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空白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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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空白的經歷

  厄鹿莊園,正在舉辦宴會。

  與前世南安所見,奢靡講究,禮儀規矩繁瑣的宴席有所不同,古恩親自操刀的宴席頗有田園氣息,露天開放式的就餐環境盡顯奔放自由。

  反正在牧場的菜地邊上擺長桌吃席,南安是頭一回。

  不久之前,餐桌上的牛羊正在用舌頭舔舐菜地里的綠葉菜。

  古恩對於「我的食材正在攻擊我的食材」零容忍,索性把它們都端上了桌。

  招待南安穗月的菜餚多以燒、烤、炸為主。

  古恩,這位帕爾卡家的貴公子,燒烤手藝相當不俗,經他料理的肉排煙燻火燎還能保留充盈的汁水,穗月一口咬下,滿嘴爆漿,「斯哈斯哈」地一邊喊燙,一邊胡吃海塞。

  為了款待立功的兩人,古恩今日特地將飄逸的金髮束成高馬尾,露出稜角分明的前額。

  這位百歲中年人一如剛成年那般,臉上看不到些許歲月痕跡。

  此刻拿著小刀給兩人分羊肉的優雅,依舊足以迷倒索利茲的貴婦人們。

  「惑鴉和我說了,靠著廚藝,讓貓飯忍不住親昵你。」古恩用刀尖挑起一片肉,輕輕咬住,自光卻停留在南安身上,「我可是培養了很久感情,才有進展的,結果只和你見了一面,貓飯就主動貼過去,嘖嘖————」

  貓飯對整個諾拉的意義非凡。

  他是首個被記錄收容的神魔,一己之力改變了長久以來諾拉人的神魔對抗思路,轉而探索收容、利用的道路。

  親眼見證一切的惑鴉古恩,原本擁有著貓飯最高的好感度————

  「需要我露一手?」

  惑鴉按下南安:「乖乖坐著,滿足他炫技的小心思吧。」

  他隨手開了瓶栗桃酒,倒滿4杯,碰杯輕抿酒水後,話鋒一轉。

  「鐮水的活蝕聚集點,需要教堂嗎?」

  聽出意有所指,南安直白道:「我原以為您這樣深度接觸黑霧的人,早已捨棄信仰。

  「」

  「神明垂憐的美夢確實離我遠去了,」惑鴉說,「是我的舊識,破曉教會出身。」

  南安沒有拒絕的道理。

  在神職人員混沌的環境中,其作用遠勝心理醫生。

  內心虛無的人,需要信仰。

  宗教可暫時補足活蝕缺失的安全感,塑造認同感。

  「還有一件事,」惑鴉眼睛微眯,「鐮水黑霧、克羅羅礦洞兩處入口最近的目擊報告十分異常,神魔似乎失去了不確定性,探索小隊之間的例行交流中,神魔從外貌形態到能力高度一致。」

