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烈火烹油,繁華其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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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儼正在台階之上對面已經有一個小廝向他跑來,就在他邁下台階時,異變陡生!

  「吁——」

  一聲悽厲的馬嘶劃破長空。

  一輛裝飾華麗的四輪馬車像是瘋了一般,從坊牆的拐角猛衝而出。

  駕車的車夫早已不見蹤影,兩匹健碩的河西馬雙目赤紅,口鼻噴著白氣,拖著沉重的車廂,直挺挺的朝著楊儼撞了過來!

  這條巷道是青石鋪就,冬日裡凝結的薄冰讓路面濕滑無比。

  車輪在石板上瘋狂打滑,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兩側坊牆高聳,避無可避。

  街道上的幾個行人發出驚恐的尖叫,慌不擇路的四散奔逃。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電光火石之間,那兩張因為驚恐而扭曲的馬臉,攜著千鈞之勢,已經近在咫尺。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楊儼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像普通人那樣驚慌後退,或是呆立當場。

  作為一名現代人,他雖然沒練過武,但基本的物理學常識和危機反應刻在骨子裡。

  後退,只會被正面撞上。

  他身體的反應,比大腦更快。

  在馬頭即將撞上胸口的剎那,他猛地向側方撲了出去,身體以一個狼狽至極的姿勢滾倒在地。

  翻滾。

  這個動作可以最大程度的卸掉衝擊力。

  「轟!」

  馬車幾乎是擦著他的後背沖了過去,重重撞在後方的坊牆上。

  磚石碎裂四濺,整面牆壁都為之一震。

  那兩匹脫韁的驚馬嘶鳴著倒地,沉重的車廂因為巨大的慣性而側翻,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郎君——!」

  一個帶著哭腔的喊聲由遠及近,正是奉命在巷口等候的余文。

  他臉色慘白,連滾帶爬的撲到楊儼身邊。

  「郎君你沒事吧!小的這就去叫衛兵,把這伙賊人抓起來!」

  楊儼撐著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泥污。

  他沒有理會余文,而是轉身,目光銳利的掃視著一片狼藉的現場。

  華麗的車廂,證明主人非富即貴。

  健碩的河西馬,說明這絕非普通人家的代步工具。

  「馬驚了而已,回去吧。」

  楊儼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余文愣住了。

  「郎君,這……這分明是衝著您來的啊!」

  「哦?」

  楊儼回頭,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半大少年,反問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這還用看?!」

  余文急得跺腳:「這門口的路這麼寬,偏偏您一過來馬車就衝出來了!而且那個車夫出事就直接消失了,擺明了是蓄意謀害!」

  「說得對,但還不夠。」

  楊儼走到那輛側翻的馬車旁,伸手在車軸上摸了一下。

  溫熱的。

  「車軸上塗了大量的桐油,保證了它能跑的飛快。」

  他又走到那匹還在抽搐的馬旁,用手指掰開馬嘴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辛辣的草藥味。

