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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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門而入的,赫然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

  但見來人身高八尺有餘,頭戴一頂范陽氈笠,身上穿一領皂布直裰,腰系一條雜色短須絛,下面打著腿繃,踏一雙多耳麻鞋。

  往那一站,便有千丈凌雲之姿,萬夫莫敵之威。

  那人一進門,便把范陽氈笠摘了,露出一張儀表堂堂的面龐來。

  鄭屠乍見此人,頓時渾身筋肉緊繃,心頭一跳,險些從凳上跳將起來!

  來人不是那武松武二郎,更是何人?

  鄭屠想起前世在獅子樓上,武松那千百斤的力道,那乾淨利落的一刀梟首,仍是心有餘悸,心頭髮顫。

  好在很快定下神來。

  鄭屠深吸一口氣,暗自思忖:「此刻這武松還未見過我,他那兄長武大郎尚在人世。只要他兄長安在,武松便還是拴著鏈子的猛虎,傷不得人。」

  那武松進得店來,將手中哨棒隨意倚在牆邊,高喝一聲:「主人家,快把酒來吃!」

  鄭屠見狀,忽地心念一動,故作驚喜之色,起身拱手高聲道:「兀那好漢,可是武松武二郎?!」

  武松聞言,目如鷹隼,掃過鄭屠,見他生得魁梧雄壯,像個江湖豪客模樣,神色稍緩,疑惑道:「足下是何人?怎認得武二?」

  鄭屠笑道:「江湖上多聞武二郎名號,如雷貫耳。不期今日卻在這裡相會,實乃三生有幸!某家姓鄭名屠,關西人氏,平生最敬重英雄好漢。幸會,幸會!」

  他頓了頓,見武松面色和緩,又趁熱打鐵道:「偶然得遇豪傑,實是難得。如不嫌棄,不如同坐吃碗水酒如何?」

  鄭屠這話說得小心,他其實也不知此時武松是否已打過虎,因此不敢隨意稱呼「打虎英雄」或是「武都頭」,只取了個籠統的,喚他武二郎。

  武松略一沉吟,見鄭屠言辭懇切,相貌也非奸惡之徒,又聽得「最敬重英雄好漢」之語,心中受用。

  暗忖自己一身好武藝,也不怕別人謀害,便點頭道:「既是鄭兄盛情,武二卻之不恭了。」

  說罷,拎了哨棒與氈笠,便坐到鄭屠這桌來。

  鄭屠一喜,喚來店家道:「主人家,再上幾斤好牛肉,多篩些酒來!酒錢一併算在某家帳上!」

  那酒家應了一聲,不多時便切了四斤熟牛肉,滿滿兩大盤端上。

  又篩了兩大海碗,各自放在武松和鄭屠面前。

  武松拿起碗,與鄭屠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角,叫道:「這酒好生有氣力!端的不是村醪水酒!」

  鄭屠也幹了一碗,但覺這酒入口雖綿,後勁卻足。

  武松喝得興起,連盡兩碗。

  幾碗黃湯下肚,兩人之間隔閡頓時少了許多,話頭也漸漸打開。

  鄭屠趁機打探道:「二郎因何在此?可是回鄉探親?」

  武松放下酒碗,嘆了口氣,答道:「不瞞鄭兄,小弟是清河縣人氏。因去年在鄉里吃醉了酒,與本處一個機密(小吏)爭執起來,一時性起,揮拳便打。只一拳,打得那廝倒地昏沉,口鼻出血。

  小弟只道他死了,心中慌怕,因此一徑逃出縣境,在外躲災避難,算來已一年有餘。後來才輾轉聽得消息,那廝卻不曾死,被人救得活了。如今風波已過,正要回鄉去尋哥哥。」

  鄭屠聽了,心中瞭然,暗道:「原來此時武松還未上景陽岡打虎,也未在陽穀縣做都頭。他兄長尚在,那樁天大的禍事還未發生。」

  口中便順著話頭,說了幾句「吉人天相」、「兄弟團聚可喜」之類的言語。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江湖見聞,鄭屠有意奉承,專揀武松愛聽的說,一時也是相談甚歡。

  正說間,店家卻再不來篩酒了。

  武松正喝到興頭上,敲著桌子不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來篩酒?」

  那店主人陪著笑過來,拱手道:「客官休怪。你須見俺門前招旗,上面明明寫道『三碗不過岡』。俺家的酒,雖是村酒,卻比老酒的滋味還要濃烈。

  但凡客人來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過不得前面的山岡去。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岡』。若是過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問。客官已吃了三碗,真是不能再篩了。」

  武松哪裡肯聽,拍桌道:「休要胡扯!再篩三碗來!」


  鄭屠正想借酒水拉近與武松交情,豈能讓這酒水停了?

  當下掏出一錠足銀,按在桌上:「主人家,你自管篩酒來。我這兄弟海量,便是真醉了,自有我看顧。這些銀子,權當酒資,若有多餘,便是賞你的。」

  這酒家被這兩人鬧得沒法子,看看武松虎背熊腰的體格,又看看桌上白花花的銀子,只得應聲道:「罷,罷,罷!客官執意要喝,吃傷了身子,明日過不得岡,可休要埋怨俺!」

  搖搖頭,轉身又去取酒。

  不多時,酒家抱出一壇還未開封的,拍開泥封,一碗接一碗篩將上來。

  武松端起碗,一飲而盡,贊道:「好酒!這才夠勁!」說罷又自顧自篩了一碗。

  鄭屠也端起碗,正要喝時,忽覺腹中一股熱氣翻騰,腦中微微發暈。

  他暗道:「這酒果然厲害。」但見武松喝得豪邁,自己豈能示弱?硬著頭皮也幹了一碗。

  兩人一碗接一碗,那武松酒量甚好,面不改色,越喝眼睛越亮。

  鄭屠卻漸漸覺得不對,這酒入喉如刀,入腹如火,五六碗下肚,已是頭重腳輕,眼前景物微微晃動。

  他強自鎮定,又陪武松喝了兩碗。待第八碗下肚時,只覺得天旋地轉,耳中嗡嗡作響,武松的面容在眼前晃成了三個。

  「鄭兄?鄭兄?」武松的聲音似從很遠傳來。

  鄭屠想要答話,卻覺舌頭髮硬,含糊道:「二、二郎……好酒量……某家……某家……」

  話音未落,眼前一黑,「噗通」一聲,整個人從凳上滑落,癱倒在地。

  武松見狀,哈哈大笑:「鄭兄酒量卻是不濟!」說罷自顧自又篩了一碗,仰頭飲盡。

  鄭屠臉色卻是逐漸鐵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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