  離開鐮水黑霧時,南安聽到了昂澤的曜鴞們交流。

  與首席會面時,也有提及。

  現在則是惑鴉。

  越來越多信息表明,神魔的不確定性,正在消失。

  以經驗為導向的努力,重新被賦予了價值。

  依靠時間與生命堆砌出解題思路的嘗試不再無意義。

  惑鴉並未直接下判斷,他即將再訪克羅羅礦洞。

  而無暇顧及的鐮水區域,則交由南安負責。

  「老爺,首席元老塔塔閣下正在莊園外等候。」

  沒有提前知會,甚至沒等僕人傳話完畢,幾乎就是前後腳的時間,還圍在長桌邊上吃吃喝喝的幾人,便看到一隻身披紅袍的哥布林從遠處「飄來」。

  幾位手持法杖的哥布林法師步行著,始終距離它十步之遙。

  首席元老塔塔在哥布林一族中算是高個子,身高能到南安的胸腹。

  膚色辨識度很高,整體偏青,而非南安會隨手當小怪收割的苔蘚綠。

  屬於哥布林一族的閃光異畫種,有收藏癖的灰星貴族大概率會對它很感興趣。

  惑鴉跟古恩默默挪了挪位置,方便塔塔落座。

  穗月見南安沒動靜,也沒讓她起身,頭也不抬,繼續乾飯。

  南安的視線已經落在塔塔的手中。

  塔塔捧著兩把劍,一長一短。

  他有在意的是短劍。


  大約15厘米長,木質握柄烏黑油亮,散著陳腐氣息,鞘與劍身無明顯銘刻與花紋,整體平平無奇。

  它屬於灰星時代,普通工坊產出的大路貨。

  沒有特定的模板,錘鍛水準皆看當天工匠發揮,品控不嚴導致每一把都獨一無二。

  南安伸手想要觸摸,塔塔卻縮了回去。

  「此乃先祖拉格拉格的寶物,做工材質簡陋,卻被他鄭重其事地養護保存了一生,即便是挑戰杜納卡隆閣下當日,也隨身攜帶。」

  「南安前輩,你既然認識先祖,能否告知在下,」塔塔將短劍舉起,「這把短劍刻有什麼印記,印記又在哪?」

  塔塔眼神銳利。

  首席會晤結束當日,他興奮地將消息告知族人,情緒隨著描述逐漸冷靜,懷疑飄然浮起。

  他清楚哥布林一族在灰星時代的風評,多數時刻他們的交談對象都是敵人的兵刃與魔法。

  跨越種族的友誼,如此湊巧地發生了?

  塔塔想從南安的神情變化中找到符合自己預期的痕跡,但他失望了。

  南安隨手撿起地上的樹枝,撩撥開細軟的草苗,一筆一划勾勒出怪異的方塊字符。

  「劍鞘內側。」

  「您果然是先祖的朋友!」

  地上的字讓他激動地驚呼起來,身後隨行的魔法師紛紛向南安躬身行禮。

  「事涉先祖,請原諒我的冒昧————南安閣下可否為我們一族解釋印記的含義。」

  南安指著地上的青草:「草。」

  這有力氣的發音讓塔塔愣了愣,喜上眉梢。

  「是諾拉未曾記載的大陸語系,難怪族人們從灰星時代起,遍尋典籍毫無頭緒。」

  「草————草!」塔塔重複了兩遍,念得鏗鏘有力。

  還好語系不通,塔塔只覺得「草」這個字,讀音、寫法,都透著一股不明覺厲的意味。

  南安很想掩面。

  早知道,當做臨別禮物贈出去的短劍,有朝一日能成為哥布林其中一脈的精神圖騰,他就寫點更嚴肅的玩意了————

  他對進入紅鼠冒險團的成員一視同仁地照顧。

  或許是從未有過哥布林隊友,體驗新鮮。

  又或許是覺得他確實很努力上進,像是剛被阿斯莉潘撿到的自己,因此南安確實一如阿斯莉潘教導他那樣,教導了拉格拉格。

  對南安而言只是隨手而為,閒著也是閒著。

  拉格拉格似乎不這麼認為。

  為了最大程度保養好南安贈送的短劍,它甚至請動了大工匠出手。

  不過————

  在塔塔的描述中,拉格拉格早年的經歷一片空白。

  他本人少有提及被海妖欣賞,飛速成名前的故事。

  細思之下,塔塔也覺得不可思議。

  分明對南安無比敬仰,為此臨別信物都珍而重之地收藏,為何不主動提及冒險團時期的事跡呢?

  是成名,有了包袱嗎?

  南安沉浸在塔塔的描述中,思緒飄飄。

  冷不防跳出的違和感讓他警覺。

  空白————

  是了。

  拉格拉格必然提及過紅鼠冒險團的經歷,但,也理所當然不會有任何提及的記憶。

  紅鼠冒險團,有書呆子。

  不,還是不對。

  外人只是無法描繪出書呆子的信息,以敘述者角度講述時,會絲滑地將書呆子一筆帶過,不產生聯想。

  可他,阿斯莉潘,還有其他的冒險團成員應該不在影響範圍內。

  除非————

  整個紅鼠冒險團,進入黑霧歷後,都處於不可描述、不可觀測的狀態。

  拉格拉格自我試煉的第一站便是紅鼠冒險團。

  離隊後不久,機緣巧合地得到了海妖的讚賞。

  離開族人到崛起成名的人生經歷間,本該緊密銜接的部分,因為紅鼠冒險團的存在,無法被記憶。


  南安把手指按在了眉角,輕輕揉搓。

  可假設黑霧歷的人對冒險團經歷一無所知,他們又為什麼能,自然而然接受自己是拉格拉格朋友的信息?

  記憶沒有消失,只是被遮掩著。

  那————被遮掩的記憶是什麼時候解封的?

  這些也是書呆子的影響嗎?

  塔塔誤以為南安掩面是在追思傷感,急忙解釋。

  「南安閣下無需為先祖流淚,他是笑著離世的,對於一生經歷的所有,很滿足。」

  想到當年照顧的綠皮小矮子,一步步爬上高處,實現年輕時許下的宏願,暮年回首,仍未忘記有關他的一切。

  南安不禁去想,他死後,紅鼠冒險團的大家是什麼反應?

