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磨刀石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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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呼嘯,捲起校場上最後的塵沙,也帶走了楊儼那並不高大的背影。

  李密獨自僵立在原地,寒風如刀,割過他年輕的面頰,穿透冰冷的鐵甲,直刺骨髓。

  他自負才兼文武,卻也只是在制度的框架內,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而這位年僅十六歲的長寧郡王,卻已站在了制度之外,俯瞰著整座大廈的裂痕。

  眼看楊儼的身影即將消失在營房的拐角,李密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邁步追趕。

  胸腔里那股激流,一半是為楊儼的洞見所激起的知音之感,另一半,則是他血脈中不安分的野心在怦怦跳動。

  這位長寧郡王,與他見過的所有龍子鳳孫都不同。

  是奇貨可居,還是深淵險途?

  李密來不及細想,但本能告訴他,絕不能在此刻讓這個身影獨自離開。

  「殿下,請留步!」

  楊儼停下腳步,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李密快步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行,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殿下,方才所言……振聾發聵。」

  李密斟酌著詞句,試圖將心中翻湧的驚濤,化作相對平穩的言語。

  「府兵與禁軍訓法之別,確如殿下所見,積弊已深。」

  「禁軍訓練,重協同,重旗鼓號令之下的精密配合。其士卒,需熟記至少數十種旗語變化,一個時辰內便可操演數種戰陣。此為『銳』。」

  「府兵訓練,則重基礎。隊列、氣力、基礎的槍盾之術。旗語號令,只需聽從各自隊正、什長呼喝即可,求的只是令行禁止。此為『勢』。」

  李密試圖用更專業的角度,去解釋這場演習中巨大的戰力差距。

  楊儼安靜的聽著,沒有打斷。

  他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微笑,仿佛一個耐心的師長,在聽著弟子的見解。

  可在他的內心,另一個聲音卻在冷靜的分析。

  旗語號令,需要每個士卒都精通嗎?

  不。

  在冷兵器戰場上,真正需要看懂旗語的,永遠是各級將官。

  普通士兵,在震天的喊殺聲和飛揚的塵土中,能看清的,只有自己身前什長的背影,能聽清的,只有隊正聲嘶力竭的怒吼。

  所謂的訓練差異,聽起來似乎……並無本質區別。

  說到底,是信念,是態度。

  是把每一次操演都當作在戰場保命的前置條件,甚至直接當成生死搏殺,還是單純應付差事。

  李密在楊儼的注視下,越說聲音越低,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感覺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兵法見解,在這位少年親王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而浮於表面。

  「李公子,你要說的,我都明白。不若……我們去找幾個人聊聊天如何?」

  「找人?」

  李密一愣,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思路。這軍苑之中,除了軍士便是將官,有什麼人值得一位親王親自去「聊天」?

  「對,就找他們!」

  楊儼的目光,越過前方的營房,落在遠處一小塊被寒風清理出的空地上。

  那裡,聚集著一小撮軍士,約莫百人。

  他們的甲冑明顯比其他府兵更為完整,雖然也滿是劃痕與塵土,卻透著一股久經戰陣的肅殺之氣。

  他們沒有像其他府兵那樣,麻木的列隊散去。

  而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正用一塊破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手中橫刀的血槽;有人則蹲在地上,仔細檢查著臂盾內側已經磨損的皮扣。

  他們的臉上,沒有演習結束後的輕鬆,更沒有失敗後的麻木,只有一股壓抑不住的、幾乎要從眼眶裡噴薄而出的憤怒與不甘。

  那股子氣,與周圍那些渾渾噩噩的同袍,形成了鮮明到刺眼的對比。

  李密瞳孔驟然一縮,他認出來了。

  那正是方才演習中,唯一一支真正組織起有效抵抗,甚至在禁軍的鉗形攻勢下,硬生生頂住了數輪衝擊,給「勝利者」造成了些許麻煩的府兵小隊。

  「李世子,走吧。」楊儼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殿下?」

  李密心中警鈴大作,他完全不明白,這位殿下為何要去節外生枝,接觸這群明顯憋著一肚子火的「刺頭」。

  楊儼卻沒有解釋,只是收回目光,徑直朝著那隊府兵走了過去。

  隨著楊儼的靠近,那群原本散漫的老兵,瞬間警惕起來。

  空氣中那一絲剛剛沉澱下來的鐵鏽味與汗臭味,再度因緊繃的肌肉而變得濃烈。

  他們紛紛站直了身體,那是一種常年在生死邊緣打滾養成的本能,手掌幾乎是下意識地扣緊了身側兵刃的刀柄,目光不善地盯著這個衣著華貴的少年。

  在他們眼中,這個面白如玉、身穿織錦麒麟袍的貴公子,與剛才那場讓他們備受屈辱的「大戲」,是一丘之貉。

  一個身材魁梧如熊羆,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斜劈至嘴角的猙獰刀疤的隊正越眾而出,像是一座移動的鐵塔,生生攔在了楊儼面前。

