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皮姆的新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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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皮姆的新差事

  霜狼城,領主大廳。

  皮姆站在廳門外,搓了搓手心的汗。

  兩名巴別塔的機兵守在門兩側,鐵灰色的軀殼上還沾著焦黑的戰鬥痕跡,機械眼球發出幽藍的光,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皮姆咽了口唾沫。

  他見過巴別塔碾過外城牆的場面,見過那道白色火線射穿教堂穹頂的瞬間,也見過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二階騎士被藤蔓絞成碎肉的畫面。

  但那些都是隔著窗戶看的。

  現在,他要走進去,面對面地見那個人。

  「皮姆會長,大人在等你了。」

  維克多的聲音從廳內傳出來,低沉、平淡,但皮姆聽出了一股不容拖延的意思。

  他扯了扯領口,邁步走了進去。

  大廳比他記憶中空曠了許多。

  伯爵夫人時代那些鍍金的燭台、繡花的帷幔、堆成小山的寶石擺件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灰石牆壁和一把高背鐵椅。

  洛林坐在那把椅子上。

  皮姆第一反應是——年輕。

  太年輕了。

  他跟鍊金師協會打了半輩子交道,跟伯爵夫人虛與委蛇了十幾年,跟霜狼城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喝過酒、算過帳。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兩個月前還是被全城嘲笑的私生子棄子。

  兩個月後,他踩著伯爵夫人的屍骨坐上了這把椅子。

  皮姆的膝蓋彎了彎,撲通跪伏下去。

  「鍊金師協會會長皮姆,叩見新任伯爵大人。」

  洛林沒讓他起來,也沒開口。

  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機兵關節轉動的細微咔嗒聲。皮姆額頭貼著冰涼的石磚地面,後背已經濕透了。

  投名狀是交了—禁魔縛靈陣的後門權限,他第一時間就獻了上去。

  可投名狀這東西,有時候買得了一條命,買不了一個好前程。

  「起來吧。」

  洛林的聲音響起來,語氣談不上冷,也談不上熱。

  皮姆站起身,諂媚的笑著,餘光掃了一眼洛林身側。

  那個紅髮的魔女安娜站在左手邊,表情淡淡的,指尖有微光流轉。右手邊的維克多按著狼王大劍的劍柄,目光像兩柄釘子釘在皮姆身上。

  「皮姆。」洛林叫了他的名字。

  「在!」

  「你知道我叫你來做什麼嗎?」

  皮姆腦子轉得飛快。他提前想過無數種可能問罪、勒索、收編、甚至滅口。

  但洛林的語氣太平靜了,不像是要殺人的調子。

  「屬下————不敢妄自揣測大人的意思。」皮姆選了個最穩妥的回答。

  洛林靠著椅背,手指敲了敲扶手。

  「那我就直說了。

  他頓了一拍。

  「霜狼城需要一家銀行。」

  皮姆愣住了。

  他做好了獲得回報的準備,做好了一無所獲的準備,甚至做好了被當眾羞辱一頓的準備。

  但銀行?

  「大人的意思是————錢莊?」皮姆試探著問。

  「不是錢莊。」洛林搖頭,「是銀行。歸領地所有的銀行,管貨幣發行,管存貸利率,管整座城的金融命脈。」

  皮姆的嘴張了張,一時沒接上話。

  洛林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座城裡,論做生意、搞經濟,沒人比你更在行。伯爵夫人那麼貪,整個霜狼城被她颳得只剩骨頭了,你鍊金師協會照樣活得滋潤。光憑這一點,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皮姆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誇他,還是在點他?

  「所以,」洛林伸出一根手指,「央行行長,你來干。」

  皮姆的腿又軟了一下。

  他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這個詞語,他是真沒想到能出現在自己身上。


  按領主大人對央行行長的描述來講,這恐怕不是一個商人的頭銜,而是要給他封官?!

  而且是管錢的官。

  全天下最肥的差事。

  皮姆撲通又跪伏了下去。

  「大人厚恩!皮姆萬死不辭!」

  「起來說話。」洛林的語氣沒什麼波瀾,「我這個人不喜歡看人跪著。」

  皮姆爬起來,但腰彎著沒敢直。

  「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洛林的平靜地看著皮姆,聲音降了半度,「你以前在伯爵夫人手底下做的那些事,我不計較。兩面下注也好,囤積居奇也好,都翻篇了。」

