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東洋海里拔蒼龍角
這玳安兒辦事果然利落。
他自離了鄭屠，便直奔往西門府馬廄，挑了匹平日裡外出辦事的快馬，又點了府中一名慣走外路的老成夥計，將鄭屠的信件仔細交代了。
那小廝領命，跨馬揚鞭，一路不敢耽擱。
不消一兩時辰，早將書信送至了陽穀縣縣衙。
武松正與縣衙同僚公辦，見書信來，拆開一閱，登時臉色大變！
信中雖未細說端詳，但鄭屠字裡行間滿是十萬火急的意味，又提及「兄長病重」、「恐有歹人作祟」云云。
武松心裡焦急，哪裡還坐得住？
當即尋了知縣，只言家中兄長病危，告了急假。甚至連行李都未及收拾，只挎了那柄柄鐵刀，跨上快馬，一路疾馳往清河縣趕將來。
……………
與此同時，西門慶那頭。
鄭屠借著他名號大張旗鼓搜羅郎中之事，自是傳揚到了西門慶耳中
西門慶此時正從相好的粉頭處吃酒耍樂完出來，剛由她伺候著穿好衣裳。
他坐在外間堂上吃醒酒茶，便有在外頭打探消息的小廝尋到此處，拜見了西門慶。
那小廝一五一十將鄭屠如何請了十數位名醫會診武大、眾郎中如何大罵初時藥方等事說了個詳盡。
西門慶聽罷，對鄭屠借他名號行事一事並無甚麼不滿。
兄弟之間，本該如此，自己掙得這響亮名號，可不就是給兄弟倚靠得麼？
反倒覺得這新認識的兄弟行事周全，有情有義，是個可倚重的，心中愈發滿意。
原本斜倚靜靜聽著，待聽到小廝轉述那老大夫痛罵藥方「浮於表面，狗屁不通」時，忽地抬眼問道：
「那遭人唾罵的藥方子，是哪個給武大郎開的？你可打聽了？」
小廝連連點頭，忙道：「回大爹，都打聽清楚了，開方之人乃是西大街口的蔣竹山，自稱太醫院出身，人稱蔣太醫。」
「蔣竹山？」
西門慶沉吟了片刻，似是在想此人來歷。
眉頭一皺，隨即罵道，「我道是哪個？原是那姓蔣的矮王八！不過是個江湖游醫，學了點皮毛便敢稱太醫？三腳貓的醫術，連病症也瞧不明白，胡亂開方騙些銀錢也就罷了，竟騙到我兄弟頭上來了？！」
那小廝噤若寒蟬，不敢搭話。
西門慶揮了揮手：「知道了，你且先出去候著罷。」
小廝磕了個頭，恭恭敬敬退下。
西門慶又與那姐兒溫存一陣，這才帶著一身酒氣脂粉香，騎馬往府里回。
他行至半路，卻未走尋常老路，而是拐了一拐，打南瓦子巷裡過。
這南瓦子巷是清河縣有名的潑皮聚集之地。
西門慶平日常在勾欄三街兩巷走動，這清河縣的大小潑皮閒漢，哪個不認得那赫赫有名的西門大官人？
宋時稱這類人為「搗子」，時下俗稱「光棍兒」「破落戶」。
南瓦子巷裡，正有兩個搗子蹲在牆根下賭錢耍樂。
一個生得瘦長陰險，綽號「草里蛇」魯華；另一個長得賊眉鼠眼，喚作「過街鼠」張勝。
這二人平素沒少受西門慶資助，乃是那等雞鳴狗盜之徒。
西門慶見這兩人在巷中，便勒停了馬，朝他們招了招手。
那草里蛇、過街鼠正賭到興頭上，但抬頭見是西門慶喚他們，哪裡還顧得上耍錢？
慌忙將骰子一扔，小跑著趕上近前，恭恭敬敬打了個半跪：「拜見大官人！大官人今日怎有閒暇到此？」
西門慶並不下馬，居高臨下看著二人，淡淡道：「我有一件麻煩事，央煩你們去辦，不知你二人依我不依？」
那張勝、魯華二人聞言，齊齊道：
「大官人何出此言？小人平日裡受大官人恩惠眾多，正愁無以為報。如有使令，便是赴湯蹈火，萬死何辭？！」
西門慶想了想，這事，倒也不急在一時，便道：「既然你們這般說，明日來我府上，我細細將話話吩咐了。」
草里蛇、過街鼠二人低頭時，暗自交換了眼色。
他們兩個素日裡何等默契？登時明白對方心思，皆是一般念頭：
