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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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已傍晚,西邊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老陳頭家也是土坯院牆,堂屋是土房,唯有東廂房是磚瓦房,卻已有些年頭了。

  平日裡青魚就住這磚瓦房裡,按青魚說的,磚瓦房雖體面,卻冬冷夏熱。

  院子中種了一顆核桃樹,一顆柿子樹,都是老樹了,孟沉記得老陳頭說是他年輕時候種下的。

  天猶熱,老陳頭在核桃樹下立了矮桌,擺了一盤炒黃豆,還捏來兩個有缺口的小酒碗。

  老陳頭拿起酒葫蘆,要給孟沉倒酒,孟沉趕緊接過酒葫蘆,先給老陳頭倒上,再給自己倒上。

  「今天撒了一天糞,又累又臭的,倒是辛苦你了。」老陳頭道。

  「也沒啥累的,打小就是這麼過來的,那兩年在鎮上念書,也沒耽誤過農活。」孟沉抿了一口酒,略有些回甘,味道不算差,又捏了炒黃豆來吃。

  嘎嘣嗑了幾個炒黃豆,孟沉已經喝了三碗酒。

  「你幹活踏實,跟我那時候一個樣。」老陳頭捏了個黃豆,又放了回去,他看向孟沉,道:「我尋思著,要不以後你就來給我家種地吧?」

  孟沉不哧溜酒了,青魚則抬了抬眉,偷瞧了眼孟沉,然後起身離開,道:「我去做飯。」

  這也不怪二人如此反應,而是老陳頭的話是有說法的。

  在鄉下地方,如老陳頭這種沒兒沒女,偏還有房屋田產的,有個約定俗成的養老之法。

  通常是同姓宗族或同村後輩來贍養,田地也需幫忙耕作,等人百年之後,還要擔任孝子孝孫送葬,最後這田地房產就歸贍養之人。

  這也是老陳頭自打撿了這個外姓孫女後,一直有人來說親的緣故。人家不是看中了這個黑瘦的丫頭,而是相中了老陳頭家的地。

  所有人都明白,等老陳頭一走,青魚必然守不住這家,得有個壯男才行。

  「我早就該走了,也就是前年撿來了青魚,把我給絆住了。」老陳頭人雖老,精氣神卻很好,「等我走了,這地就歸你。那時候青魚也長大了,你要是願意,就結個親。那丫頭我問過了,她沒啥意見。」

  鄉下人定親全看父母長輩,差上個三五歲也是尋常。而且鄉下人也沒法挑挑揀揀,只要能幹活,不偷懶耍滑,不歪瓜裂棗,那就算是好親事。

  聽了這話,孟沉說不心動是假的,若是應了下來,來日再收了老陳頭家的二十多畝地,那足夠過上好日子了。

  就算現今青魚還小了些,養上幾年也就是了。

  而且那丫頭雖說黑了點,可都是曬的累的,胚子並不差。待來日捂白些,換個得體的衣裳,指定帶得出門。

  只是孟沉如今背負命案,雖說一時間查不到自己身上,可難保萬一。

  若到時真被拿下來,沒來由牽連人家。

  而且,自從今年收麥之時,孟沉夜夜沉夢,白日裡每每眺望遠處,就一直覺得那一畦畦的地,一畝畝的田,就好比牢籠一般,農人只能在那一望無際的麥田中守望至終老。

  如今地被搶了,鐮刀斷了,牢籠自外而破,正該走出麥田,去外面看一看了。

  老陳頭見孟沉不語,就耐心道:「我想著,你倆都不是懶人,到時候生了孩子,再抱個孫子,那也好的很啊!」

  他接著又道:「咱都是莊稼人,只要踏實肯干,還怕過不好日子?」

  「老陳,你是幹了一輩子的莊稼人,不管什麼農活都是好手。我還知道你不管颳風下雨,每日都要去看一看你家的地,看一看你亡妻的墳。」孟沉低聲道:「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地沒了,傳了三代的鐮刀也折了。你說,我還算莊稼人,還算農家子麼?」

  「你家鐮刀啥時候斷了?」老陳頭忽的問。

  「……那天嚴豹來我家搶地契,被折斷了。」孟沉十分確定的道。

  老陳頭點了點頭,又問:「你是不是沒相中青魚?你說實話。要真相不中,那也不用娶她,等過幾年,你給她尋個婆家,你來當娘家人,好歹能護一護她。」

  「能白得一婆娘,我想都不敢想,哪裡會嫌棄?」孟沉實誠的很。

  「那你到底是咋想的?」老陳頭問。

  「我是想收回我家的祖地。」孟沉道。

  老陳頭並不言語。

  孟沉接著道:「我知道,只要嚴龍在,我家的地就收不回。我能想到唯一的法子,就是我也去走一走嚴龍的路。而不是辛辛苦苦幹一年,被人家輕易搶了地,卻連反抗的法子都沒。」


  正是傍晚時分,蟬鳴分外呱噪。

  老陳頭聽孟沉說要學嚴龍,便已明白孟沉的意思了。

  這嚴龍不僅僅在大澤鄉聲名赫赫,便是整個清水縣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甚至有人說嚴龍是清水縣武道第一人。

