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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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姑庵被圍攻的前一日。

  年輕人攥著手裡的銅錢,耷著腦袋走在街上。

  昨晚一間窩棚塌頂,年輕人過去幫著收屍,摸到兩枚銅錢。

  路過施粥的地方,年輕人下意識要進去討一碗,想到手裡的銅錢,又轉身走開了。

  兩個壯實的貨郎在那裡賣糧,一個挑著擔,另一個把玩短刀。

  年輕人湊過去,對方警惕地看著他,「買糧?」

  「買。」

  年輕人摸出一枚銅錢,小心翼翼地展示給對方。

  「今日只有雜麵,大約六分的高粱,摻著麥麩、米糠和豆渣,沒摻沙土,」

  挑著擔的貨郎沒有伸手去接銅錢,指著擔子上的木盒:

  「要買,一枚銅子三勺。」

  「買。」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隻粗陶碗和一塊綢布,把銅錢投進木盒。

  把玩短刀的貨郎把銅錢拿起來塞進懷裡,讓年輕人把陶碗放在擔子上。

  從擔子裡取出一隻大勺和一根筷子,用筷子把勺尖抹平。

  「給。」

  年輕人用綢布裹住陶碗,小心翼翼地系好,抱在懷裡。

  綢布上,有未過門的妻子給他繡得一朵花。

  逃災的時候,未婚妻一家不知逃到何處,或許已經死了。

  年輕人如今已經不再記掛未婚妻,只後悔把聘禮下得太早。

  逃災的時候,家裡不剩多少細軟,以至於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的老娘,總是挨餓。

  護著懷裡的雜麵,年輕人不緊不慢地走回窩棚,以免叫別人看出異樣來。

  他家只有他和老娘,老娘才五十多,但是逃災的時候摔壞一條腿。

  沒錢找醫生治,變成半個殘廢,無法做工。

  「娘,我去給河工營做工,買到些雜麵。」

  「兒啊,娘聽他們講,河工營已經不招工了?」

  「......還在招工,只是招的少了,」

  把雜麵藏好後,年輕人對老娘擠出笑容,「我去上工。」

  老人點點頭,閉緊雙眼雙手合十,「佛祖保佑我兒......」

  娘,佛祖不會保佑的,尼姑庵那些不守戒律的賤貨已經惹惱佛祖!

  走出窩棚前,年輕人抬頭仔細打量自搭的窩棚。

  不結實,但是沒有房梁之類的硬物,塌頂多半也砸不死人。

  沒走出幾步,突然響起一陣哭聲,是同村一對父女在抱頭痛哭。

  旁邊是一個穿綢富戶,兩個佩刀壯漢,地上丟著一隻半滿的麻袋。

  這種生離死別,年輕人近幾個月見過太多,已經無感。

  年輕人來到常去的一處茶攤。

  茶攤賣吃食,買一文錢的吃食就可以茶水喝到飽,茶都是防陳的劣茶。

  一文錢的雜麵煎餅,就著一碗碗苦澀的茶水,用牙齒一點點撕著吃,頂餓。

  這樣的茶攤,之前居然有人說書,說幾段就宣講河工營有多好。

  可惜年輕人當時還對未婚妻心存一點念想,沒有及時報名。

  如今看著那些河工吃飽喝足,精氣飽滿,再加上河工營停止招工做活。

  年輕人很是嫉恨,連帶著恨上未婚妻,雖然心底清楚是自個不對。

  也說不定,或許未婚妻沒死,被哪個富戶買去做妾了?

  賤貨,都是賤貨,都該殺!

  沒想到今兒,那個說書的又過來說書。

  「呦,這不是小吳嗎?」

  說書的端著茶碗走過來,坐到年輕人面前,對跟在身旁的左良玉介紹道:

  「左哨官,小吳是從濱州逃過來的,與督工爺算是半個老鄉,在河工營做過工。」

  「掌柜,這桌加五張白面煎餅,一碗肉湯!」

  左良玉打量小吳幾眼,對茶鋪老闆吩咐一聲,轉頭看著說書的。

  說書的會意,把粗茶一飲而盡,起身離開。


  小吳猜到什麼,但是聞著白面的香氣,挪不動腳步。

  「趁熱吃罷。」

  等到小吳就著肉湯吃下五張煎餅,左良玉讓掌柜的再來一份,微笑道:

  「雖說河工營不再招工,但你若是跟著我做一件事,或許可以到河工營當差。」

  「做什麼?」

  「你只說做不做。」

  「......做。」

  「好,明日再到這裡等我。」

  小吳吃完煎餅和肉湯,起身離開。片刻後,來到一間典當鋪。

  從懷裡掏出一疊文書,對鐵窗櫃檯後的掌柜問道:

  「田契收不收?」

  掌柜沒有碰,對小吳問道:

  「從什麼地方跑過來的?」

  「濱州的。」

  「別是濱樂鹽司的灶田罷?官田不收。」

  「不是,是民田,有紅契的。」

  「我看看......有蓋官印,但你是田皮啊!」

  看過田契,掌柜對小吳強行壓價道:

  「有皮無骨,不是水澆地,當不上價的。親鄰倒是不必問,問過尊長嗎?」

  「問過。」

  「五畝四分二厘,我給你一分地一分銀,每月六絲的息,」

  掌柜對小吳提出條件道:

  「一年之後還不清,那便去衙門立契過割,連本帶息算進田價。」

  收好田契,掌柜用本鋪的當字給小吳寫出一張當票,蓋上三個不同的印。

  再給半兩銀子和三十四文銅錢。

  回到窩棚附近,小吳去施粥的地方討到一碗稀粥,用稀粥把撕碎的當票灌下肚。

  粥很燙,燙得小吳淚流滿面。

  ......

  「賊娘養的!」「開門!」「交出那些淫賤貨!」

  烏泱泱的上千災民,從四面八方把尼姑庵團團圍住。

  衛僧騰帶著幾名好手,左良玉帶著十幾名運軍,混在災民中,作為組織行動的骨幹。

  左良玉父母早亡,由叔叔撫養長大,叔叔是山東運軍的領運千戶,負責運河的臨清段。

  「昆爺的人馬很快殺到,」

  感覺時間差不多的衛僧騰,對左良玉吩咐道:「開打罷!」

  「是!」

  左良玉帶著運軍,找到這幾日親自招募的災民,沉聲道:

  「想進河工營,那便沖在最前邊!」

  小吳的手心都是汗,在衣服上胡亂抹幾把,從運軍手裡接過棍棒。

  「沖啊,把這娼窩子的大門砸開!」

  混在災民中的好手振臂一呼,其他好手和運軍們齊聲響應,率領災民逼近尼姑庵。

  「天殺的刁民!」

  站在觀音堂屋頂的邱護法看到這一幕,對著下面的打行頭目錢老五,尖聲道:

  「那些刁民要砸門!」

  「弟兄們跟我來!」

  錢老五扛起一柄幾十斤的大刀,率領打行們走出庵門,對著逼近的災民大吼道:

  「賊娘的,哪個活膩了,想來試試老子的大刀!?」

  其實這麼重的大刀,並不利於實戰,但很適合用來嚇唬人。

  果然,災民們見錢老五身高體壯,還有一柄又厚又長的大刀,嚇得紛紛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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