  「馬被餵了加料的草料,足以讓它們在短時間內發狂。」

  他拍了拍余文的肩膀,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學生。

  「時間,地點,手法,都經過了精心策劃。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刺殺。」

  余文聽得目瞪口呆,隨即而來的是巨大的恐懼。

  「那……那我們快回東宮!只有在東宮才安全!」

  「不。」

  楊儼搖了搖頭。

  他臉上的平靜,讓余文感到一陣陌生。

  「現在回去,就等於告訴他們,我怕了。他們下一次的手段,只會更隱蔽,更毒辣。」

  楊儼的目光越過余文的肩膀,望向遠處。


  「既然他們想看戲,那我就陪他們演下去。我要讓他們覺得,我只是個運氣好的草包,根本沒看穿他們的把戲。」

  「走,從西市繞路回去。」

  余文徹底傻了。

  「郎君,您瘋了?!剛有人要殺您,您還要去西市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

  「正因為人多眼雜,才安全。」

  楊儼翻身上了余文牽來的烏騅馬,動作乾脆利落。

  「在大興城裡,高高在上的朱雀大街是權貴的舞台,全是粉飾太平的面具。只有那充滿銅臭味和汗味的西市,才藏著這個帝國真正的血管和脈搏,我還挺有興趣的。」

  他雙腿一夾馬腹,烏騅馬緩緩向前。

  「走吧,去看看這大隋的繁華底下,究竟埋著多少火藥桶。」

  穿過崇仁坊,喧囂聲便如熱浪般撲面而來。

  西市,這座帝國最大的銷金窟與貧民窟的混合體,此刻正呈現出一種令人眩暈的勃勃生機。

  赤膊的胡商操著生硬的漢話,唾沫橫飛的兜售著來自波斯的織錦與香料。

  路邊的鐵匠鋪爐火通紅,叮叮噹噹的打鐵聲與西域舞娘腳踝上的鈴鐺聲交織在一起。

  楊儼放緩了馬速,目光如刀,在一處處攤位上刮過。

  並不全是繁華。

  他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家老農,正跪在穿著絲綢胡服的粟特商人面前,為了幾文錢的腳力錢磕頭如搗蒜。

  他看到陰暗的巷口,幾個眼神凶戾的潑皮正按著一個瘦弱的少年搜身。

  而巡街的不良人對此視若無睹,只是盯著胡姬露出的雪白腰肢發呆。

  「郎君,這地兒亂。」

  余文駕著馬車緊緊跟在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緊張的盯著四周。

  「咱們還是快些回府吧。」

  楊儼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停留在一個兜售胡餅的攤位旁。

  那裡蹲著七八個流民模樣的漢子,眼神麻木,只有在看到熱騰騰的餅出爐時,喉結才會瘋狂滾動。

  「余文。」

  「小的在。」

  「你覺得,這些人為什麼會在這裡?」楊儼問道。

  余文想了想,憨直的回答:「回郎君,許是關東遭了災,家裡沒了活路,就來京城討生活唄。每年都有的。」

  「是啊,每年都有。」

  楊儼的聲音透著一絲冷意:「但往年都是零零散散,今年,卻多得快要擠滿整條街了。」

  「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

  余文不解:「人禍?」

  「說了你也,不懂還是不和你廢話了!」

  楊儼收回目光,翻身下馬,鑽進了略顯逼仄的車廂。

  「走穩點,回宮。」

  帘布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寒風。

  車廂內,余文手忙腳亂的從箱籠里翻出一件厚實的狐裘披風。

  「郎君,您剛受了驚,千萬別著涼了。」

  楊儼靠在軟墊上,沒有接話。

  他閉著眼,復盤著今日發生的一切。

  從考場上的文章,到巷道里的刺殺,再到西市的見聞。

  線索一點點串聯起來,未來的道路在他腦中愈發清晰。

  他需要錢,需要人,需要一塊能讓他大展拳腳的地盤。

  而這一切,都繞不開他那個正在暗處窺伺的二叔,楊廣。

  今天的刺殺,只是一個開始。

  楊儼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了身旁的余文身上。

  少年正一臉關切的看著自己,眼神清澈,充滿了毫無保留的忠誠。

  正是這種忠誠,讓楊儼心中警鈴大作。

  看來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心腹,不能再貼身留著了。

  ……

  距離那場驚心動魄的「意外」僅一街之隔。

  永安客棧,天字號房。

  這裡地勢極佳,雕花的窗欞並未完全合攏,留出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窗邊坐著一人,身著一身不起眼的青灰錦袍,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

  「有點意思。」

  男人低聲自語,手指輕輕摩挲著棋子,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

  「咚、咚、咚!」

  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的年輕人閃身而入。他動作輕盈得像只貓,反手關門後,快步走到男人身後三步處站定,躬身行禮。

  「大人,計劃順利進行,確係長寧郡王本人無疑,並非替身。」

  「哦?」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見的大眾臉,唯獨那雙眼睛,透著一股毒蛇般的陰冷。

  「還真是意外之喜。」

  「既然身份確認了,那就按原計劃行事。」

  男人放下了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不管他是真傻還是裝傻,入了這棋局,就由不得他了。立即派人通知主上,魚已咬鉤。」

  「還有一事,速去辦理。」

  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我要京兆府衙門,五日後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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