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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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遺產

  「你打算從哪入手?」

  「和贊提遺民的後代們聊聊,我想他們應當口口相傳了一些當年的故事,或許還有典籍留存在外。」古恩強調,「假如阿斯莉潘就是蜜酒狼人,安穩生活的她大概會有子嗣後代,沒準還幸運留存至今。」

  惑鴉按搓著眉角。

  古恩不解:「有進展,可你看上去不太感興趣?」

  「假如她具備認知干擾層面的奇異屬性,做不到完全抹去存在的痕跡,不奇怪嗎?」

  「神魘也分強弱。」

  「我暫時不打算默認書呆子是神魘。」

  「理由呢?你怎麼解釋認知干擾?」

  沉默在兩人中蔓延。

  「算了,聊聊南安吧,他們到厄鹿莊園了。」

  「哦?」古恩笑了起來,「什麼反應?」

  「誤以為蔻萊拉作弄他們,想要離開。」

  每個厄鹿新人造訪莊園的反應都是古恩的餐後甜點,值得他細細回味。

  只是可惜了,這次他恰好不再現場,錯過了這一幕。

  「蔻萊拉————提卡家的長女?」古恩有些印象,不由得皺眉,「南安怎麼和她走到了一起?」

  「或許是看她長得好看吧,年輕人————呃————」惑鴉下意識老資歷的起手式,咽了回去,「即便是偉大的英靈,也曾是血肉之軀。

  「要是我記得沒錯,她可是————」

  「年輕人的玩法我們看不懂,反正元老院不在意,現在風氣也如此。」惑鴉不以為意,「你比我小几十歲,總不該比我更像個老古董。」

  離開文史館,乘上馬車,只剩兩人,惑鴉這才放心開啟隔音法陣。

  「元老院怎麼說?」

  「灰星時代邊境冒險者遺風」的論調,在元老院內部逐漸占了上風。他們對南安在黑霧中展現出,對神魔高效而暴力的壓制與破壞能力,非常滿意,認為這正是當前索利茲,乃至整個諾拉都急需的力量。」

  「評價很高啊。」

  「但還需要和元老院見面後,才能正式認領這份讚譽。」

  「那榮典院還會補發穗月的獎勵嗎?」

  兩人相視苦笑,默契略過這個話題。

  惑鴉感慨:「現在雙冕都被活蝕的話題點燃了,能聽到一些正常的進展,還真是難得。」

  古恩苦笑了一下,顯然也對近期雙冕城的混亂氣氛深感頭疼。

  是否接納活蝕,從上至下引發的激烈討論讓雙冕內外都洋溢著過年般的氛圍。

  酒館內更是隨時可見預存酒水,讓持有相同立場的人自取的畫面。

  立場相對的另一群往往會聞訊而來,拍出更多的錢,嚷嚷:「我存雙倍。」

  預存,很快演變成隱性攀比和立場展示。

  你存一杯,我存兩杯。

  你請麥酒,我請更貴的烈酒。

  仿佛誰存的錢多、請的酒好,誰所代表的立場就更得人心。

  人們進入一家酒館,首先關注的往往不是菜單,而是櫃檯旁邊那塊寫滿了「贊助酒水」的小板子,並根據自己的立場選擇是否留下,或者去哪裡尋找「同道中人」。

  南安對此已經有所耳聞,閒逛時,本地通的蔻萊拉就曾提醒即便前往酒館,也不要亂喝預存酒。

  雙冕城郊,爆滿的酒館旁,他見識了激情洋溢,感情和肢體語言豐富的人站在高台上振臂一揮大喊:「活蝕將摧毀我們所擁有的一切。」

  台下是同樣激情憤慨的雙冕民眾。

  自出生以來的教育令他們天然厭惡活蝕。

  南安不明白元老院是怎麼想的。

  真理確實可以越辯越清,但道理未必啊?

