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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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五,天空飄起了細雪。

  不是北地那種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是江南特有的霰雪,細細密密,落在江面上就化了,落在屋頂的茅草上卻積了薄薄一層,白茸茸的,像撒了一層鹽。

  柳氏站在楊記糧鋪後院廊下,懷裡抱著兒子,看著院子裡幾個婢女忙進忙出。

  灶房裡飄出蒸糕的香氣,混著柴煙,在濕冷的空氣里散開,聞著就暖和。

  她穿了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褚子,外頭罩著件灰鼠皮襖,頭髮挽了個慵懶的髻,鬢邊斜插著一支白玉簪雜造房金玉科出品,質量還不錯。

  「夫人,年糕蒸好了,要不要嘗嘗?」一個婢女端著白瓷碟子過來,碟子裡碼著幾塊年糕,切得整整齊齊,上面撒了干桂花。

  溫地區的人對年糕是沒有抵抗力的,柳氏立刻騰出一隻手,捏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頓覺軟糯香甜。還不滿一歲的船兒窩在母親懷裡,見到蒸糕之後,下意識張了張嘴。

  「給衛隊的兄弟都送一份,每人兩個。」柳氏說道:「再把那筐柑橘分一分,人人都有,不獨衛隊,在外值守的貨殖房夥計也有。」

  「是。」婢女應了一聲。

  柑橘從溫運來此處可不便宜。

  南北朝時北魏天子想吃南方橘子,要麼是蜜餞,要麼是用蠟封的鮮果,這成本直接上天了。而今蠟沒那麼貴了,但依然不是普通人家能在冬天享受的。

  「州中六房吏員的禮都準備好了麼?」柳氏又問道。

  「備好了。每人四匹綢緞、兩壇老窖、一盒婺州臘豬。」

  柳氏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

  小傢伙裹在??褓里,剛才還動來動去呢,怎麼說了兩句話就閉眼睡著了?此刻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她忍不住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聞到他身上那股奶香味,歡喜得不得了。「大哥回來了。」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柳氏擡起頭,看見邵樹義裹著件黑山羊皮假鍾走了進來,肩上已落了一層細雪。

  鐵牛跟在後面,手裡提著筆墨紙硯。

  「怎麼站在風口裡?」邵樹義快步走上階,伸手接過兒子,催促道:「快進屋,別凍著。」柳氏笑了笑,跟著他進了堂屋。屋子裡生著炭火,暖烘烘的。

  邵樹義把兒子遞給溫州來的奶娘,脫了假鍾,在炭盆邊坐下,搓了搓手。

  「人安頓好了?」柳氏給他倒了一碗熱薑茶。

  「安排在金沙客棧,派了兩個人聽用。」邵樹義接過碗,喝了一口,呼出一團白氣,又道:「他們想去馬馱沙看看,那就看吧。看完了也好幫我說話。」

  「這是李大翁的內侄,很受信重。我託了好幾個人才遞上話的。」柳氏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個包袱,放在邵樹義膝蓋上,道:「給你做的新衣裳,過年穿的。試試合不合身。」

  邵樹義打開包袱,是一件石青色的質孫服,棉布的,領口和袖口鑲了邊,針腳細密,一看就費了不少功夫。

  他抖開來披在身上,長短剛好。

  「你還會這個?」邵樹義驚訝道。

  柳氏笑了笑,道:「我十三四歲時就會了。」

  「手怎麼這麼涼?」邵樹義放下袍服,握住柳氏的手,攏在掌心裡暖著。

  柳氏沒有抽回去,就讓他握著。

  屋外雪越下越大,院子裡傳來婢女們嬉笑的聲音,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喊「快來看,屋頂白了」,帶著濃重的溫州口音。

  灶房裡又飄出一陣香味,這次是醬燉(滷肉)的,混著八角桂皮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我去看看醬燉。」柳氏輕輕抽回手,轉身往灶房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問道:「張洋走後,州中事務由朱道存暫理,年前要不要約費夫人來文廟走走?」

  「你看著辦吧。」邵樹義說道。

  柳氏點了點頭,掀開帘子出去了。

  邵樹義一個人坐在堂屋裡,聽著灶房內鍋碗瓢盆的聲響,聽著院子裡的歡笑聲,再聽著街道上偶爾響起的孩子們的玩鬧聲,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他招了招手,讓奶娘把孩子給他。

  接過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小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從??褓里伸出來,在空中亂抓。


  邵樹義伸出一根手指,讓兒子握住。那隻小手攥得緊緊的,肉乎乎的,煞是可愛。

  「快點長大。」邵樹義輕聲說道:「爹帶你騎馬打仗。」

  小娃娃聽不懂,只是攥著他的手指,咧嘴笑著,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傍晚時分,雪停了。

