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殺人的刀,做菜的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4章 殺人的刀,做菜的刀

  入夜。

  幾天前就已經送上拜帖的杜流螢,今日來到廣陵公府之後,一路暢通無阻。

  這處府邸,是彭酊獲封廣陵公後的附帶賞賜,朱門巍峨,殿宇連綿,哪怕在天下繁華之最的建康,奢侈到這種級別的府邸也為數不多。

  府邸大門、牆垣處的守衛也干分森嚴,與府邸的檔次匹配。

  然而,當杜流螢被管家引著進入後,卻發現這府邸的大部分都沒有被用上。

  據管家所說,這裡的下人很少,算上他不過一手之數。

  主人也少,就倆,男主人彭酊,還有就是他一年前娶的妻子,女主人佟氏。

  杜流螢感覺十分奇怪,因為在她的記憶中,彭酊雖然並非出身自什麼大家族,但家裡應該也有不少人,難道都沒跟他南下?

  懷揣著疑惑,她先在正廳里見到了佟氏。

  「杜女俠,來,這邊坐,先喝口茶吧,老彭他很快就過來。」

  佟氏挺著懷胎半年左右的大肚子,在一名丫鬟的攙扶下到正廳門口迎接。

  她看上去年紀不小了,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圓臉、微胖,笑眯眯的,長得不能說有多麼漂亮,只能說比較有親和力,就是那種一看便知道很好相處的人。

  杜流螢只瞄了一眼,就看出她並非武者,身上沒有半點修為。

  在彭酊現身前,兩人坐在餐桌旁閒聊,杜流螢得知她的家世背景也很普通,出身於建康的小市民家庭。

  她的父母健在時開了家裁縫鋪,父母去世後她想靠自己把家裡的鋪子撐下去,所以直到快三十歲還沒嫁人,眼瞅著已經成為老姑娘了。

  而在一年多以前的某天,彭酊在大街上飯後溜達的時候,偶然與她相遇,看對了眼,聊了一會兒後發現兩人十分投機,有說不完的話題。

  在相處三個月之後,彭酊登門提親,佟氏都答應了以後才發現,原來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中年單身漢,居然有那麼多響亮的名頭。

  不過這些名頭並沒有影響到他們的婚後生活。

  莫道哉贈予的府邸,九成九以上的面積他們壓根就沒用過,房門都還封著。

  用佟氏話說,房子太大會削減家的味道,對此杜流螢深以為然。

  由於目前只是兩口之家,也用不上那麼多下人,所以只有一個老管家、兩個能幹體力活的小廝、兩個善於照顧孕婦的丫鬟。

  佟氏本來還覺得外面那些衛兵怪嚇人的,認為沒必要那麼多人守著。

  但關於這一點,彭酊卻是不同意她的看法,堅持要求構建守備森嚴的公爵府,還多次向莫道哉申請加派戍衛的人手,並提高精銳程度。

  這又是一件令杜流螢感到疑惑的事情————

  「對了,老彭以前在江湖上的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啊?他一直不肯跟我說,我也沒接觸過江湖事,你能跟我講講嗎?」佟氏好奇地問。

  「嗯————」

  杜流螢沉吟兩秒,決定採用春秋筆法,既實話實說,又不讓佟氏感到害怕,影響人家夫妻感情。

  「總得來說是個挺正派的人吧,就是脾氣有些暴躁,和許多同樣正派的人處不來。看你對他的描述,自從南下以後他似乎改變了許多。」

  「唔————從我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沒見他發過脾氣,真看不出來他以前還有暴脾氣的時候啊,改天我得拿這事好好逗逗他了。」佟氏溫婉地笑道。

  聽了她這話,杜流螢又震驚了,她真的很難想像彭酊南下的五年以來到底經歷了什麼,以至於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不會真是莫道哉佛法高深,把他感化了吧?和尚念經當真有用?

  「噠噠噠。」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好意思啊,第一次嘗試做一整桌宴席,手忙腳亂的,耽擱了時間。

  房門被推開,一個身高九尺、看上去像頭熊的壯漢,用一種近乎雜技表演的方式走了進來。

  他的頭頂、雙手中各有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幾碟菜餚,手肘、歪著的脖子裡還夾著湯盅,看上去是打算一次性把所有菜都端上來的樣子。

