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怕什麼,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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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是故意的。」

  楊儼背負雙手,目光眺望向那巍峨的校場方向,:「若不以重利、重名許之,如何能在短時間內收攏這群兵油子的心?至於這『長寧破陣軍』的名號……」

  他輕笑一聲,掩飾住心虛:「藥師放心,孤早有計算,你且寬心。」

  「藥師,玄邃。」

  楊儼回頭,神色肅然:「分兵化整為零之事,牽扯甚廣。大隋戶籍路引盤查極嚴,一千多人南下,『過所』便是命門。這東西由刑部司門司簽發,地方州縣勘驗,偽造難如登天。玄邃,你家中在吏部、兵部可有能輾轉說上話的令史、主事?我們需要真的批文,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

  「諾!」李密直接應下。

  李靖雖然覺得軍隊番號的事情,楊儼這解釋有些牽強,但此刻再說也毫無用處,他做到提醒就好,當即抱拳:「臣定當竭力。」

  楊儼點了點頭,心中卻在瘋狂盤算:不行,這消息肯定瞞不住,校場人多嘴雜,楊廣和楊堅怕是意思收到消息了。

  必須搶在楊廣發難之前,先下手為強!

  主動入宮!向楊堅請罪!把這事變成「少年意氣、急於報國」,而不是其他!

  然而,就在楊儼正準備翻身上馬之際,校場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囂張的馬蹄聲與喧譁。

  緊接著兩道錦衣華服的身影,帶著一隊裝備精良到牙齒的禁軍,如入無人之境般撞碎了校場的圍欄。

  「吁——!」

  「都給末將讓開!一群不知死活的田舍郎,別擋了小爺的馬!」

  伴隨著馬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清脆聲響,以及幾名落選府兵的慘叫聲,一隊衣著華麗、鮮衣怒馬的騎士,如同利箭般強行撕開了校場外圍的人群,直衝點將台而來。

  漫天塵土飛揚,嗆得周圍的士卒紛紛咳嗽躲避。

  楊儼眯起眼睛,看著那領頭的兩人。

  左邊一人,身穿錦繡麒麟袍,面容英俊卻帶著一股濃濃的陰鷙之氣,正是權傾朝野的越國公楊素之子——楊玄感!

  右邊一人,身形瘦削,眼窩深陷,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邪笑,乃是左衛大將軍宇文述的長子,未來那個弒君篡位的敗類——宇文化及!

  緊接著大批的禁衛軍出現在他們身後,約莫五百人。

  他們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校場。

  而站在地上的,是楊儼剛剛選出來的一千五百的府兵。

  一邊是鮮衣怒馬、養尊處優的天之驕子;一邊是衣衫襤褸、滿身泥濘與汗臭的底層軍戶。

  那些禁軍衛士並沒有說話,但他們眼神中的輕蔑、嫌棄,甚至是用手帕掩住口鼻的動作,比任何語言都要傷人。那是京城貴胄對「鄉巴佬」、「外地兵」天然的鄙夷。

  宇文化及勒住馬韁,甚至懶得做出拱手的樣子,只是用馬鞭隨意點了點,權當行禮。他目光如掃視牲口般掠過台下府兵,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長寧郡王安好。」他聲音拖沓,毫無敬意。「末將今日當值巡防京畿,甲冑在身,恕不全禮了。」

  「聽聞校場喧譁震天,恐生變故,特來看看。沒想到是殿下在此……『練兵』?」他將「練兵」二字說得極重,滿是譏誚。

  楊玄感適時策馬上前,與宇文化及並肩,聲音洪亮得足以讓大半個校場聽見,卻故意不看楊儼,只掃視那些疲憊的士卒:「宇文將軍,這你就不懂了。殿下金枝玉葉,哪見過真正虎狼之師?怕是覺得人多熱鬧,便是強軍了。」

