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泥鰍與鳳凰與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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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載著兩個小縣城罕見的美女信驢游疆,這是重生以來陳潯最拉風的一天。

  他坐在前頭趕車,秦婉和唐晚在顛簸中嘮著嗑,回頭率拉滿。

  小小的唐豆豆被媽媽拽著衣擺,踮腳扒著車沿打量街道,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在此之前,世界的縱深對她來說不超過三里地,而且是由泥土、蟲鳥和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組成的。

  看到圓腦袋公交車,看到樓房,她回頭問:「媽,這是啥?」

  看到人,她回頭說:「媽,好多人。」

  騎自行車的行人看到豆豆,會下意識笑道:

  「喲,這小孩兒太可愛了,腦瓜子咋的了?」

  這時,小傢伙就像只被帶出門的膽小貓咪,把腦袋埋進唐晚懷裡,好半晌才露出怯怯的眼神,見陌生人走了,又重新踮腳扒車沿。

  很快,小丫頭的好奇和驚恐就徹底消散了。

  第一次見到白白的、軟軟的棉花糖,唐豆豆眨巴著眼睛,試探性地含在嘴裡,入口就是「哇喔」一聲。

  剛開始,秦婉幫著陳潯賣,唐晚抱著豆豆在一旁看。

  不大會兒,陳潯告訴唐晚:「就這麼簡單,學會了麼?」

  唐晚說:「我試試。」

  秦婉接過了豆豆。

  確實沒有技術難度,唐晚接連做了三個,就成了熟練工種。

  把這個公交站的二十多人打發走,陳潯提議可以收攤了。

  一是唐晚確實學會了,二是看出來她被異性路人盯得有些害臊。

  陳潯說:「我要和小婉去買點東西,小晚姐你在這等我們一陣,還是帶豆豆去逛逛?」

  知道他們明天走,要準備的東西不少,唐晚說:

  「我帶豆豆先回家,你們去吧。」

  秦婉一下就不落忍了,表情有些猶豫。

  早上她之所以追出來,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經過一上午相處,她終於發現唐晚是個…說不上來,卻很讓人佩服的女人。