  這些負擔沒影響他的行走動作,也沒有一滴湯水灑出。在他身後,兩名下人正常地捧著托盤跟隨。


  他們三人全都穿著油污遍布的圍裙,額頭纏著布帶,如同酒樓里掌勺大廚和兩個幫廚一樣。

  曾和彭酊見過幾面的杜流螢,第一眼完全沒認出來他。

  他比當年胖了一圈,國字臉上鋒芒盡失,面相變得憨厚老實。

  這種氣質上的變化,讓杜流螢反覆確認了好幾眼,才敢相信此人就是彭酊。

  當年的他是一把殺人的刀,只要站在他的身前,就仿佛能聞到濃郁的血腥氣,聽到刀下亡魂的哭嚎,見到刻在刀面上的好戰之色。

  現在的他疑似轉職廚子,變成了一把菜刀,切菜而不傷人,杜流螢看著他只想問問今晚吃啥,完全提不起半點警惕的心思。

  「你真是彭酊?」杜流螢故作懷疑之色,用這種方式跟他打招呼。

  「貨真價實。」彭酊和善地笑。

  接下來,是其樂融融的一場家宴。

  杜流螢發現這些菜確實做得很棒,看來彭酊這幾年有在認真地鑽研廚藝。

  她還從彭酊和佟氏看向彼此的眼神中發現,這夫妻倆的感情比她想像中的還好。

  類似的眼神,她之前也在聶辰和任劍柔的眼中看見過,也不知他們有沒有意識到————

  當佟氏還在旁邊的時候,杜流螢沒有提及一些敏感話題,只跟彭酊聊了聊江湖與廟堂逸聞,以及他最近五年裡的經歷。

  佟氏把自己和肚子裡的寶寶餵飽以後,懂事地以早點休息為由離開,順便帶走了下人,方便他們談正事。

  等到廳里只剩他們兩人後,杜流螢雖然很想問問他為什麼會來南雍,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不過最終還是先討論了眼皮子底下的要緊事。

  「彭酊,以前你與我、與真俠會之間的關係一般,甚至可以說有些嫌隙,因此我現在要請你幫忙的事多少有些勉強,不過還是希望你念在維護南方太平的份上,能認真考慮一下,麻煩了————」

  「你說吧,我看看能不能幫。」彭酊沒有把話說死。

  杜流螢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希望你能去勸勸莫道哉,讓他不要在第一會武的閉幕式上啟動神將玉俑」。」

  聽得此言,彭酊眉頭微蹙,今晚第一次露出了偏負面的神情————

  所謂的神將玉俑,是南雍朝廷在三年前繳獲的戰爭兵器。

  當時,朝廷收到了與魔教打交道最多的真俠會傳出的情報,順藤摸瓜追查下去,最後發現盤踞江南的七殺教正在搞大型土木工程。

  魔教土木老哥的勞動成果被官府攫取群山之中,一座被發掘出的地宮裡,埋藏著的兩尊高達百丈的巨大兵俑,通體金黃,威武貴氣浩然,不似人間之物。

  根據地宮中找到的殘缺典籍所言,這兩尊兵俑名為「神將玉俑」,並非樣子貨,是能動彈的,而且戰力恐怖,任意一尊都擁有毀滅一座城市的威能。

  至於它們是何人製作,為何會深藏於此處地宮,殘缺典籍里就沒有解釋了。

  想要啟動神將玉俑,需要滿足兩個條件,其一是在它們的能源倉里存放巨量的紫陽石以供使用,其二是在它們體內已有的大陣法中嵌入一個小陣法,如同扭動鑰匙一樣。

  小陣法的陣圖也是在地宮中找到的,自前南雍朝廷的陣師們研究了三年,都沒搞懂這小陣法的原理,更別說大陣法了,只知道怎樣做能讓神將玉俑動起來。

  不過這樣子就足夠了,足夠莫道哉拿它們出去裝逼他打算在第一會武閉幕式上啟動神將玉俑,狠狠地震驚世人。

  菩薩亦有嗔怒之相,這種軍事威懾、肌肉展示也是莫道哉的愛好之一。

  「為何要我幫你這個,你在擔心什麼?」彭酊問道。

  「那個幫你選拔關門弟子的第一會武,有一些選手在來建康的路上遭到了刺殺,你應該知道的吧?我在想————」

  杜流螢把之前對聶辰和任劍柔所說的猜測也跟他說了一遍。

  「你擔心有人對神將玉俑動手腳,讓它們在閉幕式當天啟動後,在建康城裡大肆作亂?」

  彭酊單手扶額,「這個想法————很大膽,但是不是有點多慮了呢?」

  「也許吧,可眼下有陰謀疑雲未解,出于謹慎,如果我是莫道哉,我肯定會暫緩啟動。」

  杜流螢攤手,「只可惜我不是他。他似乎不認為這有什麼需要謹慎的地方。」


  「嗯,是他的性子。他修佛,相信福報的力量,覺得自己平生功德太多,故而打心底不相信有些壞事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彭配銳評道。

