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了結
午後時分，武大服了藥沉沉睡去。
潘金蓮守在床邊，見他呼吸平穩、面色漸潤，這才鬆了口氣。
連日看顧病人，端茶遞水、煎藥餵飯，著實是那磨人的活計。
她抬起素手揉了揉眉心，白皙俏臉上浮起一絲疲憊之色。
攏了攏身上素色衫裙，她起身輕手輕腳下樓，正打算趁著這空當小憩片刻。
誰知剛走到樓梯中段，便聽外頭傳來叩門聲響。
潘金蓮疑惑地蹙了蹙秀眉：這個時辰，會是誰來？
前番武松與鄭屠商議後，兩人都認為下毒真兇已死，危機已解，便知會了她，往後不必再如先前那般閉門謝客了。
因此她也沒多想，匆匆下了樓，上前開門。
開門一看，外頭卻是站著個唇紅齒白的半大小廝，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頭戴青緞小帽，身穿鸚哥綠夾襖，生得伶俐乖巧。
這小廝潘金蓮卻是認得的，可不正是西門慶府上的玳安兒麼。
前些日子鄭屠遣人來送藥，大多時候是藥鋪夥計，偶爾也有這小廝送來。
「是玳安兒呀！」
潘金蓮展顏一笑，「藥還沒吃完呢，你怎地就來了？快進來坐坐。」
她對這乖巧乖巧的半大孩子頗有幾分好感，總是不自覺生出幾分母性的憐愛。
玳安兒規規矩矩衝著潘金蓮行了一禮，雖聞見屋裡頭那點心香氣，肚裡饞蟲作祟，卻搖搖頭道：
「潘娘子，俺就不進去了。是俺鄭二爹派俺來請娘子哩，轎子都備好了。」
說著側身一指，那巷口停著一頂青布小轎，兩個腳夫垂手侍立。
潘金蓮聞言，秀眉揚起，美眸登時亮了起來。
「小玳安，你且等我片刻，很快便好！」
說罷不等玳安答話，當即扭身匆匆回屋。只聽裡頭腳步聲細碎，隱約傳來開箱翻櫃之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那潘金蓮才重新出來。
再看她時，竟已經與方才多了許多差異。
那張狐媚兒臉上已施了淡淡的粉黛，描了遠山眉，點了絳唇膏。
原本的憔悴神色已淡不可見，肌膚白皙透粉，美眸流轉著盈盈光彩，檀口更是水潤飽滿，似那剛浸了蜜的櫻桃。
玳安看得眼前一亮，心裡暗暗嘟囔：「鄭二爹真是好福氣！」
潘金蓮雖不知鄭屠突然尋她何事，但既然是他相邀，自然要拿出最好的模樣來！
她掀簾坐定，轎子輕晃而起。行了約莫兩炷香工夫，轎子穩穩停住。
玳安掀簾道：「娘子，到哩。」
潘金蓮下轎抬眼，卻是一愣。
眼前竟是一處獨門獨院的清幽小宅！
黑漆木門配著鋥亮銅環，大門敞開著，門內青磚鋪地，迎門一架石榴樹。
宅子不大，收拾得乾淨雅致，卻是個僻靜清幽的所在。
「俺就不進去哩，鄭二爹就在裡頭候著！」玳安與兩個轎夫立在門口，垂手侍立。
潘金蓮點了點頭，抬腳邁進門去。
不由心中暗忖：「這鄭叔叔在王婆那廂房住了許久，如今終是在清河縣置下產業了？倒是好快的進程……」
她雖是知道鄭屠能耐，卻是沒預料到他這般快便站穩了腳跟。
潘金蓮邊走邊打量這宅內景致。
青磚墁地，牆角植著幾叢翠竹，倒是頗讓人靜得下心。
「潘娘子來得倒快。」
鄭屠的聲音從正屋傳來，緩步而出。
但見他今日換了身綢衫，負手而立，身姿挺拔，神色平靜，正靜靜看著她。
潘金蓮見了他這般打扮，眼前一亮，斂衽福了一福，淺笑道：「鄭叔叔如今可算是在這清河縣安家立業了，奴家恭喜叔叔。」
聲音綿軟，卻是由衷的替鄭屠歡喜。
鄭屠微微一笑，走上前來。
細細打量著眼前這美婦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儘管她略施了些粉黛，但還是能看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顯示這些時日操勞所致。
「有勞潘娘子這些時日照料武大哥了。」
「如今武大哥病體將愈，你可還記得……我前番答應你的事？」
潘金蓮心頭猛地一跳，抬起眼眸看向鄭屠。
「叔叔是說……」潘金蓮聲音微微發顫，那雙狐狸眼定定望著鄭屠，「和離之事？」