  聽她要抱著孩子步行二十里山路,同情心起,嬌滴滴喚了聲:「哥~」

  秦婉一叫,陳潯就受不了。

  他對唐晚說:「一起吧。我們要買的東西不多,正好今天天氣好,豆豆頭一次來縣城,帶她去河邊公園玩會兒?」

  如果不是最後這句,唐晚不會答應的。

  秦婉親了口孩子的臉蛋:「去公園嘍,笑~」

  唐豆豆雖然不明白什麼是公園,卻還是乖乖地齜牙一樂。

  陳潯要買的東西確實不多。

  奶奶愛吃魚,但不會做,陳潯買了十斤鹹魚做儲備。

  還有一些辣椒、圓白菜等山里不種的蔬菜。

  然後才是秦婉的東西。

  陳潯買了三個大大的行李箱,他用兩個,秦婉用一個。

  去公園之前,陳潯把前幾天還回去的相機又租了出來。

  照相館中有幾個人排在前面取照片,陳潯等了會。

  等的過程中,聽到兩個陌生人的對話。

  女的說:「你怎麼把最重要的一張拍花了?我爸說這個根雕能賣三百塊錢,不行,重拍!」

  男的說:「三百塊值得大驚小怪?」

  女的罵:「三百塊你都瞧不上了?你跟我爸學這麼多年手藝,你出徒了麼?掙到三百了麼?一分錢不掙還嚷嚷,當初我瞎了眼才跟你。」

  男的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現在做根雕不如去挖棒槌,咱們這嘎達靠山吃山…」

  女的立即打斷:「棒槌?!做你的春秋大夢吧,什麼年代了,專業跑山的都找不到棒槌,你?」

  男的說:「真有,我聽說幾天前有人在別家照相館沖了一張照片,拍的就是個一米的大棒槌,現在不少道上的滿縣城找人呢,說要出十多萬收購。」

  女的愣住了:「一米多?咋可能…」

  排到陳潯了。

  付押金,拿相機,出門走人。

  陳潯想立刻去省城,但沒辦法,只能趕著驢車直奔河邊。


  心裡不斷念叨著:有心人,瞞不住,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到了公園。

  花前、樹下、河畔,抱豆豆的、不抱豆豆的,陳潯不斷指揮著秦婉擺出各種造型,倒數著3…2…1…其實一張也沒照。

  豆豆在草坪上玩瘋了。

  她以前特別害怕村裡的看門狗,但見到城裡可可愛愛的小型犬,硬是跟它們比打滾。

  素來喜靜的唐晚怕她蹭破尚未癒合的腦袋,只能追著跑。

  見唐晚實在跑不動了,秦婉主動換上場。

  陳潯買了三瓶冰鎮大白梨回來,坐到唐晚身邊,剛把汽水遞過去,就發現唐晚捂著肚子眉頭緊皺。

  他立即把手收回來:「我再去買瓶常溫的。」

  看著他的背影,唐晚疼得卡白的臉一下子就紅透了。

  陳潯沒買汽水,旁邊攤子有賣熱豆漿的,一毛錢一袋。

  小口抿著豆漿,唐晚主動以姐姐的口吻找了話題,避免方才的尷尬。

  「小婉是好姑娘,去了省城你要把握好。」

  不是照顧好,是把握好。

  說明唐晚知道外面是什麼樣的,知道那裡聲色犬馬、人心浮躁。

  也正常,今年的GDP城市排名,蘇洲力壓深、杭,僅排在滬燕廣渝津之後,位列全國第六。

  唐晚是正兒八經大城市來的。

  陳潯喝了口汽水:「姐,你是不是也打算掙夠錢去城裡?」

  唐晚看著遠處跑跑跳跳的唐豆豆,點了點頭。

  「要去的,豆豆一點點長大了,為了她,也要去的。」

  陳潯說:「去了省城一定告訴我們。」

  唐晚沒說話,陳潯側頭一看,見她緊捂肚子,夾著雙腿,蹭一下起身,跑向衛生間。

  陳潯眨眨眼,流出來了?

  他不是覺得好笑,而是村里沒有供銷社,姑娘們用的是布條子,不是衛生巾。

  她咋換?

  豆豆是玩瘋了,但眼睛從未離開媽媽。

  看唐晚跑了,小丫頭叫著「麻麻麻麻」跑了回來,秦婉追在後面,一把將她抱起來。

  陳潯對秦婉小聲說了幾句。

  秦婉眼睛越聽睜得越大,臉越聽越紅,最後抿著嘴蹙眉瞪著陳潯。

  「哎呀!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

  把豆豆塞過去,一跺腳,跑去了小賣部。

  「媽呢?」豆豆在陳潯懷裡問。

  「噓噓去了。」

  把豆豆扛在脖子上,陳潯也撒歡跑起來。

  從未體驗過這般速度的豆豆,先是嚇得叫,又咯咯笑。

  陳潯喜歡小孩,因為他本應該也有小孩。

  那天,隔著窗戶看見豆豆的第一眼,陳潯心裡某個柔軟的東西被觸動了。

  當時他想到了秦婉,想到了秦婉肚子裡的孩子。

  重生前已發家的陳潯,始終不願去收養一個孩子。

  而唐晚對唐豆豆卻視如己出,寵愛如斯,讓他心生敬佩。

  豆豆不是唐晚親生的,沒人跟她生。

  夏安死後,村里再也沒人搭理唐晚了。

  她為了堅守承諾,繼續伺候夏福生,只能去廟裡給那個中年和尚疊元寶。

  疊了半年,八歲的夏福生砸開窗戶,跑去後山餵了黑瞎子。

  又疊了三年半,清淨寺的中年和尚死了,死前從外地抱回了一個襁褓,跟來一個老道士。

  襁褓里是尚未滿月的唐豆豆,老道士是胡道長。

  為了給豆豆一個出身,唐晚在廟裡住了整整一年。

  這事,陳潯不能說,也沒必要說。

  一旦說了,唐晚肯定會跟他拼命。

  陳潯佩服這姑娘,幹嘛讓人家跟自己拼命?

