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戲,是演給心瞎的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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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戲,是演給心瞎的人看的

  這一頓狗不理包子,吃得慶雲班上下和幾位老拳師是通體舒泰,滿面紅光。

  那不是包子香,是心裡的那口惡氣出了,這飯吃著才順溜。

  等眾人挺著溜圓的肚子從南市「三不管」的巷子裡走出來時,天津衛的夜已經深得能擰出水來了。

  打更的梆子聲「篤—篤—」地在空蕩的街道上迴蕩,海河面上的霧氣順著街道漫上來,把路邊昏黃的煤氣燈暈染得像是一個個發毛的黃月亮。

  陸誠走在最前頭,雙手攏在月白長衫的袖口裡,步履不疾不徐。

  「劉哥,楊老。」

  陸誠轉過頭,看向身後互相攙扶著的幾位老宗師。

  「這幾日,各位前輩就先別回北平了。」

  「日本人和法租界那邊吃了這麼大的暗虧,面子上掛不住,沿途的火車站和水路關卡,肯定查得極嚴。」

  劉文華嘆了口氣,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微微抖動:「陸老弟說得是,我們這幾把老骨頭,現在就是過街老鼠。只是————留在這天津衛,怕是會連累了你慶雲班的大事啊。」

  「劉哥這話說得就見外了。」

  陸誠輕笑一聲。

  「天下武林是一家,既然我接了形意門的總教習,那咱們就是關著門的一家人。」

  「我已經讓袁八爺在法租界邊緣,靠近英租界的一處僻靜洋房裡安排妥當了。那裡是英國商人的產業,日本人的手暫時還伸不進去。各位前輩在那兒安心調理氣血,等大匯演一過,我親自護送各位回京。」

  幾位老拳師對視一眼,眼中皆是感激,齊齊拱手。

  「有勞陸宗師費心了。」

  將幾位老前輩安頓好,陸誠帶著徒弟們回到國民飯店,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次日,天津衛的天,像是被人用髒抹布擦過一樣,灰濛濛的。

  但街面上的煙火氣,卻沒因為昨夜那場看不見的血雨腥風而減少半分。

  老百姓的日子還得過,只要這天沒塌下來,那賣煎餅果子的爐子就得燒得通紅。

  陸誠起得早。

  洗髓大成後,他每天只需睡兩個時辰,精神便如枯木逢春般飽滿。

  他換了身極素淨的青布大褂,沒帶順子和陸鋒,一個人溜溜達達地出了國民飯店。

  清晨的天津衛,透著股子北平沒有的「洋氣」和「碼頭氣」。

  有軌電車「噹噹當」地駛過,車廂里擠滿了去紗廠上工的男女。

  街角那家老字號的「大福來」,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掌柜的,來碗鍋巴菜,一套煎餅果子,雙雞蛋,多抹點面醬。」

  陸誠遞過去三個銅板,在路邊的矮桌旁坐下。

  這年頭,市面上的物價亂,但底層人的吃食還算穩。

  三個銅板,買不了幾兩洋面,卻能換一頓熱乎乎、頂餓的早點。

  「得嘞,爺您稍候。」

  掌柜的麻利地攤著煎餅,打上雞蛋,撒上蔥花,那一股子混著綠豆面和芝麻醬的香氣,直往人鼻孔里鑽。

  陸誠安靜地吃著,目光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有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行色匆匆的買辦。有挑著扁擔、賣著大白菜的鄉下農夫。也有戴著紅頭巾、拿著警棍耀武揚威的印度巡捕。

  「這紅塵萬丈,就是最大的道場。」

  陸誠喝了一口略帶咸香的鍋巴菜湯,心裡靜得像一潭秋水。

  他沒有去想昨晚殺了幾個人,也沒有去想日本人會怎麼報復。

  【玲瓏心】照見五蘊皆空。

  他知道,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磨人。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股子「靜氣」養足了。

  就在陸誠在這邊慢條斯理地吃著煎餅果子的時候。

  日租界,大日本帝國駐天津領事館內,氣氛卻壓抑得仿佛要結冰。

  領事館二樓,一間鋪著榻榻米的密室里。

  武田少佐的屍體,伊戈爾那流著口水的痴呆模樣,以及那二十個廢了眼睛和手腕的黑水傭兵的慘狀,已經變成了厚厚的一疊報告,擺在了一張矮几上。


  矮几後頭,跪坐著一個乾瘦如柴,穿著黑色和服的老者。

  老者閉著眼睛,手裡捻著一串烏黑的佛珠。他臉上長滿了老年斑,看上去就像是一個

  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

  但在他面前,無論是領事館的外交官,還是特高課的課長中村,都深深地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這老者,是日本軍部高層特意從本土請來的「定海神針」。

  日本武道界三大宗師之一,空手道與合氣道雙修的大宗師。

  松濤館,船越義珍的師弟,船越一夫!