鄭屠點了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進屋細說罷。」
潘金蓮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日鄭屠開口閉口，卻是再沒稱她一聲「嫂嫂」。
她咬了咬下唇，心中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跟著鄭屠一前一後進了正屋。
屋內陳設齊整，靠窗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把交椅。靠牆立著書架，架上整齊碼著幾函書卷。
牆角還擱著個小火爐，爐上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潘金蓮在桌前坐下，雙手在膝上微微攥緊，既有些侷促，又有些期待。
因而心跳不由快了些許。
她看著鄭屠取過銅壺，那寬大手掌穩穩提起壺柄，茶湯注入茶盞中，熱氣裊裊升騰。
「武大哥的病眼見著將好。」
鄭屠將茶盞推至她面前，「我已與武大哥商議妥了，這和離書他已寫好，你且看看。」
說著從袖中取出張疊得方正正的文書，展開鋪在桌上。
「只需簽字畫押便是。到時我遣人去官府通報一聲，這樁婚事便算清了。」
不等潘金蓮開口，隨即又取出一張地契，放在文書一側。
「至於紫石街那棟小樓，是你當年變賣釵梳與武大共同置辦的產業，卻不好拆分。這處宅子是我新置的，價錢想來比起那小樓只多不少，便與你安身罷。」
說到這，鄭屠沉吟片刻，連她往後的生計都替她想好了：
「你可在宅中雇一兩個巧手婆子，替繡坊的做些刺繡活計。雖不如開繡坊利大，但勝在安穩清淨，無外人紛擾，想來足夠度日了。」
這接連的驚喜，直把潘金蓮沖得神魂顛倒，半晌回不過神來。
困了自己半生的婚約，就這般，輕而易舉的解除了？
她看著桌上那兩張文書，又抬眼望向鄭屠。
眸中水光瀲灩，朱唇張了又閉，半晌才低聲道：
「叔叔……為何待奴家這般好？」
潘金蓮守在床邊，見他呼吸平穩、面色漸潤，這才鬆了口氣。
連日看顧病人，端茶遞水、煎藥餵飯，著實是那磨人的活計。
她抬起素手揉了揉眉心，白皙俏臉上浮起一絲疲憊之色。
攏了攏身上素色衫裙，她起身輕手輕腳下樓，正打算趁著這空當小憩片刻。
誰知剛走到樓梯中段，便聽外頭傳來叩門聲響。
潘金蓮疑惑地蹙了蹙秀眉：這個時辰，會是誰來？
前番武松與鄭屠商議後，兩人都認為下毒真兇已死，危機已解，便知會了她，往後不必再如先前那般閉門謝客了。
因此她也沒多想，匆匆下了樓，上前開門。
開門一看，外頭卻是站著個唇紅齒白的半大小廝，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頭戴青緞小帽，身穿鸚哥綠夾襖，生得伶俐乖巧。
這小廝潘金蓮卻是認得的，可不正是西門慶府上的玳安兒麼。
前些日子鄭屠遣人來送藥，大多時候是藥鋪夥計，偶爾也有這小廝送來。
「是玳安兒呀！」
潘金蓮展顏一笑，「藥還沒吃完呢，你怎地就來了？快進來坐坐。」
她對這乖巧乖巧的半大孩子頗有幾分好感，總是不自覺生出幾分母性的憐愛。
玳安兒規規矩矩衝著潘金蓮行了一禮，雖聞見屋裡頭那點心香氣，肚裡饞蟲作祟，卻搖搖頭道：
「潘娘子，俺就不進去了。是俺鄭二爹派俺來請娘子哩，轎子都備好了。」
說著側身一指，那巷口停著一頂青布小轎，兩個腳夫垂手侍立。
潘金蓮聞言，秀眉揚起，美眸登時亮了起來。
「小玳安，你且等我片刻，很快便好！」
說罷不等玳安答話，當即扭身匆匆回屋。只聽裡頭腳步聲細碎，隱約傳來開箱翻櫃之聲。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那潘金蓮才重新出來。
再看她時，竟已經與方才多了許多差異。
那張狐媚兒臉上已施了淡淡的粉黛，描了遠山眉，點了絳唇膏。
原本的憔悴神色已淡不可見，肌膚白皙透粉，美眸流轉著盈盈光彩，檀口更是水潤飽滿，似那剛浸了蜜的櫻桃。