  他停頓了一下,用馬鞭指了指前排一個因為過度勞累而有些站立不穩的兵卒,嗤笑一聲。

  「殿下真是『愛兵如子』瞧瞧!站都站不直的,也配拿起兵器?殿下,不是末將多嘴,您這是挑親衛,還是挑去嶺南填溝的民夫?帶這些人上路,只怕還沒出潼關,就得倒下一半!我大隋軍威,都要被這群……田舍郎給敗光了!」

  「田舍郎」三個字,像是一記耳光,抽得那老卒滿臉通紅,卻又羞憤地低下了頭。

  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剛剛建立的自尊,在這一刻被這句高高在上的嘲諷,砸得粉碎。

  但這還不夠。

  宇文化及似乎覺得還不夠過癮,他策馬上前一步,手中的馬鞭不再指兵,而是遙遙指向了站在點將台旁的秦瓊和李靖。

  「楊兄此言差矣,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嘛。」

  宇文化及哈哈大笑,那笑聲尖銳刺耳:「我當是誰在幫殿下練兵呢?原來是李玄邃啊,不過你什麼身份居然敢插手這種事情?你父親蒲山公知道嗎?!」

  「還有這兩個人,我怎麼不認識啊?這京都城中,還有我不認識的人?這麼兩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貨色怕不是也是田舍郎吧?!」

  「李玄邃,你也是公卿之後,整日與這些來歷不明的粗鄙之輩為伍,不嫌失了身份?」

  李密聞言,非但沒有暴怒,反而向前踱了半步,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他先是向楊儼方向微一拱手,繼而轉向宇文化及,聲音清朗,壓過了校場的嘈雜:「宇文兄此言,好沒道理。」

  「李藥師乃已故上柱國、韓擒虎將軍之甥,家學淵源。宇文兄『不識』,莫非是平日結交,只重鮮衣怒馬,不聞真才實學?」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秦瓊,繼續道:「至於秦兄,山東豪傑,義氣干雲,勇力冠於鄉里。殿下求賢若渴,唯才是舉,方得壯士來投。難道在宇文兄看來,為國效力,還需先到閣下面前,通名報姓,驗明正身不成?」

  「倒是宇文兄與楊兄今日貿然闖營,驚擾殿下選兵,『失了身份』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李密退回楊儼身側,垂下眼帘,將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冰冷如毒蛇般的算計完美掩藏。

  「呦呦呦,當世豪傑?不知道可在我手下走過幾招!」

  「楊玄感,宇文化及。」

  楊儼直接略過了所有敬稱,直呼其名。

  「孤奉旨遴選南下將士,此地乃天子親準的校場。爾等無詔擅闖,縱馬驚營,口出惡言,辱及朝廷將官與為國效命的府兵。」

  楊儼目光掃過兩人:「此等行徑,是越國公與左衛大將軍府上的家教,還是爾等自作主張,要來給陛下添堵?」

  「長寧郡王言重了,微臣此刻乃是擔心郡王殿下被人所騙。」

  楊玄感的目光陡然變得惡毒,那是毫不掩飾的惡意與羞辱:「就憑這兩個廢物,帶著這一群乞丐,怕是無法保護殿下!依我看,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烏合之眾!」

  烏合之眾!

  校場上所有人全都看著眼前這一幕,他們握著刀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屈辱。

  他們用命去搏一個前程,在這些權貴眼裡,卻只是一個笑話,一場猴戲。

  難道窮人的命,就真的這麼賤嗎?

  「嗡!」

  一聲極低的刀鳴。

  秦瓊猛地抬起頭,那雙虎目瞬間充滿了血絲,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秦叔寶哪怕是在山東做捕小吏時,也沒受過這等鳥氣!

  這一千五百個弟兄,是他一個個精挑細選出來的,絕對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

  羞辱他可以,羞辱這群兵,不行!

  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煞氣從秦瓊身上轟然迸發,他的右手已經死死扣住了腰間的橫刀刀柄。

  只要拔刀,哪怕是天王老子,他也敢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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