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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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自北而來,那是縣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無星無月,孟沉只瞧見遠處有一點火星,應是馬背上的人打著火把。

  來者並不憐惜馬力,更不怕夜路難行,只不停打鞭催馬。

  「天助我也。」孟沉正要尋機出手,可隨著那馬越近,便覺出不對。

  那匹馬不是嚴豹常騎的高大白馬,馬背上的人身形矮小,也絕非嚴豹。

  待再近了些,孟沉借著火把的些許光芒,才終於看清,騎馬之人身著衙役常服,確實不是嚴豹。

  既如此,孟沉也不動,繼續隱在田埂下,任由那衙役駕馬從樹下過去。

  那衙役著急的很,根本沒發覺道旁有人窺視,直接驅馬來到嚴家大門前,匆忙翻下了馬,就上前不要命的猛拍大門,好似報喪。

  不多時,嚴家大門打開,有人提著燈籠往外看,那衙役不知說了句什麼,就直接擠了進去。

  孟沉離的遠,也沒聽清衙役說什麼,但卻能肯定,這衙役大概是嚴家次子嚴虎派來的。

  那嚴虎在縣衙為吏目,又有長兄嚴龍照拂,一向驅使衙役如家僕。

  不過如此焦急,又夜半駕馬而來,必然是急的不能再急的事,且大概不是什麼好消息。

  果然,孟沉才又被蚊子咬了幾個包的光景,嚴家大門又開。

  一群人慌忙涌了出來,有的提燈籠,有的舉火把,亂成一團。

  燈火照耀之下,孟沉就見那嚴老爺拍腿跺腳,焦急萬分的指揮諸人給馬套車。

  這必然是要出遠門!