  信息傳播過程中最容易被傳遞的,是情緒本身。

  越激進的觀點,越容易獲得聲量,也更容易傳播。

  畢竟是初來乍到,南安沒有第一時間把心中所想告知古恩。

  當發現厄鹿這位最大的「金主」兼後勤主管古恩·帕爾卡,竟然是森精一族時,南安忍不住冒昧地問出了一個盤旋心中已久的問題。


  「年齡上限,真的鎖死在180到200歲,沒有精靈可以突破嗎?」

  在灰星時代,精靈族動輒以千年計的漫長壽命,曾讓人類等其他種族望塵莫及,他們幾乎是生活在不同時間尺度的生物。

  此刻直面這位在「BUG修復」後誕生的森精,南安實在按捺不住那份屬於「古人」的好奇心。

  古恩聞言,並未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反而溫和地笑了笑。

  他起身,走到書房一側鑲嵌在牆壁里的酒櫃前,取下一瓶與之前送給南安他們同款的栗桃酒,又拿出幾個乾淨的水晶杯,為南安和穗月各自倒了半杯。

  「不止是我們森精,」古恩坐回座位,將酒杯輕輕推向南安和穗月,語氣平靜地解釋道,「幾乎所有被你們灰星時代人類認定為長生種」的種族,在黑霧降臨後,都被無形的枷鎖限制,壽命上限被大致鎖定在了這個區間,迄今為止————」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動著。

  「也只有混血龍人,勉強突破了這一限制,目前記錄中最長壽的混血龍人,活到了261歲。摻雜了巨龍的血脈,果然————還是強大啊。」

  「說起巨龍————」南安順勢將話題引向另一個讓他困惑的方向,「我在克倫深洞的藏書中,也沒有找到多少關於他們的詳細信息。灰星時代,諾拉至少明確存在三隻巨龍,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也消失了嗎?」

  惑鴉解答道:「一位,在黑霧降臨初期,認為危機根源可能在於諾拉之外的大陸,主動離開了諾拉————從此再無音訊。」

  「一位,在格蘭索爾保衛戰中隕落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湖風吹過,帶來牧場裡的模糊聲響。

  「聽著————」穗月眨了眨眼睛,小聲插話,「那,還有一位?」

  她從小在破曉就愛聽各種傳奇故事和古老秘聞,這可比枯燥的魔法理論課有趣多了「他在沉睡養傷,至於他的對手以及受傷的原因,對諾拉絕大多數人而言,是絕對的機密,但唯獨可以向你們兩位透露。」

  南安穗月對視了一眼,歪頭。

  「你們口中的心想事成」,為了遏制它,巨龍杜納卡隆付出半截龍尾和半片龍翼。」惑鴉語氣中充滿了敬意。

  南安同樣肅然起敬。

  心想事成這種一聽就邪門透頂的機制怪能被按頭,不愧是魔法世界下最頂級的老資歷,開服就被魔力浸潤的逆天種族。

  即便黑霧以改天換地、扭曲規則的滔天氣勢席捲而來,依託於漫長歲月和魔法環境共同鑄就的恐怖體魄與浩瀚力量,巨龍,依舊是能夠睥睨諾拉眾生,站在生物鏈最頂端的終極數值怪。

  給老資歷跪了。

  「你們有機會見到他的,不過當務之急,是準備好明天的元老會面。」

  「這麼快?」南安有些訝異地抬起頭。

  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索利茲的最高權力機構,但沒想到安排得如此迅速。

  「如果沒有活蝕的爭辯,你的討論量應該是這段時間的元老院之最。」

  「我和穗月需要做什麼準備嗎?」

  「不需要太刻意。」古恩建議,「隨心自然,即是最好。」

  惑鴉摩挲著鬍鬚,上下打量著穗月。

  「也許你該換套衣服了。」

  一件厚實的,破舊的亞麻襯衫,外面套著件耐磨的皮質馬甲,下身是同樣結實耐髒的深色長褲,腳上蹬著一雙沾著些許泥漬和不明污跡的短靴。

  土到了極致。

  不過反倒是能怪異地突顯穗月不加修飾下,相當優秀的顏值。

  作為日常行動,執行任務,絕對輕便可靠,但應對社交和重大場合顯然不適宜。

  南安抓住了機會,脫口而出:「學院服吧,她很喜歡。」

  「哈?」

  穗月懵了,還沒來得及爭辯,古恩便點了點頭。

  「學院服確實是非常合適得體的選擇,相信即便是對你們心存芥蒂的元老,也難以從這份選擇上再挑剔什麼,而且穗月的年齡也很適合這份著裝風格。」

  說罷,他轉過身,在書桌抽屜中翻出了一份捲軸。

  「拿著它去雙冕城對應的店家選購,帳單會掛在我的名下。」古恩注視著南安,遲疑了片刻,「我知道這麼說可能很冒犯,但————挑選時,你們可以喊上那位蔻萊拉小姐,亦或者讓店員幫忙參考。」