  豆豆媽回來了,半垂著頭,不願與陳潯對視,只對孩子說:

  「玩這麼長時間,該回家了,好不好?」


  唐豆豆從陳潯懷裡夠著媽媽的脖子說:「好。」

  ……

  一進家門,陳潯和秦婉被嚇傻了。

  雞鴨魚肉蛋,炒的、炸的、燉的,滿滿一炕桌菜。

  奶奶盤腿抽著煙。

  秦婉問:「奶你做的?」

  陳潯問:「家裡進田螺姑娘了?」

  奶奶說:「金枝張羅的,給你倆送行。」

  陳潯愣了愣:「金枝姐呢?」

  秦婉:「對啊,咋沒留人家吃飯?」

  奶奶說:「留了,人家不吃,讓咱三口人好好嘮嗑。」

  謝金枝的手藝絕了。

  陳潯給奶奶倒酒,奶奶把瓶子奪來,給陳潯倒。

  陳潯雙手端起杯子,被奶奶瞪了一眼:「少假模假式的,放下,再倒灑了。」

  給陳潯倒完,又給秦婉倒:「小婉今天喝三盅,到了外邊不許跟不認識的人喝酒。」

  奶奶給陳潯遞了根煙,陳潯搖頭說不抽。

  奶奶說:「別裝,我早知道你在學校耍煙。」

  陳潯說:「現在真不抽了,以後也不抽。」

  奶奶把煙丟給他,讓秦婉幫他點著。

  「今天可以抽,以後也可以少抽,你們長大了,奶奶不多管。」

  奶奶看著陳潯說:「我們家窮,以後你在城裡肯定會遇到很多困難,被人看不起。這都正常,人世間就這麼回事,大魚吃小魚,小魚拼命躲。」

  話鋒又一轉:「但再苦再難,你癟犢子不許生出壞心,不許違法亂紀。錢,慢慢掙,苦,自己咽了。實在受不了,躲沒人的地方抽袋煙,心就寬了。」

  奶奶把酒盅舉起來:「我老太太一世英名,養不出壞種!這杯,我跟你碰一個,喝下去,往後的路你自個兒走!」

  陳潯使勁眨著眼,試圖把眼淚弄回去,失敗了。

  奶奶又看向泣不成聲的秦婉,眼神和語氣變成另一個極端。

  「婉丫頭啊,奶把你當親孫女,就一句話要囑咐你。」

  秦婉撲到奶奶懷裡。

  奶奶捋著她的頭髮說:「在省城,如果遇到了人品好、條件好的,你就當不認識陳潯。」

  陳潯:「???」

  奶奶瞪著陳潯說:「在那之前,你給我護好小婉。在那之後,你不准騷擾她。」

  秦婉一下子不哭了,摸著眼淚坐起來,看著老太太,鄭重說:

  「我一輩子不離這個家。」

  陳潯:「嘁。」

  秦婉怒視他:「我給奶奶當孫女,你嘁個屁!少自作多情。」

  喝醉的陳潯被奶奶踹回自己屋。

  兩位女士的酒量深不可測,完全沒事。

  飯桌上,奶奶握著臉蛋紅撲撲的秦婉的手。

  「丫頭,你跟奶奶說,你中意陳潯不?」

  秦婉毫不忸怩看著老太太:

  「奶,省城有公子哥,有大款,有好多好多誘惑,但我都不喜歡。我喜歡他,將來嫁進門,孫媳婦也是孫女,我和他一起給您養老。」

  奶奶頻頻拍著秦婉的小手。

  「好好好,他爺他爸他媽保佑他了,那癟犢子有福。」

  ……

  有福的陳潯做夢了。

  夢裡是好大一桌滿漢全席,生猛海鮮。

  在夢裡大吃大喝的陳潯,沒發現臥室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豐滿的人影走了進來,並回身插上門閂。

  人影脫鞋上炕,靜靜坐在陳潯身邊好一會,掀開陳潯的被子。

  陳潯的夢境又變了,身上像有隻泥鰍在打出溜滑,涼涼的,很舒服。

  滑褲子裡了??

  大膽!往哪鑽!!

  陳潯一激靈睜眼!