  此人出身農家,二十年多前開始習武,沒幾年就有了名氣,後來更是得了貴人賞識,跳出了清水縣,去府城當了官老爺。

  其實鄉下人並不知道嚴龍的武功有多高,只是聽說嚴龍曾吃人剩飯,穿人破衣,比雞起的早,比狗睡的晚,簡直是勤奮刻苦之極,這才有了今日的風光。

  也因著如此,嚴龍便被鄉人們奉為榜樣,覺得只要比他還能吃苦,就一定能出人頭地。

  是故大澤鄉這些年來,不少人仿嚴家故事,掏空家底供子孫學武,可再沒人成為第二個嚴龍,倒是把縣城武館的價格抬上去不少。

  「我明白了。學嚴龍嘛!」老陳頭捏著小酒碗飲了一口,笑道:「這些年我見得多了,咱大澤鄉這些少年人個個都覺得自己一定會跟嚴龍一樣,到最後混的跟個蟲似的。」

  「試一試才知道是龍是蟲。」孟沉低聲道。

  「打算啥時候走?」老陳頭也不再勸,他瞧出眼前這個少年的決心了,也知道這個少年若是不碰碰壁,那是絕難回頭的。

  「明天就走。」孟沉堅定道。

  「魚丫頭?」老陳頭朝著廚房喊了一聲。

  青魚立即出來了,她低著頭,似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核桃樹下,摸出倆雞蛋,一個給老陳頭,一個給孟沉,道:「剛煮的,你們下酒吃。」

  正是傍晚,霞光斜照,青魚鼻翼有細膩汗絲,臉蛋曬的黑乎乎,眼睛卻分外的亮,她道:「哥,可得少喝點,明天得早起,還得接著撒糞呢!」

  「青魚,我明天要去縣城。」孟沉並不接煮雞蛋。

  「去縣城幹啥?」青魚茫然問。

  「學武,博個前途。」孟沉把那個還熱乎的煮雞蛋塞回青魚手中,道:「要是能混出個人樣,我接你和老陳去縣城住。」

  青魚立時明白了,她呆愣愣的仰頭看著孟沉,問:「不種地了?」

  「不種了。」孟沉笑笑。

  青魚愣了愣,又把那個煮雞蛋塞孟沉手裡,「聽說練武苦的很,比種地還苦,你多吃點。」

  「去把牛老大喊過來。」老陳頭輕輕拍了拍青魚的手背,慈愛道。

  那牛老大就是里正。

  青魚聽話的很,拔腿就出了家門,沒過一會兒就領著里正來了。

  「咋還擺上酒了?」里正笑嘻嘻的坐下。

  「他想去縣城學武。」老陳頭道。

  「這孩子,學武是好學的?真當是個人都能當嚴龍?」里正立時嚴肅了起來,他看向老陳頭,問道:「老叔是讓我勸勸他?」

  「那倒不是。請你來,是做個中。」老陳頭呵呵笑,他回屋一趟,竟取來些碎銀,看向孟沉,道:「這些錢你收著,去了縣城,要是不成的話,就老實回來,畢竟咱的根都在田裡。」

  老陳頭把銀子推到孟沉跟前,道:「你以後要是回本了,就還給魚丫頭。要是還不上了,那就跟著她在家好好種地。」

  里正見老陳頭竟是出銀資助,就對孟沉道:「我瞧你這些日子在老叔家幹活,還以為你要給他當孫女婿了呢!老叔既然給了你錢,那你就收著,以後不管發達不發達,總歸別忘了老叔,別忘了魚丫頭就是。」

  孟沉不敢收,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成。

  「我一個人過了幾十年,家裡還是攢了幾個錢的。」老陳頭把銀子塞到孟沉手裡。

  孟沉起身,朝老陳頭磕了個頭,這才收起了銀子。

  老陳頭笑呵呵也沒說什麼,青魚站在核桃樹下,兩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渾然沒了往日摸蟬殼的活潑勁兒。

  里正也大發感慨,又叮囑了不少言語,大都是莫學壞,踏實幹之類的話。

  第二日晨起,青魚來喊吃飯。

  待吃過了飯,孟沉背起包袱,戴上草帽,想著路途不近,為防有雨,就想帶上斗笠,卻找不見了,也不知丟到哪兒了。

  既如此,孟沉就也不找了,這便跟老陳頭爺孫告辭。

  「你到了縣城,去打聽打聽你爹的下落。」老陳頭人面廣得很,他道:「縣衙有個李經承,就是管修河修牆的,是個好官。你找人家問問,指不定管用。」

  既是經承,還管修河,那大概就是縣衙六房中工房的吏目了。

  「你還認識這種人?」孟沉好奇的很。

  「那都十來年前的事了,李經承來這裡看老龍潭,聽說我活的長,就專門來瞧瞧我,我留人家吃了頓飯,人家做事體面,還給留了錢,說有難處了讓我去找他。」老陳頭笑著道。

  「好,我到了縣城就先去問一問。」孟沉應了下來。

  「餅子你帶上。今天得都吃了,天熱經不住放!」青魚往孟沉包袱里塞了幾個烙餅,又叮囑道:「閒了就回來,你家的棗子快熟了,別忘了回來打棗子!」

  孟沉輕輕拍了拍青魚的頭,也不再多言,當即邁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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