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飛渡長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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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

  縣城上,汪字大旗飄揚。

  城池下。

  一片曠野上,地上褐色的泥土已經被染成了斑駁血色。

  許多地方有焚燒的痕跡,留下些燒得焦黑的攻城器具。

  有的地方則是大片骨灰堆積,風一吹,偶爾還有燒得焦黑的頭骨咕嚕嚕滾動。

  顯然,這片土地上之前已經連續惡戰過幾場。

  順朝官兵們依靠城池,擺出一個馬馬虎虎的大方陣來,其中又細分為十幾小陣。

  大致分了前中後三陣。

  其中騎兵還算精銳,湊出兩千來騎,好歹鎧甲兵器俱全。

  然而步兵就沒眼看了。

  最前面幾個方陣的數千兵丁們,連統一的號衣也沒有,穿得五花八門,有綿麻葛綢,各種樣式,完全就是一群百姓。

  有著四方平定巾著儒袍的書生,有著忠靖巾綢緞直裰的員外,亦有粗布包頭著麻衣的普通百姓。

  年齡大小不一,從弱冠少年到白髮蒼蒼老漢皆有,手中拿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門。

  從釘耙棍棒到菜刀大錘,沒有一件正兒八經的兵器,有的人手中持著案板籮擔,充當護身盾牌。

  任誰看了,亦是烏合之眾,此時還未接戰,陣中便有嗚咽哭聲響起,哀聲大作。

  再往後,又有幾個方陣。

  身上勉強多了件號衣,有的還著半身甲,手上起碼拿的是刀槍。

  這些兵丁多是青壯漢子,不過亦是個個面色慘白,雙腿發顫,一看便不是正兒八經的營兵。

  後陣中。

  湊出千餘兵丁,這些人個個肌肉鼓鼓,精氣十足,但拿的兵器五花八門。

  有持槍持刀持斧持錘的,甚至有一看就不適合兵陣上使用的峨眉刺,鴛鴦鉞,八卦圓輪刃,攔面釘,雞爪劍鐮,雙飛撻等。

  這些人披著都是制式不一的甲冑,好歹是全身湊齊了防護。

  但他們也只是馬馬虎虎湊成幾個方陣,橫不平豎不直。

  這便是汪總兵將附近幾十里青壯及江中過客全部攔截下來,勉強組成的萬餘臨時大軍。

  隔著里許地。

  對面敵軍亦排成一個大方陣。

  其中有幾面大小不一旗幟飄揚,上面有繡字的,有揮墨寫就的,還有一看就是很可疑的褐色,疑似用鮮血書寫的。

  上面寫著「混十萬」,「鑽天鷓」,「一陣風」,「黑煞神」等。

  每面旗幟下面便是萬餘人,採用簡單前步後馬排陣。

  前面步兵組成方陣馬馬虎虎,後面馬兵們亦不整齊,但一個個殺氣騰騰,還未臨陣,就縱馬在陣中奔馳,發出怪叫聲。

  這就是已經逐漸成了氣候的諸路反王。

  汪總兵眼前這些賊寇嚴格來說還只是諸家反王手下大將,算是偏師。

  因為大勝官兵繳獲大批甲冑,甚至直接招納投降官兵。

  嚴格來說,若比甲冑裝備,對面這些賊兵比官兵還強些呢。

  官兵陣列中。

  前陣全是老弱,純粹是消耗敵人體力和器械的炮灰,堆上陣前就是讓他們去死。

  中陣是青壯,體力尚可,但都是未習過武的普通人,所以他們多不著甲,有馬馬虎虎兵器。

  後陣是這臨時大軍的精華,全是有過武學基礎的武者,所以他們都用自己慣用的兵器,顯得亂而不整。

  當然,幾日前臨時大軍數量幾倍於此,這是連續戰了幾日後的倖存者。

  而在前中後三陣每陣之後。

  都有幾百精銳甲兵,持弓出刀,充當押陣兵,他們刀槍向前,顯然就是防著前陣中人不戰而逃。

  尤其後陣之後。

  十幾張床子弩一字排開,斗子箭已經搭了上去,隨時能擊發,只有如此才能鎮壓那些桀驁不馴的武人。

  在這三陣之後。

  又有兩千步兵,甲冑俱全,排列整齊,才是那位汪總兵好不容易從官府潰兵中才收攏的營兵。

  營兵中立著一望車。


  車斗中立著一名頂盔貫甲的長須將軍,正是那位背後被人問候無數遍十八代祖宗的汪總兵。

  總兵身後站一小卒,身後插滿了五色靠旗,手中亦指著紅藍兩色旗幟,以傳達總兵親令。

  在步兵陣兩側,各有兩團騎兵。

  左側騎兵有千餘人亦打著汪字旗,是汪家公子親領,主力是總兵家丁,個個甲冑精銳,殺氣騰騰。

  右側騎兵亦湊齊四五百人,頭頂打著一面鬼字旗。

  那位攔江游擊正騎馬立在隊前。

  他身邊除了百十親兵外,後面騎兵們有騎馬騎驢騎騾子的,甚至還有騎牛的。

