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給我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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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半,行轅後堂。

  這裡不像前院那麼吵鬧,但一陣陣的聲浪還是傳了過來。

  孛羅不花一個人坐在胡床上,背靠著牆,一隻手緊緊攥著刀鞘,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撚著身下氈毯的毛邊。

  窗戶關著,窗扇被他從裡面門上了,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子一竄一竄,把他半邊臉照得忽明忽暗外面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砸門聲、叫罵聲,還有「轟」的一聲一一不知道是門被撞了一下還是什麼東西倒了。

  每一下響動,他都忍不住攥緊刀鞘,指節泛白。他耳朵豎著,脖子僵硬,像草原上被狼群圍住的黃羊。自小養尊處優的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狼狽。

  後悔嗎?可能有點,也許不該敲詐那麼多錢財的。

  憤怒嗎?當然也有,不僅僅是對亂民的憤怒,也有對自己手下吃拿卡要的憤怒一一他不傻,暗地裡猜測手下們收的錢鈔比他敲詐的還要多。

  恐懼嗎?那是當然的了,現在他只希望行轅內這不到兩百衛兵能擋住外面洶湧的人潮,別讓他陷入危險的境地。

  總之思緒紛繁,一瞬間想了很多,腦子都要炸了,臉卻越來越白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的聲音好像小了點。

  他來到窗前,側著耳朵貼在窗縫上聽。叫罵聲還在,但好像沒那麼大了?

  又過了一會兒,叫罵聲漸漸稀疏了,砸門聲也停了。斷斷續續的呼喊聲像退潮的海水,一波比一波遠。然後他聽見了雜亂的腳步聲,接著是吆喝聲,以及衙門差役慣吹的尖亮的哨子,一聲接一聲。孛羅不花屏住呼吸,貼在窗縫上不敢動。

  街面上慢慢安靜下來了。

  有人在外頭喊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是器械碰撞的聲響,像刀入鞘。

  孛羅不花慢慢地從窗前退開,後背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又坐回到了榻上。

  屋內有幾個僕婢,此時盡皆低頭,仿佛沒看到鎮南王方才的任何舉動。

  孛羅不花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流連了一會。

  每觸及一人,那人就把頭深深地低下去,幾乎要觸到地面。

  良久之後,孛羅不花冷哼一聲,整了整衣冠,盤腿坐到案前。

  案上擺著一把銀壺,壺裡是馬奶子酒,旁邊擱著半隻烤得焦黃的羊腿,還有一碟鹽漬的野韭菜花。很顯然,他剛剛洗漱完畢,還沒來得及享用早餐呢,就受到驚嚇,以至於舉止失措。

  還好,沒人看見,如果忽略房間內這幾個貼身僕婢的話。

  深吸一口氣後,孛羅不花拿起一把小刀,慢慢削著羊腿肉,一片一片送進嘴裡。

  他今年剛滿三十,臉圓而闊,顴骨高聳,蓄著兩撇細須,是蒙古人里少有的白淨臉,只不過此刻有點過於煞白了。

  沒過多久,一名怯薛奔了過來。見到鎮南王正鎮定自若地用著早飯,面現佩服之色,稟報導:「今晨大門被人潑了穢物,抓人的時候,鬧了起來。唐百戶和十幾個衛兵,都不見了。」

  孛羅不花削肉的手頓了一下,擡起眼皮。

  「不見了?」他的漢話說得不錯,只是尾音上揚,帶著草原上的那種平直調子,「是跑了,還是死了?「回大王,是……被人搶走了。人群中衝出來好多暴民,把唐百戶他們拖進了巷子,等我們出去找時,連影子都沒了。」

  孛羅不花把那片削好的肉慢慢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把手裡的小刀往桌上一拍。

  只聽「嘭」的一聲,銀壺震得跳了一下,馬奶酒灑出來一小攤。

  「哈刺不花呢?」他的臉色很是陰沉。

  「司馬帶人去調兵了。」

  「調兵?」孛羅不花想了想,涉及到自身安全問題,便沒再發火,轉而冷哼一聲,道:「是要調兵。王府內不過二百人,頗是不足。先前我要徵用左近民房,總管府還推三阻四,現在我倒要看看他們有何話可說。」

  他端起銀壺,直接對著壺嘴喝了幾口馬奶酒,喝完一抹嘴,把壺往地上一撂,壺底撞在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入內稟報的怯薛心下一顫,趕緊低下頭去。

  外頭又響起了腳步聲,帳簾被掀了開來。

  剛從江陰返回的伯顏快步入內,臉色同樣不是很好看。

  「大王。」他行了一禮,道:「常州路判官李茂請求入覲。」


  「暴民驅散了?」孛羅不花問道。

  「已然驅散。」伯顏答道:「常州府的差役和弓手正在街面上巡視,我們的人離得稍遠,這會也快到了。」

  再次確認這個消息後,孛羅不花暗暗鬆了口氣,神色間愈發憤怒了。

  只見他眯起眼睛,把手裡的羊腿骨頭往盤子裡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伯顏一」他忽然說道。

