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主動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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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膏塗好了。

  那一層透明的膠狀物質覆蓋在焦黑猙獰的傷口上,隔絕了空氣,也暫時止住了那鑽心的灼痛。

  但裴津宴並沒有好轉。

  相反,當用來麻痹神經的劇痛消退後,另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反應席捲而來。

  他在發抖。

  起初只是指尖的輕顫,接著是手臂,最後連整個肩膀、整個脊背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書房裡的冷氣並沒有開得很低,但裴津宴卻像是赤身裸體被扔進了冰窖里。

  那種冷,不是皮膚上的冷,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血腥味和絕望的寒意。

  那是躁鬱症爆發後,腎上腺素急劇退去帶來的生理性崩潰。

  也是一個常年活在黑暗裡的人,在極度自厭和自我毀滅後的虛脫。

  「噠……噠……」

  寂靜的空間裡,甚至能聽到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聲。

  他垂著頭,凌亂的黑髮遮住了眉眼,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節用力到泛白,似乎想要以此來止住這種丟人的戰慄。

  但他做不到。

  他就像是一個壞掉的機器,正在分崩離析。

  「裴先生?」

  蘇綿跪在他面前,雙手還捧著他那隻受傷的左手。

  掌心傳來的觸感,涼得像是一塊千年寒冰。

  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那種頻率極快的顫抖順著兩人相貼的皮膚傳導過來,讓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此刻的無助和脆弱。

  那個在京圈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裴津宴。

  那個剛才還要掐死她,讓她滾的裴津宴。

  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張一戳就破的薄紙。

  「你冷嗎?」

  蘇綿帶著哭腔問了一句。

  裴津宴沒有回答,或者是根本發不出聲音。他只是機械地想要把自己的手從她手裡抽回來,想要把自己蜷縮回那個陰暗的角落裡。

  別看。

  別看這麼狼狽的他。

  太醜陋了。

  蘇綿看著他躲閃的動作,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醋的棉花,酸澀得發脹。

  他是因為聽不得別人罵他母親是瘋子,聽不得那些詛咒,才把自己逼成這樣的。

  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個……沒人疼的病人。

  「我不走。」

  蘇綿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甚至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大膽舉動。

  她膝行著上前一步。

  儘管地毯上到處都是碎瓷片和玻璃渣,膝蓋上傳來尖銳的刺痛,但她沒有停下。

  她來到了裴津宴的身前,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令人心碎的冷冽菸草味。

  然後,蘇綿張開雙臂,像是一隻想要溫暖凍僵旅人的小鳥,義無反顧地——

  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裴津宴原本還在劇烈顫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驟然僵硬。

  「你……」

  他喉嚨里發出一個乾澀破碎的音節,瞳孔劇烈震顫。

  這是什麼?

  溫暖的、柔軟的、帶著鮮活生命力的觸感。

  不是那種因為恐懼而瑟縮的接觸,也不是為了活命而被迫的順從。

  這是一個擁抱。

  一個並不寬厚,甚至有些單薄,卻用盡了全力想要溫暖他的擁抱。

  蘇綿把臉頰貼在他冰冷堅硬的胸口,隔著那件被撕扯得凌亂的黑襯衫,聽著裡面那顆心臟正在慌亂無序地狂跳。

  「咚、咚、咚……」

  那麼快,那麼響。

  「裴先生,別抖了……」

  蘇綿閉上眼睛,收緊了抱著他腰的手臂,恨不得要把自己身上的熱量全部傳遞給他。

  她的聲音還帶著剛哭過的軟糯鼻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溫柔:


  「別疼了……好不好?」

  「我在這兒呢。」

  裴津宴僵硬地坐在那裡,雙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腦海里那個一直尖叫著讓他去死的聲音,突然就安靜了。

  世界裡只剩下懷裡這個女孩的聲音。

  「你說讓我滾,可我是你的藥啊。」

  蘇綿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眼淚浸濕了他胸前的布料,滾燙得灼人。

  她抬起頭,那雙濕漉漉的杏眼看著他,眼底沒有半點嫌棄和恐懼,只有滿滿的、讓他靈魂都在發顫的赤誠:

  「藥怎麼能走呢?」

  「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我是藥,我在呢。

  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像是一道光,蠻橫地劈開了裴津宴頭頂那片積壓了二十多年的陰霾。

  在那一瞬間,裴津宴感覺有什麼東西,在他早已荒蕪枯死的心裡,破土而出。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四肢百骸湧上來的、滾燙的、近乎要把他燒著的——

  熱流。

  她不嫌棄他。

  她看到了他最瘋癲、最殘缺、最不堪的一面,卻還是選擇了抱緊他。

  「蘇……綿……」

  裴津宴沙啞地念著她的名字,眼眶泛起了一層駭人的紅。

  但他這次沒有推開她。

  懸在半空的手,顫抖著,緩緩落下。

  落在了她單薄瘦削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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