  流水團見多了生離死別,應該很快就能釋懷吧?

  首席哥布林一脈的先祖,貨真價實的昔日友人,更有傳世寶物佐證兩者的友誼。

  南安在塔塔一脈,已然是位比首席的貴賓。

  對他的敬語,也是在「大人」、「前輩」、「閣下」之間不知所措地混亂切換。

  正主死了幾百年,復活後被朋友的後代簇擁著。

  稀罕事。

  「南安閣下,作為首席,我不會在決策層面徇私,但關於您在鐮水的衛隊,」塔塔把手放在心口,「我向您保證,他們會是最棒的。」

  大概能猜到塔塔會給他送來什麼樣的哥布林,南安委婉地客氣道。

  「只是維持基本治安,太強大的族人浪費資源。」

  「不不不。」塔塔搖頭,「既然拉格拉格先祖能在南安閣下的指點下,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創造哥布林一族前所未有的傳奇事跡————或許呢?」

  行,南安理解了。

  塔塔想要復現奇蹟,第一步便是執行扮演法。

  通過重走拉格拉格之路,尋覓有潛力的哥布林。

  沒有留下來吃飯的意思,知道自己攪擾了厄鹿的內部聚餐,拿到想要答案的塔塔心滿意足地帶隊離開了。

  他沒用漂浮離場,而是背著手,輕快地踮著腳,蹦躂著離開的。

  從背影看,像是個孩子。

  惑鴉大口地灌酒,心情不錯。

  「你在元老院有很強力的盟友了,現在別說把敵人的頭當球踢,你壘起來當收藏品,估計首席元老們也會用鐮水據點的自治權為你開脫。」

  南安無奈:「我又不是什麼嗜血屠夫,獵首的原因是高效。」

  「我也希望是高效,但————」惑鴉和南安碰杯,豪飲一大口,「呼~~~我也年輕過,嫉惡如仇,殺人宣洩戾氣,讓內心安寧是慣用手法,不必解釋,我理解,也支持。」

  南安知道刻板印象難以糾正,只能笑而不語。

  他瞥了一眼掀開衣服、正欣賞自己圓滾滾肚皮的穗月。

  小半隻羊,一整條牛腿,兩大碗肉汁土豆泥,還有一份玉米濃湯。

  穗月戰績驚人,無肉不歡的她,硬是一口青菜都沒嚼。

  劃拉餐盤,把青菜蘸上肉汁,遞到牛牛的嘴邊。

  「張嘴。」

  穗月沒抵抗,硬塞了一大口綠葉菜。

  逼牛吃草的場景,讓惑鴉古恩忍俊不禁。

  「對了,葛蘭蒂」這個名字,有印象嗎?」古恩漫不經心開口。

  「灰星時代的?」南安搖頭,「我活躍的年代沒聽過。」

  「那,深紅原木酒館,你去過嗎?

  南安皺眉回憶了片刻,也搖頭。

  「他們和神魔有關?」

  古恩笑著回應:「目前還不確定————都說厄鹿經驗豐富,實際,面對稀奇古怪的神魔,我們也時常會感到迷茫。」

  南安正打算接話,僕人匆匆而來。

  聚餐二度被打斷,古恩有些不耐煩,卻很好地抑制了下去一他是個得體的人,不會隨意苛責下人。

  「古恩老爺,是瓦赫迪恩·里歐德公爵。」

  穗月抬了抬眉,她記得這個名字,促成和南安相遇的見義勇為一戰里,瓦赫迪恩的長子長女,均在戰鬥中壯烈犧牲,是一眾貴族中最有血性的。

  瓦赫迪恩的長子身陷重圍,搶回妹妹屍體前,還主動告知了穗月他的計劃,讓她向著相反方向逃竄。

  如果說,是什麼讓穗月對貴族不會一上來就刻板印象拉滿,那大概就是蔻萊拉、尼拉爾、瓦赫迪恩這樣的血稅貴族了。

  比起地下水路里的飯桶,他們以自身的鮮血,換一代人平穩成長,乃至奢靡淫逸,她真的沒意見。

  聽到僕人的話後,南安發現惑鴉和古恩神情莫名有些緊張。

  古恩起身時還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角,讓穗月面前的肉湯一陣翻騰。

  等四下沒有旁人,惑鴉這才對南安說。

  「關於瓦赫迪恩·里歐德,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們家族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在應對你口中心想事成」的神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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