  「在。」伯顏身子微微前傾,應道。

  「你說」孛羅不花也不管手上滿是油污,直接撐著膝蓋站起身來,說道:「這次到底有沒有人煽動?」

  伯顏顯然想過一個問題,沉默片刻後回道:「應是有的。」

  孛羅不花微微頷首。

  「查!我倒要看看,到底什麼人膽子這麼大,敢公然和我作對。」孛羅不花擺了擺手,說道。「是。」伯顏應道。

  「那個什麼李茂,我就不見了,還給他臉了不成!」孛羅不花沒好氣地說道:「讓他出面將左右民房征下來,給我駐兵。」

  「遵命。」伯顏微微皺眉,但還是領命而去。

  孛羅不花又在屋內轉了幾圈。

  事實上經過剛才這段時間,他已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來常州時日不短了,地方上肯定怨聲載道,這一點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既有怨言,那麼就肯定有人想要趕他走。煽動民變其實是一個不錯的辦法,尤其是在花山賊平定不久,蔡亂頭依然嘯聚海上的時候,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但他還是很憤怒。不就收你點錢麼?至於這麼給我找麻煩?

  鎮江路在剿滅花山賊之役中提供了許多糧草,地方上有些疲敝,他幾乎沒要到什麼錢,好不容易來常州「大展身手」,你們就給我來這套?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就憑這麼些亂民,到底能不能扳倒我。

  伯顏離了行轅之後,便找到路判官李茂,將鎮南王的要求說了一遍。

  不料李茂聽了臉色大變,失聲道:「變亂方平,這是又要製造新亂?」

  伯顏亦有些無奈,道:「總管府不能出點錢麼?先把人請出去再說。正如你所說,剛出了亂子,王府衛兵需得屯駐左右,不然出了點什麼事的話,你擔待得起麼?」

  李茂一聽也是,沒再說什麼。只是終究有些不滿,鎮南王來常州也快一個月了,這是打算住下了嗎?再這麼搞下去,第二起民變近在眼前。

  想到這裡,李茂仗著最近一段時日他倆吃喝玩樂處得還算不錯,低聲問道:「不知大王何時起行去江陰?」

  伯顏瞟了他一眼,道:「怎麼?不耐煩了?別人便是想巴結鎮南王都沒機會呢,你倒好,真菩薩在眼前卻不知道拜,反倒把人往外推,奇哉怪也。」

  李茂一窒,暗道我現在可沒心情拜什麼菩薩,只想趕緊平息事端,太太平平做官。只不過這話自然是沒法說出口的,因此只能尷尬一笑,道:「公所言甚是。」

  伯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安慰道:「放心,本來就定好下月初去江陰州了,經此一鬧,大王應該也沒多少心情繼續留在常州。而今只是心頭那口氣順不下去,但稍稍發散一番,自然離去。」

  李茂正想繼續說些什麼時,遠處響起了一陣爭吵,隱隱傳來「菩薩」二字。

  他扭頭望去,發現已經有王府小吏帶著衛兵去驅逐左近民人了,不由地暗罵這幫人真是媚上欺下,小人做派。

  李茂沒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對伯顏拱了拱手後,便準備回總管府稟報去了。

  伯顏回了一禮,也沒把遠處的爭吵當回事,轉而看起了先前爆發變亂的現場。

  整整五具屍體被擺放在牆根上,滿頭是血,面目全非。

  這是王府衛兵在擴大搜查範圍後,於附近街巷中找到的,但只有五具,還有包括唐百戶在內的十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憑空消失了。

  這個時候,伯顏心中也有些無語。

  鎮南王南下花山剿賊,抽調了王府直屬衛隊探馬赤、漢軍各三個百戶計五百人一一鎮南王直屬衛隊有弩軍萬戶府一、炮手萬戶府一、探馬赤千戶一、漢軍千戶一,皆駐揚州。

  這些人麼,一言難盡。

  攻花山時上過陣,個個哭爹喊娘,明明器械比益都新軍、鎮江萬戶府、常州萬戶府的兵馬更精良,賣相也更好看,結果戰鬥力還不如他們,一觸即潰,差點坑了鎮南王。

  他本以為只是打不過兇悍的花山賊而已,而今看來,居然連暴民都能收拾他們,還有什麼好說的?伯顏突然覺得,即便把五百兵悉數集結過來又能怎樣?說不定要出更大的丑。

  「唉!」他長嘆一聲,回了行轅。

  西邊的巷道盡頭,幾名僧人模樣的漢子氣憤無比,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欺負得緊了,其中兩人忽然抽出短兵,猛地捅入兩名王府護兵的胸口。

  隨後大喝一聲「莫要擋了佛爺的路」,發足狂奔,遠遠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

  正在維持秩序的弓手、衛兵們目瞪口呆,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片刻之後,尖利的哨聲響起,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抽出兵刃,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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