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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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做了決定,那就要付諸行動。

  既然是報怨仇,那也不用挑日子,只要合適,每天都是好日子。

  孟沉從房裡走出,弦月當空,熱氣卻猶然蒸騰。

  撿了石子,孟沉畫了一個四方框,意代嚴家宅院,這便做起了計劃。

  嚴家的新宅距離老龍潭沒多遠。他家陡然乍富之下,也沒忘了防賊,牆立的比尋常土牆高的多,牆外十丈內無有高樹,家中還圈養了惡犬,想趁夜翻牆怕是不成。

  而且孟沉對嚴家宅院內的布置也不明了,冒然闖入,變故太多。

  想來想去,只有截路殺人這一個法子了。

  那嚴家發跡不久,嚴老爺的農人習性不改,又兼要督促佃戶做工,所以時常戴著草帽,領著三五個投來的親戚幫閒,在左近轉悠。

  而那嚴豹自不必講,常在田間路上跑馬。不過因著近來天熱,嚴豹又起不了早,就只在傍晚涼快些後才跑上幾圈。

  當然,白日裡大概是沒法出手的,如今麥子都收了,田野間一片空曠,老遠就能看到人,不利潛伏偷襲,是故就只能選在夜間了。

  可嚴家父子夜晚不一定會出門。再說了,人家出門要麼騎馬,要麼乘車,還有幫閒跟隨。

  想了許久,孟沉就發覺,想要殺這嚴家父子,竟然難之又難。

  「這大概就是『勢』了,對方勢大,己方勢弱,以弱擊強,本就艱難。」

  殺人不能求穩妥,而在尋時機。孟沉沒有氣餒之心,如今雖沒好法子,但卻有笨法子。

  孟沉就想著,以後晚上就去嚴家門前的路上窩著,只要他們有事出門,那就有了機會。

  你無防人之心,我有害人之意。反正一天不行就等三天,三天等不到就等十天,十天不成就熬一個月。

  世上無難事,只要想殺人。

  孟沉坐在老棗樹下,摸黑規劃出手時機和逃跑路線,以及如何防備意外時,忽的傳來敲門聲。

  「是我呀!」外面傳來青魚的聲音。

  開了門,就見青魚胳膊下挎著籃子,她近來農活乾的太多,臉曬的愈發黑,都能隱到夜色里了。

  「你吃飯沒?」青魚直接進了院裡,嘴上話還不停,「昨天蒸的包子還沒吃完,爺爺讓我給你送來。」

  「多謝。」孟沉正有些餓呢,根本就沒推辭。

  「那你趕緊吃吧,天氣熱,放到明天就壞了。」青魚把籃子放到棗樹下的凳子上。

  孟沉也不囉嗦,拿起包子就吃。

  青魚見孟沉開吃,她就彎下腰,圍著老棗樹轉了兩圈,又伸手自樹根處開始摸,可沒摸幾下就慌忙往後退,「呸呸呸!摸了個臭蟲!」

  孟沉坐遠一些,繼續吃包子。

  青魚連忙跑去廚房取了瓢水,一邊洗手,一邊道:「你咋一直不說話?是不是還在想嚴家的事?你要去給他家當佃戶嗎?」

  孟沉一門子殺人放火的心思,沒空跟這這小丫頭多說,只道:「不去。」

  「這才對!」青魚立即贊同,她洗好了手,放鼻子跟前聞了聞,然後往衣裳上搓,一邊道:「要我說,他強搶了咱的田,咱雖說沒能耐搶回來,可也不能下賤的去當他家佃戶!」

  青魚十分的有道理,她認真道:「哪怕去河上賣苦力,去當麥客,也不去他嚴家!你雖說吃的多了點,可踏實能幹,還怕活不下去?非得去吃他嚴家的糧麼?男子漢大丈夫,不管幹啥,都能有條出路!」

  「這是誰教你的這話?」孟沉見青魚出言不凡,就隨口來問。

  「我娘說的!」青魚摸了個板凳,坐在孟沉對面對面,她臉上黑漆漆的看不太清,唯獨眼睛很是明亮,「你知道的,我是船戶出身。我家船小,我爹就跟著我二大爺干,可啥事都要瞧我二大爺臉色。我娘就說,男子漢大丈夫,非得去依親傍友,腰都直不起來,沒來由的自己討羞。咱們又不是少了手腳,又不是不能下水,就算小船的魚獲少了些,可也落個逍遙自在。」

  青魚轉述完她娘親的話,又總結道:「哥,咱現今沒法去討回地,可總有法子活下去!你說是不是?」

  「不錯,你娘親有見識。」孟沉非常贊同青魚娘親的話,不免好奇問道:「那後來你爹娘單幹了?」

  青魚本一副志氣滿滿的模樣,可待聽了孟沉的問話,她竟抹起來了眼淚,道:「我爹娘熬了三年,換了個大些的船,可好日子沒過幾天,就發了大水,船被沖走了,我爹娘為了追船,也被大水沖走了。我也想去追船,我爹不讓我去,後來……後來我爹娘都沒找到,也不知道被大水衝到哪兒了。嗚嗚嗚……」