玳安看得眼前一亮，心裡暗暗嘟囔：「鄭二爹真是好福氣！」
潘金蓮雖不知鄭屠突然尋她何事，但既然是他相邀，自然要拿出最好的模樣來！
她掀簾坐定，轎子輕晃而起。行了約莫兩炷香工夫，轎子穩穩停住。
玳安掀簾道：「娘子，到哩。」
潘金蓮下轎抬眼，卻是一愣。
眼前竟是一處獨門獨院的清幽小宅！
黑漆木門配著鋥亮銅環，大門敞開著，門內青磚鋪地，迎門一架石榴樹。
宅子不大，收拾得乾淨雅致，卻是個僻靜清幽的所在。
「俺就不進去哩，鄭二爹就在裡頭候著！」玳安與兩個轎夫立在門口，垂手侍立。
潘金蓮點了點頭，抬腳邁進門去。
不由心中暗忖：「這鄭叔叔在王婆那廂房住了許久，如今終是在清河縣置下產業了？倒是好快的進程……」
她雖是知道鄭屠能耐，卻是沒預料到他這般快便站穩了腳跟。
潘金蓮邊走邊打量這宅內景致。
青磚墁地，牆角植著幾叢翠竹，倒是頗讓人靜得下心。
「潘娘子來得倒快。」
鄭屠的聲音從正屋傳來，緩步而出。
但見他今日換了身綢衫，負手而立，身姿挺拔，神色平靜，正靜靜看著她。
潘金蓮見了他這般打扮，眼前一亮，斂衽福了一福，淺笑道：「鄭叔叔如今可算是在這清河縣安家立業了，奴家恭喜叔叔。」
聲音綿軟，卻是由衷的替鄭屠歡喜。
鄭屠微微一笑，走上前來。
細細打量著眼前這美婦人，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儘管她略施了些粉黛，但還是能看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顯示這些時日操勞所致。
「有勞潘娘子這些時日照料武大哥了。」
「如今武大哥病體將愈，你可還記得……我前番答應你的事？」
潘金蓮心頭猛地一跳，抬起眼眸看向鄭屠。
「叔叔是說……」潘金蓮聲音微微發顫，那雙狐狸眼定定望著鄭屠，「和離之事？」
鄭屠點了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進屋細說罷。」
潘金蓮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日鄭屠開口閉口，卻是再沒稱她一聲「嫂嫂」。
她咬了咬下唇，心中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期待，跟著鄭屠一前一後進了正屋。
屋內陳設齊整，靠窗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把交椅。靠牆立著書架，架上整齊碼著幾函書卷。
牆角還擱著個小火爐，爐上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潘金蓮在桌前坐下，雙手在膝上微微攥緊，既有些侷促，又有些期待。
因而心跳不由快了些許。
她看著鄭屠取過銅壺，那寬大手掌穩穩提起壺柄，茶湯注入茶盞中，熱氣裊裊升騰。
「武大哥的病眼見著將好。」
鄭屠將茶盞推至她面前，「我已與武大哥商議妥了，這和離書他已寫好，你且看看。」
說著從袖中取出張疊得方正正的文書，展開鋪在桌上。
「只需簽字畫押便是。到時我遣人去官府通報一聲，這樁婚事便算清了。」
不等潘金蓮開口，隨即又取出一張地契，放在文書一側。
「至於紫石街那棟小樓，是你當年變賣釵梳與武大共同置辦的產業，卻不好拆分。這處宅子是我新置的，價錢想來比起那小樓只多不少，便與你安身罷。」
說到這，鄭屠沉吟片刻，連她往後的生計都替她想好了：
「你可在宅中雇一兩個巧手婆子，替繡坊的做些刺繡活計。雖不如開繡坊利大，但勝在安穩清淨，無外人紛擾，想來足夠度日了。」
這接連的驚喜，直把潘金蓮沖得神魂顛倒，半晌回不過神來。
困了自己半生的婚約，就這般，輕而易舉的解除了？
她看著桌上那兩張文書，又抬眼望向鄭屠。
眸中水光瀲灩，朱唇張了又閉，半晌才低聲道：
「叔叔……為何待奴家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