這西門大官人難得差事要使喚！端的是天賜的良機，如何能等到明天？
這二人在市井裡廝混了多時，最是曉得那「打蛇隨棍上」的道理。今日若放過了，說不定這西門大官人走個兩步便改了主意將這念頭滅了，又或是轉交給旁人去辦。
他倆頗有自知之明，可不認為自己有甚麼別人比不上的能耐，不過是尋常潑皮罷了。
承蒙西門老爺看得起，似這般搏富貴的機會，怕是只此一次！
二人當即抬頭，齊聲道：「那裡等得到明日！你老人家說與小人罷，端的有甚麼事？今夜便去辦了，也好教大官人安心！」
西門慶見這二人這般態度，心下卻也滿意。
他略一沉吟，便招手令二人近前，道：「既如此，你二人且附耳過來……」
隨即俯身低言，將蔣竹山胡亂開方，險些害了自家兄弟親朋是由大致說了一遍。
「我那兄弟性子忒軟，吃了這般暗虧也不與我言語，我卻是看不過去，只要你二人替我出了這口子氣兒便罷了。」
言訖，便在馬上探手摸出腰裡順袋，見裡頭還有四五兩碎銀子，便盡數倒與二人。
「這些銀兩，你兩個且拿去打酒吃。只要替我辦得妥當，還謝你兩個。」
這草里蛇魯華那裡肯接，連連擺手道：
「小人受你老人家的恩惠還少哩！我只道大官人是教俺兩個往那東洋大海里拔蒼龍頭上角，西華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牙，這等大事或還做不得。但似這類小事，有何難哉！這個銀兩，小人斷不敢領。」
西門慶見他推拒絕，面露不悅道：「你既不收，我也不央及你了。」
說罷，便教身邊小廝接了銀子，打馬就走。
那過街鼠張勝見狀，連忙攔住馬頭，向那草里蛇斥道：「魯華，你豈不知他老人家性子兒？你不收，倒似咱們不情願幫大官人辦事一般。」
一面接了銀子，一面趴到地下磕了頭，這才仰面說道：「你老人家只顧在家裡高坐，不消兩日，包管穩噹噹地教您老笑上一聲。」
張勝見狀，也忙跟著跪下磕頭。
他自離了鄭屠，便直奔往西門府馬廄，挑了匹平日裡外出辦事的快馬，又點了府中一名慣走外路的老成夥計，將鄭屠的信件仔細交代了。
那小廝領命，跨馬揚鞭，一路不敢耽擱。
不消一兩時辰，早將書信送至了陽穀縣縣衙。
武松正與縣衙同僚公辦，見書信來，拆開一閱，登時臉色大變！
信中雖未細說端詳，但鄭屠字裡行間滿是十萬火急的意味，又提及「兄長病重」、「恐有歹人作祟」云云。
武松心裡焦急，哪裡還坐得住？
當即尋了知縣，只言家中兄長病危，告了急假。甚至連行李都未及收拾，只挎了那柄柄鐵刀，跨上快馬，一路疾馳往清河縣趕將來。
……………
與此同時，西門慶那頭。
鄭屠借著他名號大張旗鼓搜羅郎中之事，自是傳揚到了西門慶耳中
西門慶此時正從相好的粉頭處吃酒耍樂完出來，剛由她伺候著穿好衣裳。
他坐在外間堂上吃醒酒茶，便有在外頭打探消息的小廝尋到此處，拜見了西門慶。
那小廝一五一十將鄭屠如何請了十數位名醫會診武大、眾郎中如何大罵初時藥方等事說了個詳盡。
西門慶聽罷，對鄭屠借他名號行事一事並無甚麼不滿。
兄弟之間，本該如此，自己掙得這響亮名號，可不就是給兄弟倚靠得麼？
反倒覺得這新認識的兄弟行事周全，有情有義，是個可倚重的，心中愈發滿意。
原本斜倚靜靜聽著，待聽到小廝轉述那老大夫痛罵藥方「浮於表面，狗屁不通」時，忽地抬眼問道：
「那遭人唾罵的藥方子，是哪個給武大郎開的？你可打聽了？」
小廝連連點頭，忙道：「回大爹，都打聽清楚了，開方之人乃是西大街口的蔣竹山，自稱太醫院出身，人稱蔣太醫。」
「蔣竹山？」
西門慶沉吟了片刻，似是在想此人來歷。