  孟沉一時不知道說啥,便安慰道:「你爹是愛護你,不讓你冒險……」

  「才不是。」青魚嗚嗚哭的更狠了,「我爹說我是個掃把星,都沒讓我上過他買的新船……」

  「……」孟沉真不知道說啥了。

  青魚這眼淚來的快,去的也快,她抹了抹淚,吸溜幾下鼻子,道:「哥,你踏實能幹,總能翻身的,再不濟去當個上門女婿,也是個出路。」

  「你剛還說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能看人臉色過活,這會兒讓我當倒插門?」孟沉皺眉反問。

  「這……」青魚愣了愣,她拿袖子抹了抹淚,「我娘說,該低頭的時候也得低頭。」

  反正都是你有理。孟沉也不反駁,只道:「好了,天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

  「這會不能睡,夜裡還得再飲一回驢呢!」青魚吸了吸鼻子,把籃子挎上,這才出了門。

  孟沉目送青魚回了隔壁,又仰頭看天,但見星辰暗淡,彎月隱蹤。

  不過到底被青魚激勵了一番,孟沉愈發的有幹勁了。

  包子吃完,飲了半瓢水,把鐮刀別在腰上,麻繩掛在肩上,這便出了門。

  孟沉家在村西頭住,再西邊就是嚴家宅子,倒也不用擔心被夜裡納涼閒聊的村民瞧見。

  繼續往西行,就見老龍潭。

  過了老龍潭,再往前走了約莫里許,便在夜色中看到了嚴家大宅的輪廓。

  嚴宅四周並無民居,門前修了條路,直通官道。路旁有一棵桑樹,距離嚴家大門不過百來丈。

  這桑樹極老,枝繁葉茂。嚴老爺每日下地巡視後,都要在桑樹下納涼,還曾說此樹樹冠如蓋,主嚴家出貴人云雲。

  六月初的弦月暗沉,孟沉又著灰布麻衣,只要不出聲響,別人來到跟前也難以發覺。

  而且此處離嚴宅不遠,若是嚴家有人進出,即便天黑夜重,也能看個大概。

  孟沉當即取下麻繩,一端系在桑樹上,拉住另一端去了對面,為求不顯眼,又尋了麥稈麥茬,不僅蓋住繩子,還在四周都撒了些。

  如此一來,若有人乘馬路過,孟沉只要拉直繩子,就能充當絆馬索了。

  當然,若是乘馬車而來,那自然不成。不過此番伏擊,便是等一個時機,一次不成就等下一次。

  孟沉趴伏在桑樹對面的田埂里,把鐮刀按在身前,另一手緊緊握著繩端。

  沒過一會兒,人沒等到,卻有蚊子圍了上來。孟沉死都不怕,些許蚊蟲叮咬,也盡可忍得。

  等啊等,也沒等到嚴宅有動靜。不過孟沉並無不耐之色,自己勢弱,唯有等候良機。

  被叮了一身包,熬到了三更過半,孟沉情知不成了,就摸索著回了家。

  待第二日一早,青魚又來喊孟沉去吃飯,孟沉卻不去了。

  既已決定殺人報怨,那也不必再和別人親近,免得牽連無辜。

  青魚見孟沉不是虛讓,她也就不說,反而回去取了一把艾草,「瞧你頭臉上被蚊子咬的,你睡覺時候放屋裡!」

  待青魚走後,里正又尋上了門。

  「咱去嚴家走一趟,嚴老爺跟我一塊長大的,我總能幫你說兩句話。咱大不了當他兩年佃農!」里正很有道理。

  「叔,算了吧。」孟沉拒絕,「我打算去縣城尋個生計,攢幾個錢再去找我爹。」

  牛里正又勸了幾句,見孟沉主意已定,就也不再多說。

  孟沉清淨了會兒,然後煮了麥飯,填飽肚子後,又背著糧袋,去磨了十斤麵粉。

  殺人後就得跑路,到時吃喝不便,烙餅饅頭又不能久放,孟沉就炒了些麵粉備著。

  待到晚上,孟沉又去嚴家門前潛伏,等到四更天才回。

  天一日熱過一日,如此又過了兩晚,孟沉還是一無所獲。

  到了第五日夜,孟沉照舊帶上鐮刀和麻繩,伏在那桑樹下的田埂邊。

  今日無星無月,連風都沒半點,鄉野之間也十分的悶熱,連蟬鳴都有氣無力,唯獨蚊子哼哼個沒完。

  等啊等,一直到了三更天,夜空中也沒露出半點星光。

  孟沉有些犯困,就嚼了桑葉,等到三更過半,曠野之中卻忽的起了微風。

  一時間,樹葉簌簌,連日來的悶燥去了些許。

  星月隱在暗處,天地間落下的黑幕遮蔽了所有。

  麥收已過,正如老陳頭所言,雷雨將至。

  孟沉正打算離去,忽聽遠處有馬蹄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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