  這可是真正跨入了化勁多年,一隻腳已經觸摸到那個神仙境界的老怪物。

  「中村。」

  老者緩緩開口。

  「哈依!」特高課課長中村猛地一個激靈,頭埋得更低了。

  「你昨晚發回國內的電報,軍部很震怒。柳生君的玉碎,黑龍會的全軍覆沒,讓帝國的顏面,在這片支那土地上掃地。」

  船越一夫睜開眼,那雙眼睛裡竟然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眼白。

  是個瞎子!

  但中村知道,這位瞎眼宗師的「心眼」,比這世上任何人的眼睛都要毒辣。

  「老師,那個叫陸誠的支那戲子,實在是個異數。他不僅沒有中毒,反而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實力。」

  中村咬著牙,額頭上冷汗直冒。

  「伊戈爾是西伯利亞的熊,卻被他一指點成了白痴。黑水傭兵的衝鋒鎗,被他用泥水擊破。這————這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這簡直是魔術!」

  「愚蠢。」

  船越一夫手裡的佛珠猛地一停,發出一聲脆響。

  「這個世界上,沒有魔術,只有對身體開發到極致的武道。」

  「化勁,以氣御物。那不過是罡氣外放的運用罷了。柳生君雖然也入化勁,但他太痴迷於劍道,忽略了肉身的圓滿,被這小子鑽了空子,死得不冤。」

  船越一夫緩緩站起身,雖然佝僂著背,但那股子如淵如海的氣勢,卻壓得屋裡的軍官們喘不過氣來。

  「但是。」

  「中華武術,必須被踩在腳下。這是帝國征服這片土地的精神前提。」

  船越一夫走向窗邊,慘白的眼眸「看」向法租界的方向。

  「去查。查他什麼時候登台。」

  「明著動用軍隊,會惹來國際社會的干涉,對帝國接下來的大計劃不利。」

  「既然他是個唱戲的,最看重戲台和規矩。」

  「那我就在那個大匯演上,當著全天津衛,當著各國記者的面————

  船越一夫伸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輕輕在窗框上一捏。

  無聲無息。

  那堅硬的實木窗框,竟然化作了一把粉末,從他指縫間簌落下。

  「把他的規矩,連同他的骨頭,一點一點地捏碎。」

  中村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老師,您的意思是,您要親自登台,與他打擂?」

  「不。」

  船越一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

  「殺人誅心。如果我一個老頭子直接殺了他,支那人只會說帝國以大欺小。」

  「聯繫法租界的工部局,還有那些見錢眼開的買辦。」

  「卡住他的脖子,斷了他的行頭,亂他的心神。我要讓他在這大匯演上,身敗名裂,被他引以為傲的同胞唾棄。」

  「等他像一條喪家之犬的時候,我再出手,摘下他的頭顱。」

  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津衛的暗流,已經悄然匯聚成了一張大網,朝著慶雲班當頭罩下。

  陸誠吃完早點回到飯店,就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三樓的走廊里,周大奎正和中國大戲院的趙掌柜爭得面紅耳赤,急得直拍大腿。

  「趙掌柜,咱們可是簽了黑紙白字的合同的!這大匯演,壓軸的大武生戲是我們陸老闆的《長坂坡》,行頭、切末都該你們戲院提供配合,現在您告訴我,東西沒了?!」


  周大奎那張老臉漲得通紅,手裡攥著一紙合約,氣得直哆嗦。

  趙掌柜也是滿臉的苦澀,不停地作揖賠罪。

  「周班主,您體諒體諒我吧,我也是個給人打工的啊。」

  「這事兒真不怪我。是法租界工部局的布朗督察長親自下的令,說最近治安不好,查什麼危險違禁品」。」

  「咱們戲院庫房裡那些真刀真槍的把子、盔頭,甚至是那些做工精細的軟靠,全被巡捕房找藉口給拉走了,說是要檢驗」。

  「我拿什麼給陸老闆唱戲啊。」

  「放屁。」

  旁邊,順子怒吼一聲,一把揪住了趙掌柜的衣領。

  「唱戲的把子能算違禁品?那木頭槍頭能殺人嗎?這分明就是故意刁難!」

  「順子,鬆手。」

  陸誠不緊不慢地走上樓梯。

  順子恨恨地鬆開手,退到一旁:「師父,這幫王八蛋太陰了!」

  陸誠走到趙掌柜面前,看著他那閃爍不定的眼神。

  【玲瓏心】微微一動,他便看穿了這背後的伎倆。

  哪是什麼查違禁品?

