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眾口鑠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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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7章 眾口鑠金

  費雄抵達碼頭後,先與達魯花赤不花、州尹劉也先談了許久。

  兩位州官是從四品,費雄是從三品,但漕府畢竟仰賴地方甚多,雙方還是以平等地位交談,故費雄雖然滿心不爽,依然按捺住心中的不爽利,客客氣氣地問道:「拒賊之事,當以州衙、總管府、軍府為重,漕府一沒錢二無兵,請我來作甚?」

  「費公今年出鎮太倉,總領遠近,而邵樹義至今仍是崑山崇明所在籍海船戶,請費公來是應有之意。」不花笑容滿面道:「興許就能勸得人家回心轉意,為朝廷效力呢。」

  費雄無奈。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但他不可能管得了邵樹義,因為人家手頭有可觀的武力,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束縛,而這也是前番自己願意帶著他通番賺錢的主要原因。

  因此只能推託道:「不花公此言差矣。邵樹義雖是海船戶,然多年不受管束,名下船隻十餘艘,從沒運過一次糧。而今又招募了諸多逃亡船戶,結寨於馬馱沙,漕府已然對其毫無辦法。」

  州尹劉也先聽了,立刻說道:「費公,若任邵樹義這麼下去,早晚有一天,漕府會沒有海船戶可用,漕運也無從談及。今買述丁公上任,或可將諸般情形說與他聽,將來找機會好好整治。」

  費雄聞言,心下訝異。

  他只是隨日=說,不想自己或漕府與邵樹義在明面上扯上美系罷子,你這麼說何意?難道與邵樹義有過節?

  「也先!」不花有些不高興了,道:「大局!大局為重!」

  見不花這麼說,劉也先只能訕訕一笑,不再多言。

  大局?我的大局就是身家性命。

  朝廷關我什麼事?天下與我何干?一幫人站著說話不腰疼。

  「費公。」不花朝費雄拱了拱手,道:「今日請你來,實有一樁要事,只有你能辦成。」

  費雄心中起了股不好的感覺,耐著性子說道:「不花公請講。」

  「邵樹義人在水寨,留走不定。州中富商籌了些糧餉,欲請他駐守劉家港,防備賊寇。」不花說道:「再者,他可能對朝廷有些誤會,總覺得有人要害他。

  萬一為奸人所惑,憤然造反,劫掠劉家港,卻不美也。聽聞費公與邵樹義有舊,若有暇,不妨勸解一二,以堅其心。」

  說完,眼巴巴地看著費雄。

  不知道為何,費雄心底騰地就起了一股子無名火。

  一個個、一天天,都把我女兒往邵樹義身上扯是吧?最近一年來,他時不時聽到一些傳聞,偶爾與親朋故舊聊起兒女婚姻時,也聽到邵樹義這個名字,實在讓他心煩。

  若沒有合適的對象便罷了,可他最近看上了松江府吏陶宗儀。

  九成(陶宗儀)與自家有親戚關係,知根知底。

  其父陶明元(陶煜),素有文名,號逍奧山人、白雲漫士,輾轉多地為縣尹,叔父陶復初,為台州儒學教授,一家子都是儒戶。

  九成就學於鄉貢進士、松江府訓導錢璧錢伯全門下,雖從事於官府而不廢學,今年衝擊杭州鄉試,若得功名,便可與其結親一不,即便沒能考中,亦可與之結親。

  這樣一個人,豈非完美的贅婿對象?

  邵樹義這種人,先不談身份,他肯當贅婿嗎?若不願入贅,難不成嫁女?

  大女兒已經外嫁了,二女兒再外嫁,三女兒卻還小,正所謂夜長夢多,萬一出點什麼意外,他費雄豈不是連後人都沒有?那還有什麼臉面對列祖列宗?

  費雄早就想清楚了,二女兒是必然招贅的,誰來說情都不行。

  但現在有點「小」問題了。眾口鑠金這個詞,可不是說說而已。

  最近他舉辦了一次宴會,邀請了松江、蘇州、嘉興的年輕士子,有人嫉妒陶宗儀受他青睞,故意談起邵樹義要娶元珍之事,九成到底年輕驕傲,受不得激,當場表示他志在著書立說,暫不考慮婚嫁。

  這讓費雄又驚又怒,不得不私下裡勸解,奈何人家根本不聽,似是不屑與邵樹義這種人爭搶,更不願與他扯上關係。

  到了這會,江浙官場流傳的消息越來越廣,越來越離譜,而且似乎不僅僅是官場了,有點文名的書香家庭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這讓費雄更是惱火。

  因此,他立刻硬邦邦地說道:「我和他不熟,你們另請高明吧。」

  不花一怔,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些許,於是換了副口吻,道:「費公,不過與其虛與委蛇而已,何必放在心上?再者,便是不為自己考慮,也請費公為漕府、


  為崑山州數十萬百姓考慮。一旦出點事,生靈塗炭之下,於公清名亦有妨礙,是也不是?」

  這話說得就有點重了,更是拿崑山全城百姓進行道德綁架,你不是想要名聲嗎?現在就拿名聲堵你。

  這點小忙都不幫,在一些經常書寫詩文表達民生疾苦的讀書人眼裡,可就有點自私了。

  再者,你畢竟是漕府副萬戶,邵樹義可在挖漕府牆角呢。就這兩天,許多海船戶投奔過去,再不制止,明年春運怎麼辦?你承擔得起責任麼?買述丁剛來,會不會對你有意見?這都是要考慮的事情。