  看到月光下一個女人坐在自己身邊。

  陳潯茫然幾秒,蹭一下坐起來。


  「金枝姐?你…」

  謝金枝拼命搖頭:「小聲點,小婉和你奶在隔壁吶。」

  陳潯連忙蓋上被子,看著謝金枝苦笑。

  「金枝姐,你這是幹嘛啊…」

  謝金枝扁了扁嘴,眼睛一下子紅了。

  她低頭說:「我嫁不出去了,爺爺奶奶找媒婆幫我往隔壁幾個村子說親,人家聽我是寡婦村的,都不願。爺爺說再沒人娶我,就只能找老頭子或者殘疾的了。

  「我知道鄭丹懷了,就尋思留個種…我不想嫁老頭子和殘疾人。」

  陳潯越聽腦子越麻,啥時代了都。

  講道理,謝金枝不醜,屬於中等往上的。

  而且河灣村靠山吃山,又沒了男人,除了王鐵頭,誰家都沒足夠的勞動力種地賣錢,平日都是采山貨,所以謝金枝也不糙,皮膚不賴,手挺嫩,很得勁…

  就是沒念過書。

  呸,念過也不成啊!

  謝金枝拉住陳潯的胳膊,「答應姐吧,姐和鄭丹一樣就成,往後也不纏著你,你好好去念大學,我幫你養兒子。」

  「……」

  見謝金枝要脫衣裳,陳潯酒都嚇醒了。

  這叫啥事…

  「可別!姐!你聽我說。」

  謝金枝難過地低下頭:「你是不是嫌棄姐年紀大?但姐乾淨,沒叫人碰過身子呢…」

  「不是不是,嗐!跟這沒關係…」

  陳潯一拍腦門:「村子太小了,但外面的世界很大。

  「你相信我,等我在城裡安頓好,少則一年半載,多則兩年三年,總之,我保證把你安排到城裡,給你介紹一個真心疼你愛你的好男人。

  「你可別作踐自己了行不行?」

  怕奶奶和秦婉發現這屋的動靜,陳潯膽戰心驚、腦筋飛轉,足足花了十多分鐘才勸謝金枝放過自己。

  謝金枝從窗戶離開前,幽怨地看著陳潯:

  「那你可說好了,我再堅持個一年半年的…」

  陳潯忙不迭點頭,豎起三根手指:「我發誓!!」

  這一宿,陳潯沒睡著,想哭。

  幸虧醒得早,不然悲劇了。

  ……

  92年8月23日

  一早,陳潯收拾好行李被褥,又專門空出來一個行李箱裝老山參和虎尾血。

  車票是晚上7點的,陳潯和秦婉打算中午下山,在縣裡等著。

  吃過午飯,驢車裝了一半,奶奶趕車載著兩個孩子離了家。

  走到村口,前方站著全村除了鄭大叔之外的所有人。

  唐晚抱著唐豆豆,讓她跟叔叔姨姨說再見。

  其他人說著些苟富貴之類的祝福話。

  秦婉再次紅了眼睛,陳潯卻是另一番感觸——像在看一張逐漸泛黃褪色的舊照片。

  河灣村、寡婦村、鳳凰村的鮮艷色彩,連帶著這些善良的人們的可愛笑臉,都在逐漸遠去。

  他深深吸了口氣,一改穩重的性子,站在驢車上幼稚地許下豪言壯語。

  「我保證,一定讓村子越來越好!」

  老太太揮鞭子,驢車嘚嘚,越行越遠。

  秦婉挽著陳潯的胳膊,陳潯望著南方天際。

  三口人默默不語。

  陳潯在看雲,風從虎雲從龍的雲。

  陳潯知道自己不是龍,這個世界沒有龍。

  他要做泥鰍,滑不溜丟地在1992年的天下浪潮中悄悄飛升。

  保全自己,保全愛人,保全親人,保全朋友。

  那麼現在,自己這隻泥鰍便與鳳齊飛,一頭扎入滾滾如煙的紅塵中,去歷練、去體驗、去成長。

  終有一日,踏浪而回,保叫河灣村再不蝸居河灣,寡婦村再無寡婦。

  叫這處山坳不再浴火就能蛻變重生,成為棲鳳的梧桐。

  ……

  8月26日上午,河灣村來了一輛警車和一輛採訪車,但來去匆匆。

  下午,又來了一輛大奔馳,同樣來去匆匆。

  前者是來找陳潯的,後者是來找一個黃裙子姑娘的。

  可惜在沒有手機的年代,已經到了省城的陳潯和秦婉,暫時無從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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