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隋朝奴隸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在窗紙上沉澱的愈發濃重。

  書房內,數盞銅製燈盞里的燭火靜靜燃燒,將楊儼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朱漆書架上。

  與那些沉默的簡牘重影疊在一起。

  他沒有坐。

  廷杖的傷處依舊傳來陣陣刺痛,讓他無法安然落座。

  他索性就這麼站著,一手負後,一手捻開那捲厚重的麻紙冊頁。

  《開皇律》。

  這是大隋的根本大法,是他此刻能抓住的最堅實的武器。

  他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掃過那些以工整隸書寫就的條文。

  自遼東軍議之後,他深刻的認識到,東宮的處境遠比他想像的更加危險。

  楊素的激進,宇文述的陰險,高熲的老成……

  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隨時可能尋機發難。

  在這種時候,唯有通曉律法,明晰制度,才能在波詭雲譎的朝堂爭鬥中,為自己,也為東宮,尋得一處「名正言順」的立足之地。

  古代政權穩固之時,最講究的,便是這四個字。

  吃透了《開皇律》,便等於握住了一柄無形的護身利劍。

  看得入神時,他下意識地俯身,想取筆在旁的紙上記下幾處關鍵。

  手指觸到那支兼毫筆的瞬間,動作卻滯了一滯。

  這筆,握在手裡是熟悉的,可一旦要在這粗糙的麻紙上寫出清晰小字,所需腕力與耐心,遠非前世可比。

  他試了試,墨跡易於暈開,行筆須格外沉穩緩慢。

  寫不了幾行,手腕便隱隱發酸。效率之低下,令他心中不由泛起一絲無奈的煩躁。

  「書寫之艱,竟至於斯……」

  他擱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那略顯潦草的幾行字上。

  一個念頭忽如電光掠過——無怪乎古人行文惜墨如金,字字珠璣。

  這或許不全是追求典雅,亦是這低下的書寫效率,逼著他們將信息錘鍊得極致濃縮。

  這番體悟,讓他對這個時代的知識傳承,憑空多了一份切身的理解。

  他不再強求記錄,將注意力重新聚焦於律文本身。

  指尖順著條目緩緩下移,「戶婚」、「廄庫」……最終,停留在了「田令」及相關註解之處。

  燈火搖曳,將那些關乎國本的文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需要找到一個支點,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介入朝局,並與皇祖父楊堅核心利益深度綁定的支點。

  對於眼下的大隋而言,什麼才是皇帝最關心、也最頭疼的根本?

  思緒如藤蔓蔓延,觸碰到了前世論文中曾深研的領域。

  記憶的閘門打開,那些關於隋唐土地、人口與門閥政治的論述,與眼前冰冷的律法條文漸漸重合,變得無比鮮活。

  關隴集團,何以能成為隋唐兩代皇權都不得不倚重又竭力打壓的龐然大物?

  其表面是軍功貴族的聯盟,深層卻植根於一套侵蝕帝國根基的經濟模式。

  他們的真正力量,來源於《開皇律》中一條看似不起眼的規定。

  奴婢依良人受田!

  一個豪強,可以擁有成百上千不列入國家戶籍的奴婢、部曲。

  而這些「影子人口」,卻能名正言順的為主人占有巨量的土地。

  其結果,便是良田盡入私門,國家賦稅日減。

  朝廷失去的不僅是稅收,更是對核心資源,人口與土地的絕對控制!

  這正是關隴集團能歷經朝代更迭而不倒,直至唐末才徹底瓦解的深層經濟密碼。

  而雄才大略的隋文帝楊堅,對此洞若觀火。

  楊儼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位帝王看似矛盾,實則精妙無比的政治平衡術。

  他並未直接廢除「奴婢受田」這一關隴集團的命脈法則。

  因為他本人正是藉此獲得支持而登基。

  他劍走偏鋒,發動了名為「大索貌閱」與「輸籍定樣」的精準手術。

  前者是雷厲風行的全國戶口大清查,將豪強隱匿的「影子人口」暴露於陽光之下。


  後者則是制定清晰的戶等與稅則,讓這些被解放的人口,發現成為國家編戶比依附豪強更划算。

  這套組合拳的本質,是一場朝堂與豪強之間,沒有硝煙卻慘烈無比的人口爭奪戰。

  它沒有觸動既得利益者的存量,卻牢牢扼住了其增量,極大地提升了豪強擴張的成本。

  這,便是皇祖父「削弱豪強、強化皇權」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然而,這一步,走得還不夠遠,不夠絕!

  楊儼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個他現在的「好二叔」,晉王楊廣。

  待到楊廣登基,這位心狠手辣的帝王,則選擇了更為激進徹底的方案。

  他頒布了一道比刀子還鋒利的詔令。

  婦人、奴婢、部曲皆免租調,並徹底取消其受田資格。

  這道詔令,從法律和經濟根源上,斬斷了關隴集團通過奴役人口進行無限土地擴張的管道。

  然而,這項本該瓦解豪強根基的改革,卻因操之過急,最終激化了全社會矛盾,與關隴集團的政治反噬一起,共同葬送了整個王朝。

  「可惜了啊……」

  楊儼發出一聲無人能懂的嘆息。

  兩代帝王,兩種手段,一個過於溫和,一個過於激進。

  而他,一個來自一千四百年後的旁觀者,正站在歷史的分叉口。

  擁有著復盤全局,擇優而用的上帝視角。

  燈火下,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政治綱領。

  不必另起爐灶,無需標新立異。他要做的,是成為皇祖父手中那柄未曾徹底揮出的、名為「集權」的利刃的延續。

  將楊堅已開啟但未竟的事業,以一種更精妙、更穩固的方式,向前推進。

  以解決人口與土地問題為切入點,徹底倒向皇祖父。

  成為他手中,那把最鋒利的,用以加強中央集權的刀!

  楊儼重新拿起那支被他嫌棄的毛筆,這一次,他沒有再煩躁。

  他的目光沉靜如水,心中已在構思一道即將震動朝堂的奏疏。

  他要做的,不是像楊廣那樣,直接砍斷關隴集團的命根,而是繼承與發揚。

  用最精妙的言辭,將這套「屠龍之術」,包裝成對皇祖父當年「大索貌閱」國策的延續與完善。

  如此,方能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裡,尋得最堅固的立足之地,甚至……化被動為主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