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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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很沉重。

  林曉曉的手指懸在餐盤邊緣,目光在自己和包平面前的糊狀物之間來回切割,試圖解剖出最後一線生機。

  而在她旁邊,包平縮在對他來說過於高大的黑色椅背里,渾身透著侷促和不合時宜。

  包平低頭看著自己一雙布滿老繭,指尖縫裡永遠洗不淨機油黑漬的手。

  這雙手握過管鉗,掄過大錘,給死人化過妝,也給活人遞過煙,唯獨沒有握住過命運。

  現在命運就擺在面前的盤子裡。

  七道菜已經下去了四道,剩下的三份里,葉建國那一杯清水,大概率是唯一的解藥。

  那麼剩下的兩道,必有一道是劇毒的壞菜,二選一,50%的概率。

  林曉曉很聰明,她是編劇,是腦力勞動者,她在算概率,在博弈。

  陸膽更是個瘋子,敢拿命去賭。

  可包平不會算,他這輩子從來沒算贏過老天爺。

  ......

  「包師傅。」

  林曉曉的聲音有些乾澀,她顯然也沒把握,這是一個要把命交出去的賭局。

  包平的視線落在林曉曉因為緊張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多年輕啊,像花骨朵一樣,才剛剛要綻開呢。

  哪怕在吃人的鬼地方,拼命偽裝成了大人的模樣。

  可在一瞬間的恍惚里,包平覺得她和記憶深處的影子重疊了——總是扎著羊角辮,趴在桌子上咬著筆蓋,回頭沖他甜甜一笑的影子。

  「爸爸,你看我寫的這句台詞好不好?」

  記憶的閘門被該死的壓抑氛圍衝垮了,他感覺自己正在急速下墜,墜向哪怕做夢都想回去,卻又不敢觸碰的過去。

  ......

  包平出生在一個窮山溝里,那裡窮得連鬼都不願意去。

  但他那時候很快樂,爹娘沒本事,是地里刨食的老實人,可他們把唯一的兒子當心臟疼,地里老母雞下的蛋永遠是他在吃,過年唯一的兩斤肉大半進了他的碗。

  「平娃子,你要好好讀書,走出去,別像爹娘一樣在泥里滾一輩子。」

  這是老爹最常說的一句話。

  包平聽話,他拼命學,考上了縣裡的高中,成了全村的希望。大家都嚷嚷著老包家墳頭冒出來青煙了。

  但命運這東西最喜歡在人高興的時候,給你當頭一棒。

  高二那年,爹娘同時倒下了,就是累的,再加上常年的營養不良和風濕肺病。

  醫院是個消金窟,一沓沓的消費單像雪花一樣飄下來,瞬間埋葬了搖搖欲墜的家。

  包平在學校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寫作文,題目叫《我的夢想》。

  他沒寫完,扔下筆,背著書包跑出了校門。那一天,他的夢想死了。

  17歲的包平來到了安市。他以為只要肯吃苦有力氣,就能換來爹娘的命。

  他去工地搬磚,去飯館刷盤子,去給人通下水道。可城市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包容。

  「哎呦,哪來的鄉巴佬?身上一股子豬屎味。離遠點,別把我的衣服弄髒了。」

  「你也配跟我談工錢?識相的趕緊走,不然打斷你的腿。」

  在下著暴雨的夜晚,包平站在KTV的門口,渾身濕透,手裡攥著碎掉的酒瓶子。

  這個領班剋扣了他整整三個月的工資,這是爹娘的救命錢。

  年輕氣盛的包平還沒學會彎腰,他的脊梁骨還是直的。

  他很憤怒,他咆哮,他瘋狂地撲了上去,把滿嘴噴糞的領班按在地上揍。

  他覺得自己在捍衛尊嚴,可尊嚴不值錢。

  警笛聲響了,他被抓了進去。

  雖然因為是未成年人且對方沒動手,沒被判刑,但工作沒了,錢也沒了,還賠了一大筆醫藥費。

  等他從局子裡出來,連滾帶爬趕回醫院時,看到的只有兩張蓋著白布的床。

  醫生說,人走了兩天了,沒錢續藥。

  包平在醫院的走廊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最後是同村的一位大爺來收的屍,順帶著把半死不活的他拖了回去。


