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入伏之後,天一日熱過一日。

  匆匆一月而過,已來到七月中旬。

  武館時時都有新人進來,也時時有人黯然離去。

  這一月時光,孟沉每日勤練不輟,三日吞一丹丸,五日泡一次藥浴,雖有進境,卻還沒摸到叩氣血關的契機。

  而如此苦練之下,那陰陽魚圖依舊沒有變化。

  不過到底是沒餓著,兼之苦練不停,身子壯實了許多,每日裡精氣神好的很,渾身的力氣總覺得用不完一樣,就是曬的更黑了。

  孟沉也一直關注著嚴家的事,其實也不用刻意去問,因為大家都在談。

  那嚴豹的屍體被尋到後,嚴龍依舊未回,許是真被什麼大事絆住了。

  這日晌午飯點,孟沉和龔自明坐在一起吃飯。

  自打祁雲跟龔自明徹底決裂,兩個同鄉就再不說一句話。而祁雲已然攀上了高遠,孟沉就只能跟龔自明湊一桌吃飯了。

  那高遠已叩開兩關,天賦不差,又是典史之子,日後必然是有一份好前途的。

  祁雲就是看中了這一點,巴巴的往人家跟前湊,平日裡搶著給高遠打飯,閒時給高遠按身子,夜裡還給高遠洗鍊功服,端洗腳水。

  這般下來,高遠就認了這個小弟,而龔自明雖看不慣祁雲,卻也沒去祁雲跟前冷嘲熱諷。

  孟沉其實無所謂,個人有個人的難處,個人有個人的選擇,誰又不願攀上高枝?不過孟沉到底麵皮薄,給人端洗腳水、洗衣這種事,著實做不出來。

  是故,當初的三個同鄉少年,只剩孟沉和龔自明了。

  「你練的怎麼樣了?有沒有血氣騰沸的感覺?」龔自明向來話少,這會兒卻主動開口。

  「沒有。」孟沉嘆了口氣。

  「放平心境,你才來一個月,不急。你多吃點。」龔自明端起碗,把肉全都倒進孟沉的碗裡。

  「……」孟沉一時不明所以。

  武館裡的三餐中,只午飯時有一碗肉,雖是瘦多肥少,可也是實打實的肉食。

  而且兩人都不富裕,不像別人那般常出去買羊肉牛肉進補,是故平日裡都是靠著這一碗肉,來撐下這一天的苦練。

  「我今天就要走了,吃不吃這碗肉,那也沒什麼了。」龔自明蕭索的很。

  孟沉這才想起,龔自明來武館學藝已有六個月了。

  六個月未能叩開第一關,那大概就是吃不了武道這碗飯了。

  「祁雲市儈,本性其實不壞。你別學我,以後跟他親近點。」龔自明好似在交待遺言。

  孟沉不知說什麼好。想幫忙,卻又無能為力。

  兩人正相顧無言,那祁雲卻忽的擠了過來,他手中拿著一個肥雞,撕下個雞腿,塞到孟沉手裡,還鄭重道:「我下午準備叩關,高師兄送我個燒雞補力氣,小孟你嘗嘗,香的很吶!」

  「你既然要叩關,還是你吃吧。」孟沉近來沒怎麼跟祁雲聊天,竟不知他進境這麼快,已然把自己甩到了身後。

  「唉,我本來沒啥把握的,是高師兄送了我一粒虎狼丸,我才敢試一試的!」祁雲道。

  我也沒問你有沒有把握啊!孟沉抬頭瞧了眼祁雲,卻見人家笑嘻嘻,得意非常,分明是說給龔自明聽的。

  龔自明面上難看的很,他渾身顫抖,握著拳頭,站起身來,一聲不吭的走開了。

  「趕緊吃啊!說實話,我在老家就沒吃過這麼香的雞!」祁雲坐下來,還在勸孟沉吃雞。

  「我真不吃。」孟沉還回雞腿。

  「你也看不起我?」祁雲皺眉,他接過雞腿,狠狠咬了一口,低聲道:「你要多想想,咱來這裡學武,難道都能成嚴龍?難道我叩開第一關,就能成嚴龍?成不了!早點尋個依靠才是,別最後還是滾回家種地!」

  他拍了拍孟沉的肩,道:「咱都是大澤鄉出來的,是鄉黨,以後更該互相扶持才對。你多想想吧。」

  說完話,祁雲頭也不回的走了。

  到了午後練功之時,孟沉就見祁雲滿面紅光,精神十足,推了石碾後又舉石錘,一刻都不歇,全然是一副要把身上勁力熬乾的模樣。

  「想要叩開氣血關,就得把身子往死里榨,把勁力往死里用,這樣才能讓血氣騰沸,到最後氣血將盡未盡,又自體內生出氣血後,叩關就成了!」杜衷還不忘指點一眾新來的學徒。


  祁雲死命打熬,一刻不歇,衣裳上的汗都能擠出水來,臉上也越來越紅。

  一直到了傍晚,祁雲終於熬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杜衷立即上前指點,諸學徒也趕緊圍了上去。