  他沒有行禮,只是橫刀立馬地站著,那雙充血的牛眼中滿是桀驁與戒備。

  「軍營重地,閒人免入!」

  他的聲音,嘶啞而粗糲,帶著一股子殺氣。

  跟在後頭的李密臉色驟然一變。

  他雖同情這些府兵,但在此刻,階級的森嚴壁壘讓他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立刻上前一步,手按佩劍,厲聲喝道:「放肆!此乃當朝皇長孫、長寧郡王殿下當面!爾等安敢無禮!」

  這一聲斷喝,如同平地驚雷。

  刀疤隊正聽到「長寧郡王」三字,那如鐵鑄般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在大隋,皇權是天。

  即便心中有著滔天的怨氣,即便他對那些只會坐在高台上看戲的貴人有著本能的厭惡,但刻在骨子裡的等級觀念,還是讓他的膝蓋在一瞬間軟了下來。

  但他眼中的桀驁並未消散,只是死死咬著後槽牙,不情不願地單膝跪地,低頭拱手。

  「卑職……不知殿下駕到,死罪!」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百餘名府兵,也隨之嘩啦啦跪倒一片。

  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皇權的威壓碾得粉碎。

  只有寒風依舊在呼嘯,吹得眾人頭盔上的紅纓亂舞。

  「起來吧。」

  楊儼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被冒犯的憤怒,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

  他看都沒看那個跪在最前面、滿身硬骨頭的刀疤隊正一眼,腳步一錯,竟是直接繞過了他。

  李密愣住了,刀疤隊正也愣住了。

  楊儼徑直走到了人群角落。

  那邊石頭上坐著一個頭髮些許花白的老兵,此刻他正就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青石,笨拙地打磨著一柄滿是缺口的橫刀。

  「沙——沙——」

  磨刀聲單調而刺耳。

  這老兵似乎有些耳背,直到楊儼那一雙繡著金線的皂靴停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驚覺有人靠近。

  楊儼也不嫌髒,直接蹲下身子,視線與這老兵齊平。

  「老爺子,問你一件事!」

  那老兵沒想到楊儼會跟他說話,嚇得手一哆嗦,磨刀石差點掉在地上。

  「你是何人,所問何事?」

  「你不用管我是何人,能在校場上的,必然是隋人。演習之時,為何不按常例,一觸即潰?」

  楊儼的目光,落在那柄滿是豁口的橫刀上。

  「殿下!」

  刀疤隊站起身走到楊儼身邊,眼中滿是血絲。

  「與他們無關!是卑職一人的主意!」

  他聲音雖然顫抖,卻透著一股決絕,「校場訓練,是卑職下令披甲上陣的!也是卑職帶著人衝上去的!要殺要剮,卑職一人承擔,這老東西只是普通老兵,他懂個屁!」

  「我怪罪你幹嘛,我問他問題呢,你沒事就退一邊去!」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迎上了楊儼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鄙夷,沒有戲謔,只有一種讓他看不懂的深邃。

  為什麼抵抗?

  老兵渾濁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家鄉那幾畝薄田,想起了臨行前婆娘縫在內襯裡的平安符,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樹。

  他是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也不懂什麼兵法韜略。

  他只知道,手裡這把刀,是用來殺敵人的,不是用來當戲台上的道具的。

  要是連演習都軟了骨頭,真到了突厥狼騎殺過來的時候,他拿什麼去擋?拿什麼去護著身後的老婆孩子?

  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讓他暫時忘卻了對皇權的恐懼。

  老兵被楊儼蹲下身平視的舉動弄得手足無措,他攥緊了手中破刀,昏黃的老眼避開那身華貴的錦袍,盯著地面,用夾雜著鄉音的土話嘟囔道:「……刀……刀是拿來砍人的,不是拿來比劃的。」

  他抬起頭,臉上溝壑般的皺紋因激動而顫抖:「小老兒家裡還有三畝旱地,兩個娃。上次突厥崽子過來,村里沒了十好幾口……長官讓俺們穿著這身皮,拿著這刀,那……那不就是防著再來麼?」

  「演習都慫了,真見著狼騎,俺拿啥臉回去見婆娘娃兒?不如現在就抹了脖子,省得丟先人!」

  楊儼沒有笑,只是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眼底翻湧著一種近乎悲憫的熾熱火焰。

  「好……說得好。」

  「刀是拿來砍人的,不是比劃的。就為這一句話,今日這校場,我沒白來。」

  他環視著跪在地上的這百餘名衣衫襤褸、裝備殘破的漢子,目光如電,似乎要將這些卑微的面孔,深深地刻入那個即將崩塌的盛世畫卷之中。

  這就是大隋的基石啊。

  這就是被朝廷視如草芥、被權貴當作背景板、在史書中連名字都不配留下的「泥腿子」。

  可偏偏,這最後的一根脊樑,竟是長在他們身上的!

  那些身穿明光鎧、吃著皇糧的禁軍,在演習;而這些自帶乾糧、連命都不值錢的府兵,卻在拼命想證明自己是個兵!

  何其諷刺!何其荒謬!

  李密看著楊儼的背影,只覺得這位長寧郡王身上此刻散發出的氣息,竟讓他有些不敢直視。

  「李密,你聽到了嗎?這才是大隋軍人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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