  大爺也沒錢,用湊出來的棺材本給包平付了欠下的醫藥費,又給他買了兩個饅頭。

  臨走時,大爺嘆了口氣:「甘平啊,人死如燈滅,你爹娘這輩子就圖你能好好的,好好的!」

  是呀,要好好的。

  包平一邊啃著饅頭,一邊流淚。也是從那一晚起,他長大了。

  後來,他找了個修車廠,跟著一個脾氣古怪的老師傅當學徒。

  老師傅罵他笨,他就笑。客人刁難他,他就遞煙。被人指著鼻子罵鄉巴佬,他也只是彎著腰說,「是是是,您消消氣。」

  他像是一顆生鏽的螺絲釘,在龐大的城市機器里,找到了一個最不起眼、最卑微的角落,死死地把自己擰了進去。

  這一擰就是十幾年。

  老師傅走了,把破爛的修車鋪留給了他。

  包平一個人忙前忙後,給老師傅送終立碑。

  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是個中年人了。頭髮開始稀疏,肚子大起來了,背也開始駝了。

  但他遇到了她。

  女孩叫秀秀,是隔壁早餐店的幫工。

  她不嫌棄包平滿手的機油味,不嫌棄他說話結巴。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一樣。

  「包大哥,你心腸好,是個過日子的人。」

  就這一句話,讓包平這個在泥潭裡打滾了半輩子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他們結婚了,沒有鑽戒,沒有婚紗,只擺了兩桌簡單的酒席。

  第二年,女兒出生了,小名叫糰子。

  這是包平人生中最亮的一段時光。

  可老天爺似乎見不得苦人吃糖。

  糰子一歲這年,秀秀查出了胃癌晚期。

  包平瘋了一樣地接活,白天修車,晚上跑代駕,恨不得把命都賣了。

  可死神要收人,從來不看你努不努力。

  秀秀走的時候很安詳,只是拉著他的手,「把糰子帶大,別苦了孩子。」

  包平沉默地辦了後事,把一歲的女兒背在背上,一隻手拿奶瓶,一隻手拿扳手,繼續修車,既當爹又當媽。

  糰子很爭氣,從小就乖,長得像媽媽,笑起來更像。

  這孩子不像包平是個大老粗,她喜歡看書,喜歡寫寫畫畫。包平不懂文學,但他知道這是文化人的事,是好事。

  他給女兒買最好的書,報最好的補習班,哪怕自己穿得並不體面,也要讓女兒穿得像個公主。

  「爸,我想當個劇作家。」

  12歲那年,糰子趴在滿是油污的櫃檯上,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好,當,一定要當!」

  包平笑得滿臉褶子,把沾滿油污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摸女兒的頭。

  「我閨女將來肯定是大作家,寫那種能上電視的大戲。」

  「那爸爸你幫我一起寫好不好?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們就寫一個英雄的故事。」

  「我不行……爸是個粗人。」

  「行的,爸爸你是我的英雄啊!」

  當天晚上,狹窄灰暗的出租屋裡,父女倆頭頂著頭。

  包平搜腸刮肚地講著他在村里聽來的故事,他在城裡見過的光怪陸離的人和事。

  女兒拿著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

  這是他們共同完成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劇本,名字叫《勇者的扳手》。

  在故事裡,主角是一個拿著扳手的修理工,他修好了破碎的世界,保護了公主。

  然而,劇本完成的最後一刻,手機屏幕亮了。

  該死的黑白界面,該死的片場。

  它不講道理地闖入了父女的世界,將他們從溫馨的生日夜拽入了無盡的噩夢。

  第一個劇本,包平嚇掉了褲子,但他抱著女兒死死捂住她的眼睛,用後背擋住了厲鬼的利爪。

  第二個劇本,包平學會了用扳手砸碎喪屍的腦袋。他渾身是血,像瘋子一樣嘶吼:「別碰我閨女!」

  但是,在這個該死的APP面前,父愛是那麼的無力。


  第三個劇本,為了給包平爭取打開逃生門的時間,只有12歲、夢想著當劇作家的小女孩,拿著爸爸送的小號扳手,沖向了比她高大10倍的屠夫。

  「爸爸,快走,這次換我保護你!」

  「不!」

  包平眼睜睜看著巨大的斧頭落下,他的世界徹底塌下來了。

  是的,他活下來了,帶著女兒留下的扳手,活得像行屍走肉。

  什麼狗屁積分?什麼人生還長?他都不在乎了。

  他想死,想去下面陪她們娘倆。

  可每次閉上眼,他都能聽到糰子的聲音:「爸爸,你是英雄,你要活下去,你要把故事寫完……」

  ......