  孟沉擠不進去,就站到石碾上看。

  只見祁雲面上慘白,坐都坐不穩,可沒過一會兒,就見祁雲頭頂散發出的熱氣中竟帶有些許血紅之色。

  「成了!」杜衷欣慰一笑,竟拍了拍手掌。

  這似也鼓舞了諸學徒,一眾人看著祁雲,面上難掩羨慕之意。

  就在這時,身旁竟傳來細微的哭泣之聲。

  孟沉低頭一看,只見龔自明坐在地上,雙目血紅,正用雙手捶打著地面。

  「龔師兄。」孟沉想要扶起龔自明,卻根本扶不起來。

  一眾學徒也不圍著祁雲了,反而全都看向了龔自明。

  有人暗笑,有人鄙夷,有人神傷。

  龔自明推開孟沉,咬牙切齒的盯著祁雲,隨後看向走上來的杜仁,道:「師兄,我記得剛學歸元功時,我問杜師如何評判天賦高低,師兄你當時也在,杜師說什麼?」

  杜仁沒了平日的嬉笑,默然良久後才道:「師父說,天賦是志氣高,毅力強,根骨壯。」

  「我一直以嚴龍為榜樣,是我志氣不高?我起的最早,睡的最晚,這裡沒人比我勤奮,是我毅力不強?我自小隨父親上山採藥,什麼險要的地方都能跨過去,是我根骨不壯?」

  龔自明已然是嘶吼了,他此刻就像紅了眼的賭徒,把家財田產,連同父母妻兒全都輸了進去,卻一敗塗地,只能怨憤老天不公。

  一時間,院子中安靜了下來,唯有後院傳來的細微蟬鳴。

  「師弟,路有千條,這條路走不通,總還有別的路。」杜仁輕聲勸道。

  「我恨啊。」龔自明兩手捶地,狀似瘋魔,他恨恨的指著祁雲,道:「我天資不差啊!他練八合拳用了五天,我只用了一天半!為什麼是他先叩關,我卻連關口都摸不到?」

  「龔兄,咱們貧家子來學武,不就是為博個出路麼?博成了,改頭換面;博不成,老實回家還債!」祁雲這會兒已緩了過來,他面上蒼白,卻還是擠出冷笑,「願賭服輸啊龔兄。」

  果然,龔自明聽了這話,眼神立時黯淡了下來,好似整個人被抽乾了一樣,再沒了嘶吼的氣力。

  「都散了!」杜衷這時才開口,他走上前,親手把龔自明扶起來,溫和道:「孩子,你比當年的嚴龍還勤奮刻苦,可沒法子,道祖爺不讓你吃這碗飯,這是命。」

  杜衷寬慰了幾句,竟然與杜仁一起送龔自明離開。

  兩位師長不在,一眾學徒依舊寂寂。

  「小孟!」祁雲又恢復了些氣力,他站在高遠身旁,笑著道:「高師兄說今晚要給我慶祝,咱們一塊兒喝酒去,他說能帶上你!」

  「晚上還有功課。」孟沉婉拒。

  「還差這一刻?」那高遠竟也開了口,道:「再刻苦,還能苦的過龔自明?小祁剛叩關功成,你不去就是不給鄉黨面子了。」

  孟沉只道:「我得更刻苦才是。」

  院子裡都是人,高遠見孟沉還是拒絕,儼然是不給他面子,他也不惱,只是笑道:「孟師弟,要是吃苦就能出人頭地,那還不人人如龍?天資!要看天資啊!」

  高遠環視諸人,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就又看向孟沉,接著道:「杜師說天資是志氣高,毅力強,根骨壯,那是不想傷有些泥腿子的心!天資只看一點,那就是叩關快、破境快,這才是好天資!你叩不開關,破不了境,那就是沒天資!」

  這話一說,院子中安靜一片。

  高遠愈加的不屑,嗤笑道:「你是農家子出身,就該知道,有些人好比是麥,碾碎了,篩出來是細面,活水一揉,上火一蒸就是饅頭;有些人是土坷垃,碾碎了,篩一萬遍還是土,就算活了肉湯,火燒完了也蒸不出饅頭。」

  「就算是土,也不是一無是處。」孟沉看著對方,道:「只要火夠大,泥土也能燒出瓷器,燒出青磚。再不濟,也能燒出陶罐瓦片。哪怕是爛泥,只要摻了麥糠蘆葦,也能糊牆擋風。」

  「你是說龔自明還不勤奮刻苦?」高遠皺眉問。

  「我是說,不該嘲笑比我們更刻苦勤奮之人。即便他輸了。」孟沉道。

  高遠也不說話了,他走到孟沉跟前,一步步貼近,乃至於兩人都要面對面了。

  「師兄,他打小在地里幹活,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祁雲趕緊上前勸,他雖圓滑世故,可真把孟沉當成鄉黨友朋了。

  高遠將祁雲一把推開,用食指點了點孟沉胸口,一句話沒說,便轉身離去。

  「你……為了個沒前程的龔自明,憑白得罪高師兄!你這又是何必呢?」祁雲見高遠離開,這才無奈的看向孟沉。

  「龔兄晌午讓了我一碗豬肉,我為他說一句公道話。」孟沉擠出一絲笑,道:「祁師兄,恭喜你今日叩關功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