  南安知道自己的著裝同樣不得體。

  上身材質不明的深灰色長外套,還是破破爛爛補丁版。

  下身是略顯寬鬆的棕色亞麻短褲。

  一雙不合尺碼,以粗繩緊束的獸皮靴子。

  就服裝組合來說,這簡直太土逼了。

  假如不是他展現出了強大的戰力,讓人能稍微無視掉這身兼具了土和毫無衣品的裝扮,兩位穿著優雅得體的大佬大概會直接開口,讓他立刻換一身。

  醜陋就對了,拼好衣是這樣的。

  南安的衣服全都是死人身上扒的,屬於什麼好穿就扒什麼。

  價格昂貴,做工精緻的物件全都換了錢。

  阿斯莉潘都對南安的節儉感到恐懼。

  整個紅鼠冒險團,一度集體懷疑南安是不是信仰著某個嚴苛苦修、戒絕物慾的冷門教派儘管南安本人再三堅稱自己沒有任何信仰,但這解釋蒼白無力,根本沒人相信。

  有欲望,才像是人。

  可偏偏在所有人眼中,南安都閃爍著聖騎士般的輝光,而且是最虔誠的苦修聖騎,屬於死靈術士看一眼都會灰飛煙滅的類型。

  嚴於律己——不賭博,不下「館子」。

  寬於待人一南安不會制止,叨擾說教下「館子」加餐,和異族美少女談心,學習異族語言的隊友。

  甚至於沒錢了還能和他借,沒有利息。

  往往在經歷了一場血腥殘酷,令人身心俱疲的戰鬥之後,眾人癱在篝火邊,滿腦子還是廝殺與死亡的混沌景象時,南安會平靜地開口。

  用他自認為沒什麼起伏的語調,講述一些光怪陸離,與眼前現實相當遙遠的故事。

  他的敘述仿佛帶著奇特的安撫力量,能慢慢驅散縈繞在眾人心頭的血腥與戾氣。

  這種行為,怎麼看都跟某些教派的「布道」或「心靈撫慰」一個樣。

  一個人,從事終日遊走生死邊緣,壓力爆炸的工作,卻從來沒有放縱、墮落的苗頭。

  既對女人沒興趣,也對地位沒追求,唯一的愛好只是跟著大家把異教徒、委託目標的頭當球踢————他的欲望在哪?

  單純的殺戮欲發展到最後,定然步入絕望和扭曲。

  出於擔心,紅鼠冒險團全員關切地對南安進行了一次詢問與引導你總得有點欲望吧?

  「存錢?」

  得知南安的小金庫攢了滿滿一筆錢時,全員都鬆了口氣。

  他們的心情類似於————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沒廢,只是喜歡紙片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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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攢那麼多錢幹嘛?」阿斯莉潘十分不解。

  「不做冒險者之後,買地,買酒館,養老。」南安回答得很坦誠,「為未來做考慮。

  「」

  紅鼠冒險團的所有人一下靜了下來。

  「未來」對於他們這些在邊境線上遊走,每一次委託都可能成為最後一次的亡命之徒來說,是一個陌生到近乎奢侈,甚至有些可笑的詞彙。

  「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他們深入骨髓的常態。

  沒有人知道自己能否活到明天,與其去考慮太過遙遠和虛無縹緲的「未來」,不如趁著眼下還能喘氣,及時行樂,把錢花在能帶來即刻歡愉的地方。

  喝酒、賭博、下「館子」,左擁右抱。

  冒險團里少有人的委託錢到手能留在手裡一個月。

  花光了就執行下一輪委託,直到忽地在某一輪委託里「咣」地一聲倒地,再也爬不起來。

  阿斯莉潘大概是最無法理解南安這個念頭的人。

  她曾經老鷹抓小雞般,提溜著南安,扔進女人堆里。

  看著南安把周圍的女人全都敲暈走了出來,阿斯莉潘氣急。

  「醒醒,買地、酒館夢太不靠譜了,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先去學會放縱,要是明天你就死了,攢這麼多錢,對你有什麼意義?」

  「那我死了,你們就拿我的錢去買地吧。」

  「你這傢伙,真是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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