  「包師傅,包師傅?」

  林曉曉焦急的呼喚聲將包平從回憶里拉了出來。

  他猛地一顫,眼神逐漸聚焦。

  眼前的宴會廳看起來富麗堂皇,卻冷得像停屍房一樣。

  包平看著林曉曉,看著她充滿擔憂和恐懼的眼睛。

  這孩子真的很像糰子。

  如果糰子還活著,未來應該也會像她一樣聰明,像她一樣勇敢吧。說不定也會成為一個厲害的編劇。

  他又轉頭看向陸膽。

  他就是糰子筆下的勇者吧?

  雖然看起來有點瘋,有點不正經。但他有著我這輩子都不曾擁有的東西——反抗的勇氣。

  他敢跟規則叫板,敢跟神明豎中指。

  包平突然笑了。

  他這輩子一直是個配角。

  在父母的故事裡,他是無能的兒子;在妻子的故事裡,他是沒用的丈夫;在社會的故事裡,他是個隨處可見的耗材。

  唯獨在女兒的故事裡,他是拿著扳手的英雄。

  「英雄啊……」

  包平喃喃自語,既然是英雄,那就得有個英雄的退場方式,對吧?

  「曉曉啊。」包平突然開口。

  「啊?」林曉曉愣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不對勁,「包師傅,你想說什麼?我們再等一下,一定有辦法的。」

  「不用了。」包平搖了搖頭,撐著桌子站了起來,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竟然挺得筆直,滿是油污的衣服在水晶燈的照耀下,仿佛披上了一層金色的鎧甲。

  「我這人笨,沒讀過什麼書,玩不來你們這些高智商的彎彎繞。」

  「我這輩子全靠一套狗屁的人情世故,靠著當孫子,靠著忍一忍就過去了,才活到現在。」

  包平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抓過了自己面前蠕動的糊狀物。

  緊接著,大手越過桌面,奪過了林曉曉面前的腦花。

  「包平,你在幹什麼?」陸膽猛地站起來,瞳孔巨震。

  「哎,包師傅,不要!」林曉曉發出尖叫,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包平沒有絲毫猶豫,他左手端著糊狀物,右手抓著腥臭的腦花。

  「咕咚。」

  他一仰脖子,將糊狀物倒進了喉嚨,又把跳動的腦花塞進嘴裡,硬生生咽了下去。

  兩份菜全部入腹,這一刻,概率不存在了。

  所有的風險、所有的詛咒,被最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一個人全吞了。

  「嘔——」

  劇烈的反應襲來,包平的身體被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

  他的左半邊身體開始急速腐爛,皮膚融化,露出森森白骨,右半邊的身體卻開始瘋狂增生,長出了無數黑色的肉芽和堅硬的鱗片。

  鮮血從七竅中噴涌而出,染紅了面前潔白的餐布。

  「包平!」陸膽沖了過來,想要靠近他,卻被包平身上爆發出的氣浪震退。

  「別過來!」包平痛苦地跪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扣住地毯,被鮮血糊住的小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著陸膽,看著哭成淚人的林曉曉,「我不行了……這玩意勁兒真大。」

  包平裂開嘴,露出血牙,居然還在笑:「曉曉別哭,陸哥你也別擺這副死人臉,我這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多活了好幾個劇本,值了。」


  「我只想求你們一件事。」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你們聰明,你們厲害,你們……一定要闖到終點,一定要……活下去。」

  包平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貼身藏著、有些生鏽的小號扳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扳手推向陸膽的方向:

  「幫我問問……幫我問問這些狗日的設計師,幫我問問這個狗屁片場……」

  「憑什麼?!」

  這聲怒吼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在宴會廳里炸響:

  「憑什麼要搶走我的糰子?憑什麼要讓我們這些老實人受盡折磨?憑什麼把我們的人命當成遊戲!」

  「如果可以……請你們……一定要把它毀了……把它砸個稀巴爛!」

  他的眼睛開始渙散,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仿佛又看到出租屋,看到了窗外的雨,看到了昏黃的燈光,看到了趴在桌子上寫劇本的小女孩。

  「爸爸,這個英雄最後會怎麼樣呢?」

  「英雄啊,英雄最後會變成星星守護大家。」

  包平閉上了眼,在生命的盡頭,在充滿惡意的劇本里,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是女兒在一本書上讀給他聽的,當時他不懂,只覺得拗口。

  可現在他懂了——

  「未表達的情緒永遠不會消亡。」

  「它們被活埋了,以後……會以更醜陋的方式……出現。」

  「砰!」

  包平的身體重重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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