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裹甲銜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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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裹甲銜木

  「殿下萬萬不可!」

  曹彬與李處耘聞言,頓時大驚失色,竟異口同聲地反對。

  李處耘更是上前一步,急聲道:「殿下,將士們已經一天一夜未曾合眼,連日奔襲作戰,早已疲憊不堪,再強行趕赴潤州,只會耗盡體力,士氣愈發低迷!」

  「而且潤州雖距此不遠,一旦攻城勢必暴露,唐軍援軍轉瞬即至,到那時我等便真陷入絕境,再無生機!」

  曹彬亦上前勸道:「殿下,潤州雖防守薄弱,但我軍此刻不宜再貿然攻城,當務之急是休整兵力,尋找突圍之機。」

  看著士氣愈發低迷的摩下士卒,趙德昭知道,他們二人所言非虛。

  攻打潤州,無疑是步險棋,甚至堪稱為九死一生的絕境!

  潤州距翠屏山不過三十餘里,戰事一開,鄭彥華與周承肇的大軍不出三個時辰便會馳援而來。

  若未能在援軍抵達前破城,便是死路。

  就算拿下了潤州,在內外無援的情況下,唐軍亦可以輕易包圍潤州,自己同樣是死路!

  可即便如此,趙德昭眼底仍燃著破局的決絕。

  「我意已決。」趙德昭語氣不容置疑:「敵軍此刻正集中兵力圍堵翠屏山與江面,潤州必定防備空虛,這是我們唯一的破局之機。」

  「若困守於此,只會被敵軍慢慢耗死。唯有攻打潤州,方能打亂他們的部署,重新攥回主動權。」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少許,轉而對曹彬道:「國華叔叔,你且挑選幾個水性好的,看看能不能偷渡過江,令石守信趕往潤州對岸援助。」

  見狀,曹彬縱使再無奈,也只能遵守軍令,道了聲:「喏。」

  「傳我軍令,三軍拔營,趕赴潤州!」趙德昭高聲下令。

  宋軍將士聽聞還要繼續奔襲,頓時怨聲載道。

  「又要撤退了嗎————這次又要退到哪?」

  「這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除了趙德昭的親衛營與兩千特訓禁軍依舊咬牙堅持外,其餘士兵皆垂頭喪氣,哀聲哉道,腳步沉重如灌鉛,連抱怨的力氣都快沒了。

  趙德昭眉頭微蹙,略一沉吟,縱馬登上一旁小高坡,身形瞬間暴露在全軍視野中,隨即抬手擂響了戰鼓。

  「咚!咚!咚!」

  戰鼓三響,大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匯聚在趙德昭身上。

  「將士們!」

  趙德昭放下鼓槌,目光如炬,掃過陣中每一人,高聲道:「我已經收到斥候來報,石守信將軍正率領四萬援軍,就在潤州北面的長江北岸,準備接應我等!」

  「只要我等能攻下潤州,石守信將軍便會即刻搭建浮橋,接引我等渡江北撤!」

  「若枯守翠屏山,我們早晚都是敵軍的瓮中之鱉,如今唯有背水一戰方有一線生機,要麼攻下潤州,渡江北撤,要麼淪為階下之囚,任人魚肉!」

  說到這裡,趙德昭語氣稍微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況且據我所知,江南今年水災頻發,可謂是糧秣匱乏————」

  這話一出,諸多老兵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臉色皆是齊齊一變。

  見狀,趙德昭又猛地高喝道:「諸位將士,事已至此,你們可願隨我背水一戰!」

  「願————願————」

  萬名宋軍有氣無力地應和幾聲,聲音稀稀拉拉,多半還是親衛營的士卒。

  這些傳統的提升士氣方法,對這些五代大兵來說,似乎作用不大。

  見狀,趙德昭面色不改,輕飄飄的拋出來一計重磅炸彈,炸的三軍驟然一靜:「諸位聽著!此戰若能拿下潤州————」

  「城破之後,府庫諸財,我分文不拿,盡數由你們自取!」

  「除此之外,待回到揚州時,我會再拿出三十萬貫!犒賞全軍!」

  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宋軍之中!