  皮姆連連點頭。

  「但是」

  這個「但是」一出來,皮姆的脊背繃緊了。

  「銀行的錢,是領地的錢,是老百姓的錢。你要是敢伸手————」

  洛林沒說完,只是偏了偏頭,看了安娜一眼。

  安娜的指尖亮了一下,蒼白色的微光一閃而逝,空氣中傳來一絲焦灼的味道。

  「可千萬不要有僥倖心理,我知道所有的帳目,如果你貪污了,我會第一時間知道,你的下場,你也會第一時間知道。」

  皮姆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到了教堂穹頂上那個被一線白光貫穿的窟窿,想到了大主教化為飛灰的傳聞。

  「明白,明白!大人放心!皮姆就算把自己的骨頭拿去典當,也絕不碰銀行一個銅板!」

  洛林點了點頭,從椅子扶手旁邊抽出一卷羊皮紙,朝他扔了過去。

  皮姆慌忙接住,低頭一看——

  「發行紙幣?」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展開羊皮紙仔細辨認,上面用工整的筆跡寫著一整套執行方案,從紙幣的材質、防偽標記、面額劃分到流通渠道,事無巨細。

  最上面一行寫著:霜狼城法定貨幣改革方案。

  皮姆的臉色變了。

  「大人,恕屬下直言————」他斟酌著措辭,「紙幣這個東西,在咱們霜狼城怕是————

  」

  「推不開?」洛林替他把話說完了。

  「城裡的老百姓認金認銀,一張紙片片————」皮姆搓了搓手指,「就算印上大人的頭像,他們也不會信啊。更何況,要是周邊的領地不認咱們的紙幣,商路一斷」」

  「你說的問題,都在方案里了。」洛林打斷他,「你先別急著下結論,回去把整份方案看完。」

  皮姆低頭又掃了幾行。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方案上寫著:第一階段,以魔能農田的作物產出為錨定物,強制農民將產出的百分之二十上繳領主府,兌換等額紙幣。

  紙幣可在領主府指定的商鋪中購買領地獨家供應的魔能物資————

  第二階段————

  「大人,這————」

  「你不需要理解為什麼。」洛林的語氣很淡,但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只需要按方案執行。每一步,我都替你想好了。遇到推不動的地方,來找我。」

  皮姆把羊皮紙卷好,揣進懷裡,深深彎下腰。

  「屬下領命。」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

  走出大廳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風灌進領口,皮姆打了個哆嗦,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商人再厲害,能厲害過當官的?

  他皮姆從今天起,就是霜狼城的央行行長了。

  整座城的錢,都要從他手裡過。

  當然,伸手是不敢伸手的。

  那位大人身邊那個紅頭髮的魔女,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他燒成灰。

  但光是「管錢」這兩個字,就夠他皮姆吹一輩子的了。

  而且以前和自己競爭的那些對手,哈哈哈,雖然不能貪污,但那些傢伙誰沒一些污點。

  利用這小小的權力,懲治一下的機會領主大人應該還是會允許的。


  皮姆攥緊懷裡的羊皮紙,腳步輕快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霜狼城,下城區。

  老漢蹲在自家田壟邊上,盯著告示欄上那張新貼的公告發呆。

  公告是今天一早貼上去的,上頭還蓋著霜狼家族的紋章。

  旁邊還站著兩個穿鐵甲的士兵,腰板挺得筆直,看誰靠近了就吼一嗓子「別擠」。

  老漢不識幾個字,但架不住旁邊有認字的。

  一個戴破氈帽的年輕人扯著嗓子給大伙兒念:「————即日起,凡霜狼城登記在冊之農戶,每戶可將名下一畝耕地轉化為魔能農田,費用由領主府全額承擔————」

  人群嘩地炸開了。

  「魔能農田?那玩意兒不是貴族才用得起的嗎?」

  「一畝地轉化得花多少魔晶啊,領主大人不收錢?」

  「騙人的吧?伯爵夫人在的時候,連多澆一桶水都要交份子錢————」

  年輕人不耐煩地擺擺手,繼續念:「————魔能農田所產作物,農戶須上繳百分之二十予領主府,以兌換等額領地法定貨幣,」

  「法定貨幣?什麼貨幣?」

  「紙做的。」年輕人舉起一張從告示旁邊展示架上拿來的樣品,薄薄一片,正面印著一個年輕男人的側臉輪廓,下方寫著面額。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笑聲此起彼伏。

  「紙?這破紙片能買東西?」

  「我家擦桌子的抹布都比這厚實!」

  「交了糧食就給這個?領主大人不會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老漢沒笑。

  他蹲在田壟邊,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眯著眼睛看那張告示。

  他種了一輩子地。

  霜狼城的冬天有多長,他比誰都清楚。

  入了雪季,田裡的土凍得跟鐵塊一樣,別說種東西了,鐵鍬砸下去都彈回來。

  每年雪季,外城區的老百姓就靠著秋天攢下的存糧硬撐,撐不過去的,餓死凍死,年年都有。

  伯爵夫人在的時候,稅收六成。

  六成啊。

  辛辛苦苦忙一年,六成交上去,剩下四成勉強餬口。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那就是拿命在扛。

