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帝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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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堅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中的血腥味,足以讓人膽寒。

  「孫兒遵旨!」

  楊儼深深叩首,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但心中悄然鬆了口氣。

  賭贏了。

  這一局,他不僅在必死的絕境中保住了便宜老爹楊勇的命,更是在兩位聖人面前,立住了「雖身在局中,卻有大局觀」的人設。

  然而,就在他以為風波暫息之時,楊堅拿起了御案上的那份考卷。

  楊堅的目光變得深邃莫測。

  「讓他滾回東宮去醒酒吧。至於你……」

  「啪!」

  一團被揉得皺巴巴的麻紙,划過半空,砸在楊儼的膝蓋前。

  楊儼心頭猛地一沉。

  一種被猛獸鎖定的寒意,瞬間爬滿脊背。

  還沒結束!

  真正的審判,現在才開始。

  「這份大逆不道的卷子,是你寫的?」

  楊堅的聲音從御案後傳來,沒有剛才的暴跳如雷,反而平靜得有些詭異。

  「誰給你的膽子!」

  楊堅猛地前傾身體,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釘在楊儼身上。

  「讓你一個皇室長孫,喬裝改扮,混進貢院,視朝廷法度如兒戲!」

  「你把嚴肅的為國取士的考場當成什麼了?你東宮的後花園,想進就進,想出就出嗎?!」

  側榻上,獨孤伽羅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她那雙閱盡千帆的鳳眼,在祖孫二人身上來回掃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深意,卻並沒有開口解圍。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這時候的雷霆震怒,一分是真的怒其不守規矩,剩下的九分,卻是試探。

  這是帝王對自家那頭初露崢嶸的幼獸,進行的最初試煉。

  若連這第一波威壓都扛不住,那這卷子寫得再好,也不過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

  楊儼心中反而安定下來。

  這一幕雖然有所不同,但早已在他的預演劇本里。

  只要楊堅肯問卷子,就說明他對卷子裡的內容感興趣,甚至是認可的。

  之所以發怒,不過是因為自己觸犯了「程序正義」,或者單純是老皇帝想給孫子一個下馬威,磨磨銳氣。

  接下來,就是「奏對」環節了。

  楊儼沒有辯解,反而再次重重叩首,額頭貼著金磚。

  他的聲音誠懇而堅定。

  「孫兒知罪!」

  「孫兒身為宗室,未奉詔令,私入貢院,壞了科舉規矩,此乃目無法紀。」

  「孫兒願受杖刑,以儆效尤!」

  這招叫「以退為進」。

  楊儼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

  在所有的歷史劇和網文套路里,這個時候主角主動認罰,而且是認這種「程序錯誤」的罰,往往能博得上位者的好感。

  我都主動把屁股撅起來讓你打了,還是比較重的杖刑,您老人家是不是該「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然後咱們爺孫倆就著「開皇盛世下的危機」來一場深刻的政治探討。

  最後我一鳴驚人,您龍顏大悅,皆大歡喜。

  這是標準的爽文套路,也是楊儼作為一個現代人,基於邏輯推導出的最優解。

  然而,現實往往比小說更魔幻。

  尤其是面對楊堅這種不按套路出牌、且極度厭惡「小聰明」的開國皇帝。

  「好!好一個願受杖刑!」

  楊堅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半點欣賞,反全是森冷的寒意。

  「你以為朕不敢打你?還是以為你說了幾句漂亮話,朕就會放過你?」

  「既然你自己求打,朕若是不成全你,豈不是顯得朕不近人情,壞了你這『知錯能改』的美名?」

  什麼?

  楊儼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這老頭怎麼不按劇本走?


  不該先問問我的治國方略嗎?不該問問我對突厥的看法嗎?

  這就要真打?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楊堅大手一揮,厲喝道。

  「來人!」

  「拖下去,偏殿行刑!」

  「杖責二十,不許徇私!」

  杖責二十?

  還要實打?

  楊儼徹底懵了,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

  這可是隋朝的大棍子,二十棍下去,屁股不得開花?弄不好半個月都下不了床!

  喂,導演!這劇情不對啊!

  我可是剛剛救了太子的智囊,我是穿越者啊,哪有一上來就被親爺爺往死里打的?

  「是!」

  兩名身著玄色勁裝的千牛衛應聲而入。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帶著常年殺伐練出來的冷漠。

  一左一右架起楊儼,就像架起一隻待宰的羔羊。

  「皇祖父!孫兒有話……」

  「拖下去!」

  楊堅根本不聽,重新拿起了硃筆。

  仿佛剛才那個還是他親孫子的少年,此刻不過是一隻聒噪的蒼蠅。

  楊儼被兩名千牛衛強行架起。

  在被拖出大殿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

  只看到楊堅低頭批閱奏摺的側臉,冷硬如鐵。

  而獨孤伽羅依舊端坐,只是輕輕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

  那一刻,楊儼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裡不是講道理的現代社會。

  這裡是公元597年的大隋皇宮。

  在這個權力金字塔的頂端,才華是其次,首先需要的是服從。

  絕對的服從。

  偏殿,刑房。

  這裡的溫度比大興殿還要低上幾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舊氣息。

  「得罪了,長寧王殿下。」

  行刑的千牛衛面無表情,手上動作卻極其麻利。

  刑具並非電視劇里那種花哨的刑架,只是一條黑漆漆的長凳。

  楊儼被按在刑凳上,錦袍被粗暴的褪下,只剩單薄的中衣。

  他死死咬著牙,雙手緊緊扣住凳子的邊緣。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這時候求饒最沒用,只會讓那兩位老人看輕。

  「啪!」

  第一杖落下。

  沒有絲毫放水。

  那是經過桐油浸泡的竹製長杖,柔韌的勁道抽在皮肉上。

  就像是被燒紅的鐵鞭狠狠舔過。

  「唔!」

  楊儼悶哼一聲,整個人猛地一顫。

  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痛!

  鑽心的痛!

  那股勁力仿佛透過皮膚,直接鑽進了骨頭裡,炸開一片火辣辣的劇痛。

  「啪!」

  第二杖。

  剛才被打的地方還沒緩過勁來,新的痛楚又疊加了上去。

  楊儼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瀰漫出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楊堅是來真的!

  這二十杖要是打實了,少說也得半個月下不了床。

  「啪!啪!啪!」

  行刑聲在偏殿裡迴蕩,沉悶而富有節奏。

  十杖過後,楊儼感覺自己的身後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汗水濕透了衣衫,意識開始模糊。

  但他的腦子,卻在劇痛中變得異常清醒。

  原來這才是皇權。

  喜怒無常,不容置喙。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所謂的智謀和辯才,在絕對的權力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他過去所依仗的、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邏輯」與「常理」,在這座宮殿裡,是首先需要被粉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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