  這分明是洋人和日本人聯手,開始在「規矩」里給他下絆子了。

  唱武戲,若是沒有合身的靠旗,沒有趁手的把子,那這戲就等於毀了一半。

  你功夫再高,穿著一身長衫去演趙雲,那也不叫京劇,那叫街頭賣藝。

  他們這是想逼他在大匯演上丟人現眼。

  「趙掌柜。」

  陸誠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汪深水。

  「行頭沒了,可以再做。把子沒了,可以去買。這天津衛這麼大,難道還找不到幾件唱戲的家什?」

  趙掌柜苦著臉,幾乎要哭出來了。

  「陸老闆,您有所不知啊。」

  「今兒個一大早,天津衛所有的盔頭鋪」、戲衣坊」,全都被青幫的人給盯上了。只要是咱們中國大戲院去採買,或者是打著慶雲班的旗號————」

  「人家連一根紅頭繩都不賣給咱們。」

  「說是————說是上面有話,誰敢接慶雲班的活兒,第二天就砸了誰的鋪子。」

  這是絕戶計。

  從根子上斷了慶雲班的物資。

  周大奎聽完,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完了,完了啊————這大匯演後天就要開鑼了。咱們從北平帶來的行頭,因為要演《定軍山》和《挑滑車》,帶的都是老生和短打的,這《長坂坡》的大靠根本沒帶全啊。」

  「沒有行頭,這壓軸的戲怎麼唱,難道真要讓誠子穿著便衣上去翻跟頭嗎?那豈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走廊里,慶雲班的徒弟們個個義憤填膺,卻又束手無策。

  打架他們不怕,可這做行頭的事兒,他們哪會啊?

  就在眾人愁雲慘霧之際,陸誠卻突然笑了。

  他搖了搖手中的湘妃竹摺扇,發出一聲輕脆的「啪」響。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陸誠轉過身,看著一院子如喪考妣的徒弟們,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不賣給咱們?」

  「那咱們就自個兒做!」

  「師父?」

  順子一愣,「咱這也沒帶裁縫啊,再說了,那點翠的盔頭,繡金的蟒靠,沒個十天半個月的功夫,哪能趕得出來?」

  「誰說我要穿那種花里胡哨的行頭了?」

  陸誠合上摺扇,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順子,你去街上,不管用什麼名義,去扯十匹上好的白洋布回來,越白越好。」

  「陸鋒,你去五金店,買最好的生鐵條和白蠟木桿。」

  「小豆子,去買紅色的顏料,要最正的那種硃砂紅。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師父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白布?生鐵?紅顏料?

  這哪是做戲服啊,這聽著像是要辦喪事啊!


  「誠子,你這是要————」周大奎追上去問。

  陸誠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周大奎,眼中閃過一絲狂氣。

  「班主。」

  「趙子龍在長坂坡,面對曹營八十三萬大軍,殺得七進七出,血染征袍。」

  「那真正的戰場上,哪有什麼金絲銀線,哪有什麼點翠飛龍?」

  「有的,只是白袍染血,破甲殘槍!」

  「既然他們想看戲,那咱們就給他們演一出————最真實,最慘烈的《長坂坡》!」

  接下來的兩天。

  國民飯店的這層套房裡,傳出的不是吊嗓子的聲音,而是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和撕裂布帛的聲音。

  陸誠沒有休息。

  他親自指導陸鋒,用那恐怖的暗勁,徒手將生鐵條折彎、絞緊,做成了幾塊粗糙的護——

  心鏡。

  他又讓徒弟們把買來的白洋布,撕成一條條的長布,簡單的縫製成了一件類似古代戰袍的「白袍」。

  沒有繡花,沒有靠旗。

  就是最純粹、最粗獷的白色戰衣。

  然後,陸誠拿起了那碗硃砂紅的顏料。

  他沒有用筆。

  而是伸出手指,蘸著顏料,在這件純白的戰袍上,毫無章法地————彈灑。

  「啪!啪!啪!」

  紅色的顏料濺落在白布上,如同點點盛開的梅花,又像是在戰場上噴濺的鮮血。

  觸目驚心。

  「師父,這————這能上台嗎?」

  順子看著這件被「毀」了的白袍,有些忐忑。

  這完全違背了梨園行「寧穿破不穿錯」的規矩,更違背了戲曲講究的「華美」。

  這要是穿上去,那些講究的老票友非得罵娘不可。

  陸誠將沾滿紅顏料的手指在水盆里洗淨,擦乾。

  他看著這件「血染征袍」,眼神深邃如古井。

  「這不叫戲服。」

  「這叫————戰袍。」

  「大匯演那天,你們就知道了。戲,是演給心瞎的人看的,而魂,是唱給有血性的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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