  老漢站起身,走到告示前頭,仰著脖子又看了一遍。

  旁邊那個識字的年輕人正在跟人爭論紙幣靠不靠譜,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老漢拽了拽年輕人的袖子。

  「年輕人,你再給我念念,那個魔能農田,真的雪季也能種?」

  年輕人回頭瞅了他一眼,語氣不太好:「公告上寫的,雪季也能種,產量是普通田的三十倍。但我覺得」」

  「三十倍?」

  老漢的煙杆差點掉地上。

  「公告上這麼寫的。」年輕人聳了聳肩,「還說領主大人要擴建城牆,把外頭大部分農田都圈進來。以後雪季不用擔心田被暴風雪掀了。」

  老漢愣在原地。

  三十倍。

  他家那一畝薄田,好年景能打不到220磅糧。

  三十倍,那就是6600磅糧食。

  交百分之二十,1320磅。

  剩下5280磅。

  5280磅!

  他種了一輩子地,從來沒在一畝地里見過這個數的糧食。

  哪怕換回來的是紙片子,哪怕那紙片子擦屁股都嫌硬—5280磅的糧食握在手裡,他怕什麼?

  糧食就是糧食,能吃進肚子裡的東西,比什麼金幣銀幣都實在。

  老漢把煙杆別回腰間,往告示下方的登記處走。

  一個穿著整齊的士兵攔住他:「老人家,登記是吧?在這邊排隊。」

  老漢點點頭,站進了隊伍里。

  前面已經排了十來個人,大多是跟他差不多年紀的莊稼漢,一個個搓著手,臉上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排在他前面的是個黑臉大漢,膀大腰圓,轉過頭來跟老漢搭話。


  「老哥,你也來登記?」

  「嗯。」

  「你信這事兒?魔能農田免費給?天底下哪有這好事。」黑臉大漢嘀咕著,但腳下可一步沒往後挪。

  「而且還不收農業稅,說是只是會把百分之二十的糧食換成一張紙幣,可那張紙幣,真的能花嗎?」

  老漢吧嗒吧嗒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信不信的,先把田拿了再說。最壞的結果,不就是白交百分之二十的糧食麼。比起伯爵夫人那會兒收六成,少了四成呢。」

  黑臉大漢想了想,咧嘴樂了:「你這麼說倒也是。」

  「再說了,」老漢壓低聲音,「你看那巴別塔————」

  兩人同時抬頭,望向城外。

  那座鋼鐵巨物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投下龐大的陰影,四條粗壯的機械腿穩穩地矗立在雪原上,像一座會走路的山。

  老漢見過它碾過外城牆的場面。

  那一天,整個下城區的人都躲在屋裡,透過門縫往外看。

  地面在抖,碗架上的粗瓷碗嘩啦啦掉了一地。然後就聽見轟的一聲,外城牆像紙糊的一樣塌了。

  接著就是火。

  白色的火。

  一道一道從天上射下來,像針一樣精準,教堂的穹頂炸開,鐘樓折斷,弩炮連人帶架子從城頭掉下去。

  全程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伯爵夫人經營了幾十年的霜狼城,就這麼沒了。

  老漢吐了口煙,緩緩說:「能把伯爵夫人趕下台的人,發個魔能農田給咱們,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黑臉大漢使勁點了點頭。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輪到老漢的時候,登記的士兵問了他名字、住址、田畝數,然後遞給他一塊木牌。

  「拿好了,明天上午去北區集合點,會有人帶你去做田地轉化。」

  老漢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看,木牌上刻著編號和他的名字。

  「那個————紙幣的事兒————」老漢猶豫著開口。

  士兵抬起頭:「怎麼了?」

  「那紙幣,能買糧食不?」

  「領主府指定的商鋪里,什麼都能買。糧食、鹽巴、藥材、魔晶,都收紙幣。」

  「甚至以後,領主大人還會繼續販賣魔能農田,到時候,也會允許你們用紙幣兌換。」

  老漢哦了一聲,把木牌揣進懷裡。

  能買糧食就行。

  管它是紙還是鐵,能換糧食的東西就是好東西。

  他邁著步子往家走,路過告示欄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印著年輕男人側臉的紙幣樣品。

  新領主看著是真年輕。

  聽說甚至不到二十歲。

  老漢搖了搖頭,嘴裡嘟囔著:「年輕人淨整些花活兒,紙片子當錢使————」

  但他腳步沒停。

  一畝地,5280磅糧食。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越轉越亮堂。

  他活了快六十年,頭一回覺得,往後的日子好像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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