  疲憊與絕望瞬間被滾燙的貪婪所取代,先前還一臉頹相的士兵猛地抬起頭,看向趙德昭的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殿下所言為真?」有個膽子大些的士兵呼吸急促的問道。

  「軍中無戲言!」趙德昭大聲肯定。


  這下,軍中先前的怨聲載道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嗷嗷的吶喊聲:「願隨殿下,九死一生!!」

  「直娘賊,那可是三十萬貫啊,就算分下來,也能拿三十貫了,拼了就是!」

  「還等個甚,江南富庶天下聞名,潤州府庫那可是一洲之財,沖啊!」

  大餅之下,必有勇士!

  五代時期士卒的悍勇本性,在功名富貴的誘惑下被徹底激發。

  他們從不會為了虛無的忠義而戰!

  深知這一切的趙德昭當即翻身上馬,抽出佩劍直指夜空,朗聲道:「今日一戰,即為生死,亦為功名富貴!」

  「建功立業,封妻萌子,正其時也!」

  「全軍開拔!隨我取潤州,得富貴!」

  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趙德昭已在大軍面前高舉佩劍,鋒芒直指潤州!

  下一刻,一股殺氣四溢的洪流,在趙德昭的帶領下,頓時傾瀉而出。

  夜色如墨,潤州城的輪廓在淡月微光中若隱若現。

  城牆上巡邏士卒的身影稀稀拉拉,腳步拖沓,偶爾傳來幾聲哈欠,盡顯防備鬆懈之態。

  「一切皆如殿下所料,潤州防備鬆懈。」

  李處耘的嘴角露出了幾分笑容。

  趙德昭卻未被誇贊沖昏頭腦,隨手撥開肩頭落葉,抬眼望向天色,沉聲問道:「李叔叔,火箭與繼升炮還余多少?」

  「火箭還余千支,繼升炮只有三百枚。」

  聞言,趙德昭略作沉吟後,道:「此戰以偷襲為主,不得動用火器。」

  ——

  「傳令下去,全軍將士口銜硬木,熄滅所有燈火,鞋底纏緊粗布,半步不准出聲!」

  「三更時分,正式攻城,反客為主,只在今夜!」

  正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敵我形勢,也並非不能逆轉。

  李從嘉想將他困死在翠屏山,也要看看有沒有那份本事。

  「喏!」李處耘躬身領命,即刻轉身下去布置。

  莫半個時辰後,潤州城內傳來悠悠打更聲。

  三更已至!

  這正是人睡意最濃的時辰。

  自周世宗攻伐南唐以來,兩年間江南暫無大戰,守城士卒漸漸鬆弛了心神,早已沒了往日的警惕。

  城牆上,幾名守軍倚著牆垛打盹,時不時猛地驚醒,佯裝探頭望一眼城外,又打著哈欠縮了回去,繼續眯眼犯困。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就在南城外不遠處的密林中,有著足以令人膽寒的一幕!

  近萬身披暗色軟甲的宋軍屏息凝神,口含硬木,鞋底纏布,就匍匐在地,眼睛貪婪而又凶戾,死死盯著那座燈火稀疏的城池。

  在他們眼中,這不是一座城。

  是一座寶庫!是一座任由他們自取的富庶寶庫!

  而今,他們的寶庫卻被人占了去,他們要奪回自己的一切。

  都是我的!

  近萬宋軍神色發狠,目光時不時的看向最前方的昭」字旌旗,只待其一聲令下,便蜂擁而至!

