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換曲目,《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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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換曲目,《戰太平》!

  法租界,國民飯店。

  三樓的豪華套房裡,沒點那晃眼的西洋大吊燈,只在紅木圓桌上點了一盞罩著玻璃罩子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將這間寬敞的屋子割裂成明暗交錯的兩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生鐵的腥氣,劣質顏料的刺鼻味兒,還有棉布撕裂後特有的那種粉塵味兒。

  桌子上,攤著一件「衣裳」。

  順子和陸鋒這兩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正屏氣凝神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豆子更是蹲在地上,手裡還捏著一塊沒用完的生鐵條,手指頭上勒出了幾道血印子。

  那件「衣裳」,粗糙到了極點。

  就是市面上最便宜、一塊大洋能扯兩丈的白洋布。

  沒鎖邊,沒盤扣,甚至連個像樣的袖口都沒縫,就是幾塊破布簡單粗暴地拼湊在一起胸口和後背的位置,用生鐵條徒手絞成了兩塊護心鏡,用粗麻繩死死地綁在布上。

  而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那大片大片的紅。

  那是陸誠用手指蘸著硃砂紅的劣質顏料,毫無章法地彈灑上去的。星星點點,又匯聚成片,像極了人在戰場上被刀槍捅穿動脈後,噴濺出來的鮮血。

  「師父————」

  順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著那件所謂的「戰袍」,心裡頭直打鼓。

  「這————這能行嗎?」

  「後天就是大匯演了,人家梅老闆穿的可是蘇州十幾個繡娘熬了三年才繡出來的魚鱗甲、如意冠。哪怕是那些個跑龍套的,身上穿的也是平金繡銀的行頭。您————您要是就披著這麼一塊血布」上台,底下的票友還不得把戲台子給拆了?」

  在梨園行,「寧穿破,不穿錯」,那是鐵律。

  講究的是一個「美」字。

  哪怕演的是乞丐,那衣服上的補丁也得是講究章法、色彩搭配和諧的「富貴衣」。

  穿這麼一身跟剛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血衣上台,那是對祖師爺的大不敬,是對台下觀眾的糊弄!

  陸誠沒有急著回答。

  他負手站在桌前,那一襲月白色的長衫纖塵不染,與桌上那件慘烈的「血袍」形成了極其鮮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對比。

  「咚、咚、咚。」

  就在這一刻,陸誠的心口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悸動。

  那不是心跳加快。

  那是【玲瓏心】在運轉。

  七竅玲瓏,心如明鏡。洞察世事人情,看破虛妄迷障。

  在【玲瓏心】的加持下,陸誠的腦海中,仿佛放電影一般,閃過了這幾日天津衛的種種亂象。

  東洋浪人在街頭橫行霸道,白俄傭兵端著衝鋒鎗肆意踐踏中國人的產業。

  那些腦滿腸肥的買辦和軍閥,在租界裡喝著紅酒,摟著舞女,將國家和民族的尊嚴當成交易的籌碼。

  而那些面黃肌瘦的苦力、老百姓,只能在泥濘中瑟瑟發抖,連大聲喘氣都不敢。

  麻木。

  絕望。

  就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

  「順子。」

  陸誠緩緩開口,帶著一種蒼涼。

  「你覺得,趙子龍的《長坂坡》,是一出什麼戲?」

  順子一愣,撓了撓頭,毫不猶豫地答道。

  「那還用說?那是武生行當里的考狀元戲!講的是趙雲趙將軍,單槍匹馬,在曹操的八十三萬大軍里殺了個七進七出,救出幼主。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霸氣!」

  「是啊,威風,霸氣。」

  陸誠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千軍萬馬避白袍。」

  「可那終究是————匹夫之勇,個人之威。」

  陸誠轉過身,看著窗外那被霓虹燈染得光怪陸離的法租界夜空。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大家吃飽了飯,坐在戲園子裡喝著大碗茶,嗑著瓜子。看趙子龍在台上耍大槍,看他一個人把敵人殺得落花流水,那是過癮,是消遣,是滿堂彩。」


  「可是現在呢?」

  陸誠猛地回過頭,眼神銳利,直刺幾個徒弟的心底。

  「現在是國破家亡的邊緣。」

  「東洋人的刺刀已經架在了咱們的脖子上。這天津衛的老百姓,心都瞎了,血都冷了。他們看著同胞被欺負,只敢低著頭繞道走。看著老祖宗的東西被搶,只敢在被窩裡嘆氣。」

  「這個時候,我陸誠就算在台上把《長坂坡》唱出一朵花來,就算我一個人把那杆白蠟大槍舞得水潑不進————」

  「又能怎樣?」

  「台下的看客,只會把我當成一個武功高強的神仙,當成一個跟他們毫不相干的江湖異人。」

  「他們會叫好,會扔大洋,但他們看完戲,走出戲園子,依舊是那群麻木的綿羊。」

  陸誠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桌上那件粗糙的白布血衣。

  指尖傳來的,是生鐵的冰冷和顏料的乾澀。

  「趙子龍太無敵了,他沒輸過。」

  「可咱們現在的國家,咱們現在的同胞————一直在輸啊。」

  「想叫醒一群裝睡的人,想把那些心瞎的人給吼」醒,光靠個人的威風是沒用的。」

  「得讓他們看到疼,看到血,看到那種骨頭斷了、肉被割了,卻依然死死咬著牙,寧死不彎腰的————慘烈!」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順子、陸鋒、小豆子,還有剛進門的周大奎,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們從未見過師父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聲音里,沒有化勁宗師的孤高,只有一種深深的、為這山河破碎而悲鳴的家國之慟」這件血衣,趙子龍穿不上。」

