語間也帶著些微微的辛酸:「可我周氏一族,本就貧寒,哪裡交的起那般繁重的賦稅?族中長輩百般籌措,卻依舊杯水車薪,最終只能淪為流民,四處漂泊。」

  「族中不少長輩與子弟,都在漂泊途中病逝、餓死,如今,只剩下在下一人,輾轉千里,來到了這中原,乞於一處安身之地。」

  呂端一直在靜靜的聽著,神色不見半點嫌棄,反而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南漢國主劉銀之殘暴,在下亦有所耳聞。這般君主,本就不配執掌一國之權,也難怪南漢國力日漸衰微。」

  呂端語氣沉重,緩緩說道,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與憤慨。

  周渭點了點頭,苦笑一聲:「呂兄所言極是,只是在下不甘,不甘自己苦讀多年,卻只能淪為流民,不甘一身才華,無處施展。」

  「此番來到開封,在下本也沒抱什麼希望,畢竟在下出身卑微,又是流民之身,按往日的科舉舊制,別說參加科舉,便是連靠近考場的資格都沒有。」

  「但機緣巧合之下,在下結識了一位戶部官員的子弟,那人見在下尚有幾分才華,便許諾,讓在下寫幾篇時政論,他會幫忙遞交給此次科舉的主考官,看看能否得到主考官的賞識,再圖其他出路。」

  說到這裡,周渭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語氣里滿是自嘲與無奈:「呂兄,你我皆是明白人,在下也知曉,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那戶部官員的子弟,或許只是隨口一說,即便他真的幫忙遞了時政論,那些主考官們,又怎會看得上我一個流民寫的文章?」

  「大概率,也只會當做廁紙一般,隨手丟棄罷了。」

  聞言,呂端不禁默然。

  周渭所說的,確實是實情,無論任何時代,縱使你有天大的才華,若無門路、若無金銀,又豈能叩開官門?

  君不見,才華艷艷者蹉跎一生之例,比比皆是。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數百年來,無數寒門子弟,不都是這樣嗎?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前路渺茫,也會拼盡全力去嘗試,只為能不負那寒窗多年的苦讀。

  「官家當真做了一件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念及此,呂端不禁再度感嘆道。

  聞言,周渭臉上卻掠過一抹詫異,隨即抬眼看向呂端,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呂兄莫不是不知,這科舉新政,並非官家主動推行,而是那武功郡王向官家建言的?」

  「武功郡王?」

  呂端微微一怔。

  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