眉頭一皺，隨即罵道，「我道是哪個？原是那姓蔣的矮王八！不過是個江湖游醫，學了點皮毛便敢稱太醫？三腳貓的醫術，連病症也瞧不明白，胡亂開方騙些銀錢也就罷了，竟騙到我兄弟頭上來了？！」
那小廝噤若寒蟬，不敢搭話。
西門慶揮了揮手：「知道了，你且先出去候著罷。」
小廝磕了個頭，恭恭敬敬退下。
西門慶又與那姐兒溫存一陣，這才帶著一身酒氣脂粉香，騎馬往府里回。
他行至半路，卻未走尋常老路，而是拐了一拐，打南瓦子巷裡過。
這南瓦子巷是清河縣有名的潑皮聚集之地。
西門慶平日常在勾欄三街兩巷走動，這清河縣的大小潑皮閒漢，哪個不認得那赫赫有名的西門大官人？
宋時稱這類人為「搗子」，時下俗稱「光棍兒」「破落戶」。
南瓦子巷裡，正有兩個搗子蹲在牆根下賭錢耍樂。
一個生得瘦長陰險，綽號「草里蛇」魯華；另一個長得賊眉鼠眼，喚作「過街鼠」張勝。
這二人平素沒少受西門慶資助，乃是那等雞鳴狗盜之徒。
西門慶見這兩人在巷中，便勒停了馬，朝他們招了招手。
那草里蛇、過街鼠正賭到興頭上，但抬頭見是西門慶喚他們，哪裡還顧得上耍錢？
慌忙將骰子一扔，小跑著趕上近前，恭恭敬敬打了個半跪：「拜見大官人！大官人今日怎有閒暇到此？」
西門慶並不下馬，居高臨下看著二人，淡淡道：「我有一件麻煩事，央煩你們去辦，不知你二人依我不依？」
那張勝、魯華二人聞言，齊齊道：
「大官人何出此言？小人平日裡受大官人恩惠眾多，正愁無以為報。如有使令，便是赴湯蹈火，萬死何辭？！」
西門慶想了想，這事，倒也不急在一時，便道：「既然你們這般說，明日來我府上，我細細將話話吩咐了。」
草里蛇、過街鼠二人低頭時，暗自交換了眼色。
他們兩個素日裡何等默契？登時明白對方心思，皆是一般念頭：
這西門大官人難得差事要使喚！端的是天賜的良機，如何能等到明天？
這二人在市井裡廝混了多時，最是曉得那「打蛇隨棍上」的道理。今日若放過了，說不定這西門大官人走個兩步便改了主意將這念頭滅了，又或是轉交給旁人去辦。
他倆頗有自知之明，可不認為自己有甚麼別人比不上的能耐，不過是尋常潑皮罷了。
承蒙西門老爺看得起，似這般搏富貴的機會，怕是只此一次！
二人當即抬頭，齊聲道：「那裡等得到明日！你老人家說與小人罷，端的有甚麼事？今夜便去辦了，也好教大官人安心！」
西門慶見這二人這般態度，心下卻也滿意。
他略一沉吟，便招手令二人近前，道：「既如此，你二人且附耳過來……」
隨即俯身低言，將蔣竹山胡亂開方，險些害了自家兄弟親朋是由大致說了一遍。
「我那兄弟性子忒軟，吃了這般暗虧也不與我言語，我卻是看不過去，只要你二人替我出了這口子氣兒便罷了。」
言訖，便在馬上探手摸出腰裡順袋，見裡頭還有四五兩碎銀子，便盡數倒與二人。
「這些銀兩，你兩個且拿去打酒吃。只要替我辦得妥當，還謝你兩個。」
這草里蛇魯華那裡肯接，連連擺手道：
「小人受你老人家的恩惠還少哩！我只道大官人是教俺兩個往那東洋大海里拔蒼龍頭上角，西華岳山中取猛虎口中牙，這等大事或還做不得。但似這類小事，有何難哉！這個銀兩，小人斷不敢領。」
西門慶見他推拒絕，面露不悅道：「你既不收，我也不央及你了。」
說罷，便教身邊小廝接了銀子，打馬就走。
那過街鼠張勝見狀，連忙攔住馬頭，向那草里蛇斥道：「魯華，你豈不知他老人家性子兒？你不收，倒似咱們不情願幫大官人辦事一般。」
一面接了銀子，一面趴到地下磕了頭，這才仰面說道：「你老人家只顧在家裡高坐，不消兩日，包管穩噹噹地教您老笑上一聲。」
張勝見狀，也忙跟著跪下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