  果然,費雄在思慮一陣後,臉色有些緩和,但心中仍是有些不爽,道:「漕府有達魯花赤、有萬戶,還有三位副萬戶,什麼事都壓我身上「費公。」不花立刻說道:「我做主,明年免崑山州海船戶雜泛差役一年,讓他們喘口氣,如何?」

  費雄瞪大眼睛,看向不花。

  不花一副老實憨厚的表情,解釋道:「明年州內要整修驛道、疏浚河渠,活挺重的,我另選民戶服役,讓海船戶專心運糧。如此,他們定然感激費公。」

  言下之意,若不答應,明年海船戶運糧之餘,還要承擔繁重的勞役,累死累活的時候,會不會私底下罵你啊?

  費雄是漕府副萬戶,他可以不在意民戶、軍戶、匠戶的看法,但海船戶千夫所指,威力可是不小。

  在僵了一會後,他的臉色終於鬆動了下來,沒再反對。

  不花見有戲,立刻湊了過去,低聲說道:「費公,你過去之後,還有一事。

  州內豪民籌集了一批錢糧————」

  費雄默默聽著,許久之後才告辭離去。

  ******

  十七日,又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抵達了平甲船附近。

  一番折騰之後,費雄登上了這艘千料漕船。

  「費公。」邵樹義換了身「經典」寶藍色質孫服,站在甲板上,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小虎,你————唉!」費雄上前一步,將邵樹義攙扶而起。

  邵樹義笑呵呵地說道:「已在艙中備好茶點,還請費公坐下說話。」

  費雄點了點頭,示意兩位隨從留在艙外,自與邵樹義入內坐下。

  「費公請用茶。」邵樹義親手端上一碗龍鳳團茶,道。

  費雄自然是識貨的,見得此茶,微微有些驚訝。

  「你這派頭,一般的富戶豪民都比不上了。」他感慨道。

  「別人送的。」邵樹義說道:「平日裡自己捨不得喝,也就費公來了,沾點光喝上那麼一兩碗。」

  「給你送東西的人確實不少。」費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後,說道:「今受崑山州達魯花赤不花所託,給你送鈔兩千錠、糧千五百石,你願不願收?」

  「就這麼點?」邵樹義一怔。

  「每個月這麼多。」費雄補充了一句。

  「哦?還挺大方的。」邵樹義來了興趣,笑道:「正所謂無功不受祿,不花要我做什麼事?」

  「做什麼你難道不曉得?」費雄瞪了他一眼,道:「讓你老實安分點,好好戍守劉家港,別真讓方國珍衝過來,把他們的碼頭、倉庫、邸店、屋宇一把火燒了。」

  邵樹義不置可否,只問道:「費公希望我這麼做嗎?」

  費雄眉頭一皺,道:「何意?」

  「我聽費公的。」邵樹義神色真誠地說道:「先前我說過,公若有事,招呼一聲便是,這話依然作數。」

  費雄沉默片刻,神色也鄭重了起來,道:「你既這麼說,我便多說兩句。」

  「請費公指教。」

  「而今方國珍造反,大破王師,浙東必然糜爛,浙西也相當危險。」費雄斟酌了下語句,說道:「你若知機,便當趁此良機,在省台面前好好表現一下,爭取讓他們改觀,知道你幡然悔悟,改過自新了,如此後面的路就好走了。」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邵樹義,道:「省台官員私下裡信不信你是一回事,明面上願不願意相信你則是另一回事。如果時勢需要他們相信你,那就會信你。我說的這些,你可懂?」

  「懂。」邵樹義微微頷首。

  「既然懂這一層,我便再多說一句。」費雄又道:「省里那些官,不過三年任期而已。做完第一任,能不能接著干第二任,自己都不清楚。所以他們不會考慮三年之後的事情的,如果任期不足一年,甚至不會考慮一年之後的事情。你不需要一直討好某個人,熬到他離任也是種辦法。

  蠻子今年剛來,確實不好辦,但也不是沒有解法。你先好好守著劉家港,勿要生事,待過幾天,我引你見一見漕府達魯花赤買述丁。他是中宮皇后伯顏忽都的人,與第二皇后完者忽都不是很對付,你若得他青睞,這不又多了一條路?只要買述丁願意幫你說話,江浙官場便沒那麼多人願意迫害你了。如此,你可明白?」

  邵樹義聽完,起身行了一禮,道:「得費公指點,如醍醐灌頂。」

  費雄擺了擺手,道:「先好生做事吧。錢糧若不滿意,還可以講講價,我估摸著他們貪了不少。」

  「好。」邵樹義連連點頭,一副聽話的模樣。

  費雄見此,心氣順了不少,隨後又有些愣怔。

  方才他的言行舉止,隱隱有點不太對勁,似乎不是他慣常所為,有那麼點說不上來的味道。難道他終究還是受了一些影響?或者雖然不承認,但對眼前這人,多多少少接受了一點?

  這幫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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