  這些騎兵身上備齊了甲冑,手中好歹都是長兵,有持槍持刀持戟持叉的,四五十人湊一團。

  他們個個太陽穴鼓鼓,眼中精光四射,明顯都是些精銳武者。

  其中一面李字旗下。

  柴清亦踩在馬鞍上,瞭望對面,眉頭緊鎖。

  他率領這一個臨時騎兵千總部,就是以遠威鏢局鏢師和趟子手為主,加上其他武者,湊齊百餘人馬。

  又以郭老杆兒和吳鐵川,楊四郎三位宗師當副千總分領三隊。

  連續幾日廝殺,每次都是步兵先沖,等那些炮灰支撐不住耗盡了,騎兵出擊穩住陣腳,擋住對面賊寇馬兵追擊,免得整個大陣潰散。

  這種幾萬人亂戰中,死傷不可避免,他這個騎兵千總部,已經死傷二十餘人,損失不小。

  「李副將……」郭老杆兒猛抽一口煙,低聲道,「您是老軍伍,每日都是這麼廝殺,什麼時候是個頭兒?」

  「咱們能勝麼?」

  「我鏢局這些好小伙子,最近都折進去十餘人了。」

  旁邊吳鐵川也是一臉疲憊。

  「李副將,連續幾日沖陣,每次一衝就是戰半個時辰。」

  「一天要連續反覆沖三四陣甚至四五陣。」

  「等到回城時,真氣幾乎都要耗盡,勉強睡一晚吃些丹藥,第二日又戰。」

  「而那些總兵親兵們從頭到尾只是押陣,不曾真正出過力……」

  楊四郎看向「李副將」,言辭倒是簡單。

  「將軍,這麼下去,咱們不過是些高級炮灰罷了。」

  「賊兵人多勢大,咱們據孤城而守,亦無援兵,早晚要折在這裡。」

  「您可有什麼辦法?」

  幾日廝殺,反覆帶隊沖陣,身陷重圍中,他已經摸到一絲殺生槍那股一往無前,摧鋒陷陣的槍意門檻。

  既然槍意領悟到手,在這呆著還有什麼意義?不溜更待何時?總不能給官府白打工,又不是真的千總,拼哪門子命?

  他雖然問話,但多半精力關注在柴清身邊那位陰軍師身上。

  雖說大家都是拼湊來的雜兵。

  但柴清一定認識這位陰軍師,因為他說話時總是忍不住去偷瞅軍師的臉色,腰不自覺得塌下來,縮脖弓背。

  楊四郎太熟悉這種姿態了。

  這不就是蜀廟生和佘奴和自己說話的樣子麼?

  他很懷疑這位陰軍師不是普通人,怕是什麼白蓮聖教的高層。

  還有,眾人作為被強征對象,根本不受官兵信任,晚上是紮營在城外的。

  柴清有個帳篷,裡面有一女人進進出出,稱他是新納的夫人。

  巧了,這位夫人楊四郎也認識,正是差點把童百歲一腳踹入萬劫不復之地的清倌人如煙。

  當初她和侍女素素失蹤,後來證明童百歲中了迷魂術和被採補,她毫無疑問也是那邪教中人。

  楊四郎只是好奇,這幾人為何也在船上?

  再想到白蓮聖教曾經在景和陵動過的手腳,他懷疑,他們幾人也是為景和帝而來,只是陰錯陽差追錯了。

  柴清面對眾人疑問,先看一眼陰辭蝣,看陰辭蝣微微點頭。

  他翻身下馬,他用手在地上隨意一畫,就勾勒出周邊地形。

  「咱們的活路還是在這條河上。」

  「現在賊兵堵住了河路,但反過來也將官兵擋在了外面。」


  「每次咱們奉命沖陣,昨日最遠離河只有里許距離。」

  「若是咱們拼死沖一把,衝過這最后里許地,就能到達河面。」

  「我看流賊運輸輜重的船就停在河上,看守也少且鬆懈,咱們可以奪船順流而下。」

  「就是奪船不順利,那裡還有他們為了攻城砍伐的樹木。」

  「以咱們的實力抱一根跳入河中,以木為舟,應該也不是問題。」

  「如何?做不做?」

  陰辭蝣和如煙都是道修,並不習武,在這種萬軍大陣中最克制他們手段,神魂都不能順利外放。

  二人看官兵搖搖欲墜之勢,當然要趁亂逃走了,誰也不甘留在這死地。

  「幹了……」楊四郎沉聲道,「我來做先鋒開路!」

  他的殺生槍意已成萌芽,正缺一個時機破土而出,正好以己身為鋒矢,磨礪出這杆兇殺槍。

  吳鐵川亦點頭。

  郭老杆兒深吸一口煙,磕磕煙杆。

  「遠威鏢局,也幹了!」

  他這次押的真正的貨物鏢,其實裝在儲物袋裡就在他身上。

  車架上那些貨物並不如何貴重,捨棄了也就算了。

  再留在這裡,他怕這一隊鏢局人馬全折了。

  幾人達成一致,決定今日就動手,紛紛去做準備。

  楊四郎注意到,如煙不知何時換了一身甲冑,給柴清牽馬,看來他們早就決定好今日要逃了。

  嗚嗚嗚……

  此時號角聲響起。

  大地震顫。

  兩軍並向而進,片刻過後,賊寇們殺聲沖天,臨時強征的百姓營兵們撞在一起,無數血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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