  虞淵遠遠地領著一行六人走了過來。

  去馬馱沙「考察」的李大翁內侄是州人,跟著虞淵過來的則是溫州人。兩伙人一起乘船來的江陰,半途分道揚鑣,各有目的。

  六人中領頭的叫林善一,大約四十出頭,瘦高個,留著兩撇鼠須,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標準的山寨狗頭軍師形象。

  此人甫一見到邵樹義,立刻拱手作揖,道:「邵舍,這幾日實在叨擾了。」

  「林官人客氣。」邵樹義還了一禮,引著他們進了堂屋。

  堂屋裡已經擺好了兩張桌子。主桌坐著邵樹義、林善一、虞淵以及結束反省的梁泰,副桌坐著林善一的五個隨從,由王行、卞元亨作陪。

  菜是柳氏親自安排的。醬燉肉、清燉雞、鱖魚、冬筍、菘菜,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湯里撒了胡椒粉,香氣撲鼻。

  酒是江陰老窖,邵樹義親自給林善一斟酒。

  「林官人大老遠來,沒什麼好招待的,家常便飯,莫要嫌棄。」說完,他端起酒杯,先干為敬。林善一也幹了,咂了咂嘴,道:「好酒!」

  「喜歡就多喝幾杯。」邵樹義哈哈一笑,又給他滿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就多了起來,慢慢聊到了出海通番之上。

  林善一夾了一筷子魚,慢慢吃著,忽然嘆了口氣,道:「蔡亂頭造反之後,我等日子也不好過,現在準備做正經生意了。」

  邵樹義聞言,心下暗笑,難道你原來做的不是正經生意?不過也不奇怪,溫二路乃至福建沿海,海商多,海盜也多,而且相互間的角色可以互相轉換,只不過有人正經買賣做得多,很少搶別人,所以被稱為「海商」,有的人正經買賣做得少,搶劫頻繁,故被稱為「海寇」。

  「林官人。」邵樹義忽然說道:「不知溫州市舶分司那邊可有一」

  林善一擺了擺手,道:「我等若能攀上市舶司的大貴人,何至於做無本買賣。也就認識些小官小吏罷了,他們說話不太好使。」

  溫州設有市舶分司,行政級別和太倉是一樣的,蓋因太倉、劉家港的市舶司也是慶元市舶司下轄的分司。

  設有分司,就說明蕃商海客多,可能規模上不如劉家港,但絕不是什么小商埠。

  「人脈總是一步步來的嘛。」邵樹義笑道:「實在不行的話,就多使點錢。」

  林善一無言以對,苦笑道:「我家哥哥就因為這事栽了。」

  邵樹義聞言嘆息,一臉痛惜狀。

  林善一的大哥林良,其實不是什麼良民,早年跟著柳氏的前夫林大哥做事,並非下屬,而是「加盟商」性質,有自己的人和船。

  林大哥死後,林良這種小股海盜就開始自己單幹,期間偶爾與別人聯手一一如李大翁一一做一票大的,但絕大多數時候還是保持著相對獨立的地位。

  自蔡亂頭造反後,溫以及福建北部近海的生態產生了急劇變化。林良這人本就和蔡亂頭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結果這蠢貨還不警醒,被市舶司官員誘捕,沒幾天就被斬了。

  至於市舶司為何誘捕此人,大概是怕了吧。畢競老蔡已經數次上岸劫掠了,官府也怕有人給他在岸上充當內應。

  邵樹義甚至懷疑林良一點都不冤,這廝可能真的當過蔡亂頭內應,至少也給他送過補給。

  這不是空穴來風,因為林善一這幫人從溫州過來後,隱晦地提過能不能幫忙銷贓一一邵賊雖沒明確答應,但也沒拒絕。

  「林官人,往事已矣。過去的就讓他過去把。」邵樹義說道:「無本買賣這種事,終究不是正道。有此亡命搏殺的勇氣,何不劈波斬浪,直下南洋,做那通番買賣呢?

  「邵舍所言甚是。」林善一點了點頭,說道:「但我等在溫膽戰心驚,實在害怕哪天呼呼大睡之時,被官府上門抓捕。便是真的老老實實做生意,通番拉了貨回來,恐也要被溫州市舶分司的狗官們下黑手,直接昧了我們的貨。」

  邵樹義聞言大笑,道:「這有何難?林官人豈不聞劉家港「六國碼頭』之名?溫過得不舒心,直接來太倉好了。若太倉也不放心,可將家人搬來江陰,斷無人敢謀害他們。」

  「如此,真的多謝了。」林善一似乎就是在等這句話,當場起身致謝。

  來的這幾日,他已經在江陰城內外轉了一大圈,粗粗了解了邵樹義在本地的威風。

  溫那邊官軍密布,水師戰艦雲集,他們這些小海盜如同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實在不敢待下去了,只能先做轉移,再圖其他。

  如今看來,江陰是一個不錯的落腳點。

  舊宋時這裡就開過市舶司,長江沿岸港闊水深,可停泊巨舟大舶,條件十分優良。

  最重要的是,這裡的官府不針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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