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鎮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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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狀元橋下。

  日頭正毒,肉鋪裡頭那高大結實的漢子卻在躺椅上假寐,正是此間主人鄭屠。

  忽地,他雙目一睜,眼中閃過幾分茫然,繼而又化作苦笑。

  原來這軀殼裡已是換了魂靈,偏生還是同名同姓,落得個屠戶的營生。

  在意識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之後,鄭屠只能無奈接受了這一事實。

  他捏了捏自己結實的臂膀,暗嘆道:「屠戶就屠戶罷,雖比不得王侯將相,好歹有份產業,溫飽不愁……」

  正思量間,忽聽刀案前傳來喝罵:「作死的殺才!這骨頭上少說還掛著二兩精肉,你是要留與野狗啃麼?」

  原是老刀手在訓斥學徒。

  鄭屠也不理會,只學著原身模樣,抄起蒲扇悠悠搖著,一面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一面在腦中卻將新舊記憶細細梳理。

  便在此時,橋頭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步響。

  抬眼望去,只見一個軍漢大踏步走來:生得面圓耳大,鼻直口方,腮邊一部貉臊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活似黑熊成精。

  看著步伐雖慢,卻轉瞬即至。

  那軍漢行至店前,聲如洪鐘:「鄭屠!見本提轄到此,怎地不來迎接?」

  此情此情,鄭屠心頭不由一跳。

  這場景、這相貌、這聲勢,怎麼如此熟悉?

  「這軍漢倒是會擺譜。」鄭屠暗自嘀咕一句。

  有道是民不與官斗。

  他雖然一時沒回想起來此人是誰,當下卻也堆起笑臉,忙不迭拱手:「提轄恕罪,小人適才走神了。快請裡面坐!」

  一面吩咐夥計看茶。

  魯提轄大剌剌坐下,把哨棒往牆邊一倚,瞪眼道:「奉著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頭!」

  鄭屠在一旁聽著,卻是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直到那最後幾句入耳,鄭屠頓時渾身一震,手中蒲扇不由啪嗒砸在地上。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好一個魯提轄,好一個鄭屠!

  原來自己竟是那三拳便歸了西的鎮關西!

  鄭屠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喉頭忍不住滾動兩下,終於艱難問道:「提轄……可是要小人親手切與經略相公?」

  魯達聽罷,暗忖道:「這廝如何得知?莫不是識破了洒家計謀?」

  心中登時騰起一股燥氣,銅鈴似的眼瞪將過去,破口道:「直娘賊!你不自切,難道反要洒家替你動刀不成?」

  那鄭屠被他當頭一喝,暗叫不好,強笑道:「提轄息怒!小人說得岔了,這便親手切來,這便親手切來!」

  說著不敢怠慢,急轉到肉案前,揀出好大一條精肉。

  可這雙手雖粗壯,畢竟鄭屠內里換了個芯子,不是原身使慣刀的老屠戶,才切了三四斤,便覺腕子發酸,刀刃也歪斜起來。

  那肉臊切得大的如棗,小的似豆,稀爛處更成了肉泥。

  魯達在旁冷眼看著,臉色越來越沉。

  「苦也!」鄭屠心中叫苦。

  待見鄭屠額角冒汗、手臂打顫的模樣,魯達忽地拍案而起,怒罵道:「直娘賊!你這廝莫不是特地消遣洒家?」

  鄭屠慌忙擺手:「提轄容稟……」

  話未說完,衣領已被鐵鉗般的大手揪住,整個人竟被提離地面,從肉案後硬生生揪了出來!

  魯達鬚髮戟張,鼻息噴在他臉上:「狗殺才!經略相公要的肉臊,你敢這般糊弄?切的那是甚麼鳥東西!?」

  一手揪著鄭屠,一手提起醋缽大的拳頭:「洒家始投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叫鎮關西。你是個操刀賣肉的屠戶,狗一般的人,也配叫鎮關西?說!如何強騙了金翠蓮!」

  鄭屠魂飛魄散,正要分辯,那拳頭已挾風而至。

  「砰!」

  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鄭屠耳邊嗡嗡作響,心中也是火起,自己沒由來穿越至此,還沒由來被如此毆打,真是豈有此理!


  一時不覺疼痛,嘶聲罵道:「直娘賊,打得好!」

  魯達怒極反笑:「還敢應口!」

  第二拳正中眉眶。

  打得眼睖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黑的、絳的,都滾將出來。

  霎時間天地倒轉,鄭屠癱在肉案邊,待得那一陣怒氣散去,疼痛開始襲來,終是當不過,開始討饒。

  「呸!」魯達一口唾在他臉上,「破落戶!你若硬到底,洒家倒饒你。既討饒——」

  第三拳如擂鼓般砸在太陽穴上。

  鄭屠最後聽見的,是顱骨碎裂的脆響,好似萬千鐘磬在腦內齊鳴。

  【鄭屠,卒!】

  【存活天數:零日】

  ……

  半晌。

  魂魄似從深潭底緩緩浮起。

  鄭屠猛地睜眼,竟仍是狀元橋下,肉案前老刀手正罵著學徒:「作死的殺才!這骨頭上少說還掛著二兩精肉……」

  他渾身劇顫,慌忙摸向臉頰:鼻樑完好,雙眼俱在,太陽穴也無劇痛。

  方才那三拳斃命的痛楚,竟似一場噩夢。

  再望向那橋頭,隱隱約約有個軍漢身影從遠處走來!

  鄭屠顧不得多想,當即對著店鋪里十來個刀手喝道:「都停下手裡活計!切十斤精肉臊子,十斤肥肉臊子,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細細切作臊子!」

  鋪子裡霎時安靜了片刻。

  那十來個刀手面面相覷,不知東家怎地忽然這般使喚。

  副手牛大上前一步,抱拳問道:「掌柜的,這三樣臊子要作甚用?如今未到飯時,又無人來定……」

  鄭屠心頭一緊,學著原身語氣,瞪眼罵道:「讓你切便切,莫要多問!若是慢了半刻,仔細你的皮!」

  牛大被這一喝,臉色頓時白了,訕訕點頭應了聲「是」,心中暗罵一聲:「這廝今日不知發甚鳥瘋,偏來消遣我等!」

  卻也不敢怠慢,轉身對眾人喝道:「都聽見了?快快動手!」

  十來個刀手各自取了尖刀,分作三撥。

  一撥揀那精赤瘦肉,剝淨筋膜,放在砧板上細細剁碎,一撥選那肥膘白肉,片得薄如紙,再細細斬成臊子。另一撥最是費力,那寸金軟骨堅硬非常,須得用重刀反覆捶打,方能切作碎末。

  鄭屠一面監工,一面時不時回首朝著狀元橋頭眺望。

  一條熊羆般的魁梧身型,一步一蹬,徐徐朝著肉鋪前來。

  須臾便到門首,怕是半柱香也等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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