  「所以你願意幫我提醒他?」杜流螢眼睛一亮。

  「嗯————其實吧,我現在也相信福報的力量。」

  彭酊面露猶豫之色,「我比你更了解陛下,我覺得就算我幫你去勸他也沒什麼用————

  應該不會出事,我還是覺得是你多慮了,如果真出了事,到時候再補救也來得及吧————」

  杜流螢不甘道:「你再好好想想,那可是為你選拔關門弟子的會武啊,你也不希望出問題吧?」

  彭酊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是陛下搞的會武,我其實沒什麼興趣,只是不反對而已,反正決出一個魁首傳承我的刀道就行,其他的都無所謂,啟動神將玉俑都是比完以後的事了。」

  看彭酊這副樣子,杜流螢算是明白了,用聶辰的話說這就是個躺平黨。

  來他這兒蹭蹭飯是可以的,他甚至會親自下廚,這是他平靜生活的一部分。

  想找他摻和大事?想都別想,做個傳話筒都不行————

  聊到這一步,可以說杜流螢這次前來的目的已經失敗了。

  既然如此,在離開前,她便再也忍不住想要問問,詢問關於五年前他離開北方南下的原因。

  「彭酊,能告訴我五年前發生了什麼嗎?感覺你完全變了個人似的。」杜流螢看著他的雙眼,認真地問。

  彭酊只是乾笑了兩聲,沒有回答。

  這態度已經很明顯了—別問了,別問了。

  但杜流螢今天還偏偏就要好奇到底。

  既然彭酊不願意說,那她就猜,總能逼他開口的。

  「是因為仇家的威脅,在北邊呆不下去了嗎?」

  見彭酊依然不回答,杜流螢便自問自答道:「沒人願意背井離鄉,尤其是你曾經多次宣稱瞧不上南雍,按理說不該南下的才對。」

  「這裡對你而言,能帶來的最大好處是安全,莫道哉高居通天榜第三,還是皇帝,能動用半個天下的力量為你撐腰,而你需要做的只是做些類似皈依佛門的事,給他臉上貼金,哄老頭開心而已。」

  「所以我覺得,仇家的說法沒有錯。現在的問題只是,這個世上有能力把你逼得逃跑的人很少。」

  「讓我猜猜,你在北邊招惹的仇家是誰?北乾宗室?霍家?無相樓?雲家?」

  提到「雲家」,準確地說是剛念到「雲」這個字時,杜流螢就明顯感覺到,彭酊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惶恐慌張,忐忑不安。