  「荊嗣,行動!」

  隨著三更鼓聲敲響,趙德昭一聲令下,荊嗣率先帶著百餘名親衛營將士,在夜色中無聲無息地朝潤州城逼近。

  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激昂的吶喊,只有一些輕微的摩擦聲,和微不可察的腳步聲。

  上百親衛營的精銳借著夜色的天然掩護,分作數支小隊,迅速沖向城牆。

  跑在最前的荊嗣俯身至城牆下,反手從腰間摸出飛鉤」,手腕輕抖幾圈蓄力,而後猛地一拋口飛鉤帶著破空輕響,穩穩勾住城頭女牆。

  其餘親衛紛紛效仿,數十枚飛鉤相繼拋上城頭,勾鎖拉緊的細微聲響,盡數被夜風掩蓋。

  扯動了兩下鉤鎖,確定牢固後,荊嗣沖他這一支小隊打了個手勢。

  「登城!」

  命令無聲傳遞,三十人小隊同時拽緊繩索,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這在親衛營中,屬於日常必須訓練的項目之一。


  不過十幾個呼吸,荊嗣便翻上城頭。恰在此時,一名巡哨守軍打著哈欠,舉著火把慢悠悠走來。

  那守軍睡眼惺忪,精神渙散,一時竟未察覺城頭多了一道陌生身影,而荊嗣自然也不會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

  一個箭步快速上前,荊嗣那雙如虎鉗般的右手死死捂住了這守軍的口鼻,左手短刀順勢一抹,動作乾脆利落。

  那守軍頓時無聲的倒在了荊嗣懷中。

  荊嗣順勢接過快要落地的火把,裝作守軍模樣,帶著陸續登城的先登隊,不動聲色地朝著城頭階梯走去。

  城頭上,類似的場景不斷上演。

  百餘名先登隊將士悄然鋪開,但凡遇到巡哨守軍,皆是一招斃命,絕不拖泥帶水。

  直到越來越多的親衛登城,才有幾名清醒些的守軍察覺到異常。

  可他們剛要張口呼喊預警,數支短弩便破空而出,精準刺入咽喉,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

  「快!」

  荊嗣再打手勢,眾人腳步加急,沿著階梯直奔城門。

  當百名先登隊來到城內的城門處時,正與守門的唐軍撞了個正著。

  兩兩相對之時,唐軍明顯愣了一下,而後一聲悽厲的驚恐聲,瞬間劃破了夜空的寂靜。

  「敵襲——!!」

  行蹤暴露,荊嗣非但不懼,反而咧嘴一笑,興奮的握緊了手中長刀,下一刻,他宛若一隻矯健的獵豹,朝著潤州守軍衝殺而去!

  歷史上的荊嗣,便是以勇猛善戰」聞名於宋軍。

  一百五十餘戰,而未嘗有一敗!

  單論衝鋒陷陣之能,整個宋初的所有名將,除卻趙匡胤以外,無人能及荊嗣之勇。

  所以當這頭猛獸沖入敵軍之時,便如狼如羊群,手起刀落間,便有幾位來不及反應的守軍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中。

  身後百名先登隊緊隨其後,沉默不語,只是揮刀,揮刀,再揮刀!

  大宋禁軍,本為當世無敵之師!

  而這些人,又是趙德昭從大宋禁軍中百里挑一後,選出精銳中的精銳才充入親衛營,其勇猛,自然非這些唐軍所能比擬。

  更何況,南唐精銳早已被林仁肇帶往了前線,留在潤州的不過是些新招募的士卒,人數寥寥,戰力薄弱。

  畢竟誰能想到,會有一支不要命的宋軍繞到南唐腹地,從南城門驟然發難。

  是以,雙方只是一交戰,那些守軍便四散潰逃開來。

  擊潰城門守軍後,荊嗣當即將城門打開。

  城門洞開之際,城外早已等候多時的近萬宋軍,在趙德昭的帶領下,如同洶湧的潮水般,齊齊湧進潤州城中。

  越過城門之際,趙德昭在熊熊火光中,高舉手中佩劍,發出了今夜第一道震徹全城的怒吼:「城內敢有仗兵者,皆斬!!」

  「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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