  孟沉準備的絆馬索是為出其不意,方才只衙役一人舉火把,自然不擔心被發覺,可此刻人多,燈火更盛,分明失了時機。

  不及多想,孟沉便趴伏著回到桑樹後的田埂里,繩子自然也收了回去。

  孟沉也不走,只靜靜的看著。

  很快,就見嚴豹牽了白馬出來,先把顫巍巍的嚴老爺扶上了馬車,嚴豹便騎白馬在前,其餘人簇擁著馬車,急急忙忙上了大道。

  這些人匆忙的很,路過桑樹時,也沒人注意到樹後的田埂里有人潛藏。

  再看嚴家宅院,大門卻又已閉上。

  又等了一會兒,孟沉站起了身,爬到桑樹上瞭望遠處,但見火把細微,當真是往縣城方向而去。

  此刻天上星月已然無蹤,風勢卻愈發的急了,那些火把在風中飄忽不定,好似搖曳的鬼火。

  過了許久,孟沉正準備打道回府呢,忽的瞧見遠處的那些火把中有一點火星回返,且看那火星飄忽之快,分明是駕馬而回。

  夜深風重,也不知那人是誰,但既然有人回返,孟沉就有棗沒棗打一桿子。

  當即拉著繩子去了對面,抓了麥茬隨意遮掩繩子,只待來者。

  很快,隨著那火把越近,雖還看不清來者樣貌,卻已能辨出坐騎是一匹高大白馬。

  這必然是嚴豹了。

  孟沉不知嚴豹為何回返,可如今彼在明,己在暗,對方匆忙焦急,自己以逸待勞,可謂天賜良機。

  樹葉嘩嘩作響,空曠田野中盪起厚重塵土。風勢愈大,遮掩繩子的麥茬麥稈,竟也吹散不少。

  孟沉也不管了,只緊緊盯著來者。

  馬蹄聲越來越密,馬背上的人也越來越近,那火把被大風吹的飄忽不定,映的嚴豹神色難看之極。

  距孟沉還有十餘丈時,火把竟被風吹熄,嚴豹乾脆丟掉火把,卻沒讓坐騎慢上半分。

  他日日在這條路上跑馬,閉著眼都不會走錯,自是覺得有無火把探路都一樣。

  待來到桑樹下時,嚴豹耳聽風吹葉動,好似催命的鼓點一般密集。

  就在這時,嚴豹忽見路旁起了團黑影,隨即馬失前蹄,整個人竟跟著馬向前栽了出去。

  匆忙間,嚴豹想要離開馬背,可一時間兩足又絆在腳蹬里,還沒來得及抽出,人就猛地栽落在地。

  白馬嘶鳴,嚴豹兩足終於脫離腳蹬,他順勢在地上滾了兩圈,以防被馬匹壓住,可剛穩住身形,正要坐起,便見那黑影竄到了身前,手中舉著一柄好似鐮刀的兇器。

  就在此時,忽地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霎時間天地分明。


  嚴豹借著閃電光芒,看清那伏擊之人樣貌,才想起竟是牛家村的那少年,只是彼時他一言不發,好似最好欺負的黃牛,而此時手持鋒銳鐮刀,面上猙獰,卻似索命的惡鬼。

  轟隆隆雷聲落下,嚴豹立即側身來躲,卻已晚了,那鐮刀以劈砍之勢,竟扎進了自己的胸口上。

  「有話好好說,我把田還你就是……」嚴豹嘴上這般說,可他劇痛之下也沒失了神智,一手抓住鐮刀刀刃,另一手去摸腰上刀柄。

  一擊得手,孟沉得勢不饒人,更不給給嚴豹喘息之機,繼續緊握著鐮刀,順著劈砍開的傷口往下拉,盼能擴大傷口。

  可沒曾想,鐮刀刀刃往下劃了下,竟被絆在肋骨上,兩相用力之下,鐮刀忽的斷了。

  這鐮刀雖鋒銳,卻也纖薄的很,就好似農人一般,能吃最多的苦,卻扛不住一場輕微的天災。

  孟沉立即丟掉刀柄,整個人直接壓了下去,右膝跪壓著嚴豹下腹,左手肘壓嚴豹前胸,右手探入嚴豹腹部的傷口中猛掏。

  嚴豹仰躺在地,根本起不來身,此刻涕淚橫流,再沒了當日在孟沉家中時的從容不迫。他分明慌了神,匆忙間又摸不到腰間的刀,便用兩手用力的去推孟沉。

  可嚴豹卻覺得使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法把身上的人推開。

  嚴豹從他幼年能記事時,家裡就已起勢,此後更是沒受過半點苦,也沒再下過地。他不知道為何眼前這個少年明明生的乾巴巴,腰不比自己粗,膀不自己圓,可氣力竟大的反抗不了半分。

  「救命……救命!」嚴豹兩手往孟沉身上亂抓,又扯著喉嚨朝著家門方向呼喊哀嚎。

  高天上閃電奔騰不休,遠近樹木颯颯作響,田間灰土飄蕩,回應嚴豹的只有嚴宅中不休的犬吠。

  那白馬此時聽見主人悲嚎,卻也不敢上前,只是跟著嘶鳴。

  孟沉眼見這一人一馬喊個不停,深知若是再來人,怕是又起變故,便從嚴豹腹部傷口中抽出了手,去掐嚴豹的脖子。

  可那嚴豹像是上了案板的豬一樣,脖子扭來扭去,竟不好按住他。

  孟沉也是發了狠,兩膝也不再跪壓了,咬牙猛的使力,把嚴豹翻了身,讓他趴在地上,然後膝蓋抵住住他後背,右手狠狠抓住他頭髮,左手按住他後頸,將他的整個臉往泥土裡按。

  田地里都是麥茬,嚴豹整個頭臉都被按在泥土中,他的頭再也動不得,更無法呼喊出聲,只是四肢鬧騰不休,瘋了一般掙扎。

  也不知過了多久,嚴豹的四肢終於不再動彈,人也沒了聲息,許是死了。

  嚴家宅中依舊犬吠不止,可大門終究未開。

  孟沉又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從嚴豹身上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道電光撕開天空,只見嚴豹身下流出暗紅鮮血,而後在滲入到泥土之中。

  這片土地納取了無數農人的汗水,此刻又海納百川,任由血水澆灌。

  雨水終於到來,先是一點點,一滴滴,可轉瞬就是暴雨傾盆。

  老天爺分外嚴酷,整個麥收時節都把烈日高垂,恨不得把農人的血汗熬干;老天爺卻又分外悲憫,一直等到農人將麥粒入倉,雨水才姍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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