  在他開口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前,杜流螢說出了那個名字:「雲月遙?」

  「砰!!」

  彭酊猛地一拍桌子,偌大個桌面瞬間四分五裂,但並沒有垮塌,每一塊都剛剛好托住了上面的菜餚。

  他站了起來,凝視著杜流螢,依然勉強擠出了笑容:「都是過去的事了,就別提了吧?人要向前看,我眼下在南雍朝廷做事,她是北人————

  「她現在是什麼實力?」

  杜流螢面不改色,趁著彭酊還能讓自己冷靜下來,抓緊時間詢問。

  她已經確定彭酊跟雲月遙交過手了,也確定了這是促使他南下避禍的直接原因。

  之前她逮住了一次無相樓和悲天神教的接頭,現場有雲家的人,最後被雲月遙把人撈走,還把她打成重傷。

  肉身傷勢恢復得倒是快,靈魂傷勢直到用了聶辰的紅泥才解決。

  那次交手太過倉促,她的注意力都在現場搞接頭的那幫人身上,算是被雲月遙突然冒出來打了個措手不及,所以她依然不清楚雲月遙目前的真實實力。

  「應該比大部分中境榜首要強,至於能不能和上境榜首相比————我不知道。」

  彭酊快速回答,看那一秒面色數變的樣子,仿佛寄希望於交代完了以後,就能讓杜流螢趕緊走人或者趕緊閉嘴一樣。

  眾所周知,通天榜只是個排名,理論上如果同時代的所有武者都是一門,只有一個人是二門,那這個二門完全有可能成為榜首。

  所以,群星璀璨時代的榜首,和人才凋零時代的榜首,其實力是可能有很大差距的。


  江湖上搞歷史人物戰力學大研討的時候,習慣於把歷代榜首分為極境、上境、中境、

  下境這四個檔次。

  下境榜首隻比通天榜前五的其他人強上一丟丟,啥時候被人拉下馬都不奇怪,過上一些年頭就沒多少人記得他們了,屬於領到了榜首體驗卡的那種。

  中境榜首論單挑的話,明顯強過通天榜上任何一人,但如果同時面對兩名通天榜前五,那還是有很大概率翻車的。

  上境榜首,則需要多名通天榜高排名的強者圍攻,才有機會拿下。

  他們往往擁有完整神骸,哪怕時隔數百乃至上千年,在如今的時代仍留有很大的名氣,人們對他們的生平事跡依然津津樂道,耳熟能詳。

  如長平侯,三十歲漠南之戰時成為通天榜第一。

  如冠軍侯,二十一歲漠北之戰時成為通天榜第一,至今保持著最年輕登頂榜首的記錄,不過卻於二十三歲暴病而亡,有人說是他在北境敵人的祭祀聖地里築壇祭天,觸怒了神祇。

  如銅馬帝,二十八歲昆陽之戰時,以完整神骸之力召喚天外隕星重創新朝大軍,成為通天榜第一。

  如飛將,三十歲幹掉第一任義父,投奔第二任義父時威震洛陽,成為通天榜第一。

  如武聖,三十一歲時頂替試圖投降未果的飛將,成為通天榜第一————

  至於極境榜首,江湖與廟堂公認的只有兩人。

  其一為祖龍,由於被另一位在咸陽放了把火,目前已經沒有史料詳細記載他是何時成為通天榜第一的了,也許是在他橫掃六合、併吞八荒的時候吧。

  其二為霸王,在他二十二歲時祖龍駕崩,東瀛的神武天皇做了三年榜首,等他二十五歲打完巨鹿之戰,一戰而天下崩,便把神武天皇給擠了下去。

  許多史學家兼戰力學家認為,他們二人應該達到了只存在於理論上的八門十成境界,這意味著作為人類的身體潛能已經被開發到了極限,不說離神有多近,至少離人很遠了。

  還有部分專家認為,他們的神骸可能很特殊,不應該被稱為「完整神骸」,應該叫」

  完美神骸」才對。

  那麼,要有多強的力量才能殺死極境榜首?

  祖龍死因未知,至今連藏匿屍身的真正陵墓都沒有被找到,所以只能從霸王末路來推算。

  當時,籠絡了天下英傑的漢高祖,應該用上了大半個通天榜的力量吧——

  「介於中境和上境之間麼————看來她比真俠會預想的更加棘手。」

  對於彭酊的說法,杜流螢柳眉緊蹙。

  世人普遍認為,十六年前被刺殺於老巢的隆晟帝只是下境榜首,而殺他的帝刺最多中境。

  雲月遙登頂時,只有天道知曉她究竟打出了什麼戰績,所以給世人帶來的威懾力十分有限,再加上前任榜首帝刺還好端端地活著,所以世人自然不會把她想得太強。

  目前,兩大朝廷和江湖人普遍認為,她基本上也就是個中境榜首的實力。

  低估雲月遙的威脅,是會出大問題的,不過杜流螢料想自己沒辦法說服其他人,只能讓真俠會自身增加警惕了。

  說到對付雲月遙,杜流螢想嘗試一下拉彭酊入伙,畢竟無論他和雲月遙是誰招惹了誰,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過很遺憾,她對於彭酊目前的精神狀態了解得不夠深入————

  「你的家人沒有跟你南下,是不是因為————我的意思是,你難道就不想找她報仇嗎?

  也許你可以與我真俠會————」

  杜流螢話說到一半,就被憤怒的彭酊投擲了暗器—半盆豬肉燉粉條。

  動手得太過突然,還是A0E傷害,杜流螢沒能完全躲開,結果就是她的身上掛了一片湯水粉條。

  「我現在信佛!冤冤相報何時了一」

  彭酊面色漲紅,怒聲大吼,繼續向她投擲暗器,包括但不限於鍋包肉、小雞燉蘑菇、

  地三鮮、醬大骨————

  「實在抱歉,告辭了告辭了!」

  眼瞅著把人家整應激了,杜流螢自知今晚已是沒得談,於是當即跑路。

  等跑到了府邸外,她回頭望了眼,還好彭酊並沒有追出來。

  「真是難以想像,雲月遙到底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心理陰影————難道就這樣放棄了嗎?

  如他所說的那樣等真的出事了再補救?」

  杜流螢心中不甘,覺得倘若北俠在此,應該是能把事情辦成的,她不能就這麼放棄了「快想想辦法啊,肯定有辦法的,畢竟我也頗有智慧啊————」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