  陸誠手腕一抖,「刷」的一聲展開了那把湘妃竹摺扇。

  「趙子龍的白袍,那是常勝將軍的招牌,不能髒。」

  「所以,這齣《長坂坡》————」

  陸誠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咱們不唱了。」

  「啊?!」

  周大奎這下真急了,腿肚子一軟,差點沒坐地上。

  「誠子,我的小祖宗哎,這都火燒眉毛了,後天就開鑼了,您這時候說不唱了?」

  「外頭的水牌子可是早就掛出去了。」

  「全天津衛的權貴、洋人、記者,都眼巴巴地等著看您的長坂坡呢,這要是臨時換戲,那可是砸招牌的大忌啊!」

  「招牌是人立的,規矩也是人定的。」

  陸誠神色平淡。

  他看著周大奎:「班主,換戲。把《長坂坡》撤下來。」

  「換————換什麼?」周大奎哆嗦著問。

  陸誠的手指,在那件白布血衣上輕輕點了點。

  「這件血衣,只有一個人配穿。」

  「我要唱————」

  陸誠深吸一口氣,吐出三個字。

  「《戰太平》!」

  轟!

  這三個字一出,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在周大奎的腦門上炸開了。

  他那張老臉瞬間失去了血色,連退了兩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陸誠。

  《戰太平》!

  只要是吃梨園行這碗飯的,沒人不知道這齣戲的分量。

  這可不是普通的武生戲。

  這是戲曲界極其罕見,極其吃功力的————「文武老生」戲。

  講的是明朝初年,大將花雲奉命死守太平城。

  面對陳友諒的十萬叛軍,花雲孤軍奮戰,城破被俘。

  賊將逼他下跪投降,花雲寧死不屈,被綁在法場的高大木柱上。

  亂箭穿心!

  花雲身中數十箭,渾身是血,卻依然怒目圓睜,臨死前破口大罵叛軍,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身軀依然屹立不倒。

  這戲,太悲,太慘,太壯烈。

  「誠子————你————你瘋了啊。」

  周大奎的聲音都在發抖,不知是激動的還是嚇的。


  「這《戰太平》,那是譚派老生的看家絕活兒啊,講究的是唱、做、念、打」四門抱齊。」

  「你要掛著老生的須子,穿著沉重的大靠,在台上翻跟頭、摔硬殭屍」。還得用那種極其高亢、悲憤的嘎調」,唱出花雲臨死前的大罵。」

  「這戲太耗心血了。」

  「當年多少成名已久的名角兒,唱這齣戲的時候,因為那股子悲憤之氣提不上去,直接在台上唱吐了血,毀了嗓子。」

  「你————你雖然武功通神,可這文武老生」的唱腔和那一股子慘烈的悲腔,你————

  你能行嗎?」

  周大奎的擔憂不無道理。

  陸誠是武生出身,武戲天下第一沒人敢反駁。但他要演花雲,那不僅僅是打,那是拿命去「唱」,去「吼」。

  那需要極深的文化底蘊和對悲劇人物那種深入骨髓的共情。

  「不行也得行。」

  陸誠收起摺扇,目光堅毅。

  「我這「化勁」,練的不光是皮肉筋骨,更是這心頭的一口浩然氣。」

  「日本人想看咱們的笑話,想用洋槍洋炮打斷咱們的脊樑。」

  「我就偏要在這天津衛最繁華的戲台上,穿著這身粗布血衣,給他們唱一出寧死不跪」的《戰太平》!」

  「我要讓這台下三千個看客,讓這天津衛幾百萬老百姓看看————」

  「什麼是咱們華夏的骨頭。」

  陸誠猛地轉身,看向順子和陸鋒。

  「從現在起,慶雲班閉門謝客。誰來也不見。」

  「班主,你去通知戲院,就說慶雲班臨時換戲,《戰太平》!」

  周大奎看著陸誠那雙沒有任何退讓餘地的眼睛,知道勸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腳。

  「好,他奶奶的,大不了一死。老頭子我這就去戲院交涉,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把這事兒給你扛下來!」

  周大奎轉身沖了出去。

  屋內,陸誠看著桌上的血衣,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戰太平》————」

  「我的功夫夠了,氣血也足了。」

  「但是————」

  陸誠眉頭微微一蹙。

  【玲瓏心】告訴他,這齣戲,還差一點東西。

  差一種「味兒」。

  那種真正經歷過國破家亡,被逼到絕境,卻依然仰天大笑的滄桑與悲烈。

  這種「味兒」,靠系統的灌頂是給不了的。

  靠他前世作為一個現代人的經歷,也難以完全模擬。

  那是一種需要歲月和苦難去熬煮,才能散發出來的老窖陳香。

  「得找個明白人,去求這口「氣」。」

  陸誠心中這般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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